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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预案写千页,心事藏一行 太后懿旨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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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懿旨金口玉言,定亲宴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夜之间飞遍了京城的每个角落。
蝉鸣聒噪的午后,茶馆里说书先生的醒木拍得震天响,酒肆中酒客们推杯换盏间全是此事,就连街头挑着担子卖糖水的小贩,都能对着路过的姑娘们绘声绘色讲上一段沈大夫七夕布上救将军,太后慧眼赐良缘”的佳话。
明舒堂的门槛这几日都快被看热闹的人踏破了,前堂的药童们跑得脚不沾地,抓药的秤杆都快抡出了残影,原本用来候诊的长凳上坐满了不看病只唠嗑的人,连药柜旁的空地都挤得转不开身,沈明舒不得不再次启用急诊分诊制,将询问定亲宴详情直接列为优先级最高,但处理方式是最快的事项,那便是:“无可奉告,下一位”。
饶是如此,还是有不死心的贵女们借着抓安神药的由头,拐弯抹角地打听定亲宴事情,甚至连陆将军会不会亲自上门迎亲都要问上三遍。
然而关起门来的沈府后院的书房内,却是另一番景象,烛火彻夜通明,书案上、榻上、甚至地上,铺满了密密麻麻写满字的宣纸,沈明舒已经闭门三日,除了必要的饮食睡眠,所有时间都耗在了这件她认为当前最紧要的合作项目上《定亲宴应对方略最终版》的撰写,这已不是一本册子,厚厚一摞,分门别类装订整齐,封皮上用端正的小楷写着卷名,边角都用浆糊仔细粘过,生怕翻坏了。
第一卷:礼仪规范篇。详细列出了从入门、行礼、敬茶,到宴席座次、进退举止的所有标准流程,甚至细化了每一步的步幅、转身角度等等细节,她还特意用红笔在旁边标注了易错点,比如“敬茶时手腕需平,茶水不得溢出超过三滴”“退下时需先退三步,再转身,不可直接扭头就走”,字字句句严谨得如同兵部的操典。
第二卷:言论应对篇。这足足占了三册,沈明舒收集了所有沈小妹从街头巷尾听来的关于她和陆沉之间的所有版本传言,足足一百二十七条,并逐一拟定了标准应答话术,还分了正式版、委婉版、敷衍版三个版本,适用于不同场合和不同对象,比如当被问及七夕布上救夫是否早有默契时,标准回答是:将军武艺高强,民女略通医理,事发突然皆是为免惊扰圣驾与百姓,不得已而行之,旁边还用批注:说此话时需神色平静,目光坦然不可低头不可脸红,否则易被误解为娇羞。
第三卷:突发状况处置篇。这部分最见沈明舒的功力,她设想了足足二十七种可能出现的意外情况,连每种情况需要在多少息之内解决都写得清清楚楚。比如她写的预案甲:若秦首辅于席间发难,质疑未婚同行有违礼法,则反驳如下:先引太后赐婚懿旨示君命;再提将军心疾需医者随侧,示事急从权;最后可淡淡反问首辅大人可是觉得太后娘娘与陛下思虑不周,将皮球踢回,后面还补充了三条备选反驳话术,以防秦首辅不按常理出牌。
沈明舒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指尖沾着未干的墨渍,看着这浩如烟海的预案,终于有了一丝准备充分的踏实感,她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轻微的声响,这才发现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远处传来了第一声鸡鸣,然而这份踏实感在陆沉登门核对流程时就遭到了第一波冲击。
陆沉穿着一身玄色常服,腰间只系了一块简单的墨玉玉佩,带着一身清晨的露水和淡淡的松烟味走进书房,他刚一进门就被满地的纸张和书案上那摞半尺高的册子惊得顿住了脚步。
他看着书案上那摞堪比兵部作战计划的方略,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明舒都以为他被吓住了。他随手拿起最上面一本快速翻阅,骨节分明的手指一页页翻过,越翻嘴角抽搐的幅度越大。看到对视三息,嘴角上扬三分时,他下意识地对着空气扯了扯嘴角,结果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差点没绷住。再往后翻看到若将军临时脱线应急预案三条时,他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放下册子,指尖轻轻敲着封面,语气复杂得难以言喻:“沈大夫,我看全京城或许是全天下定亲前夜写这么厚预案的,你怕是独一份。”
沈明舒对他的调侃早已免疫,淡定地给他倒了一杯凉茶,推到他面前:“定亲宴规格高,牵涉甚广,更需详筹。万一出了差错,丢的不仅是沈家和陆家的脸面,还有太后和陛下的颜面。”
陆沉看着她眼底淡淡的青影,知道她这几日怕是没怎么合眼,眼下的乌青都快赶上墨色了。他想说不必如此辛苦,天塌下来有他顶着,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这话对她说了也是白说,她信的就是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了老管家恭敬的声音,陆府的老管家陆福亲自来了,手里捧着一个紫檀木匣子,里面装着定亲宴的宾客名单初稿,厚厚一沓请两位过目,看是否有需要调整或特别注意的宾客。
陆福进门看到满室的纸张和那摞厚厚的方略,也是惊得瞪大了眼睛,偷偷瞄了自家将军好几眼,那眼神分明在说“将军,您未来的夫人可真是个能人”。
沈明舒接过名单,目光如扫描仪般快速掠过,指尖随着目光轻轻滑动,大部分名字她只是扫一眼便记下,在心里快速预估其与陆家或沈家的关联、性格特点、可能提出的问题,直到两个名字跳入眼帘,让她的指尖顿了顿。
陆婉儿,旁边小字备注:将军表妹,自幼在陆府长大,与将军亲近,性格活泼,口无遮拦。
秦守礼,名字后面甚至被礼部官员贴心标注了:当朝首辅,最重礼法,可能会重点关注礼仪细节。
沈明舒的笔尖在这两处轻轻点了点,几乎没有任何停顿,她脑中相应的预案便自动调取出来。
针对陆婉儿,她迅速在脑中完善了应对突然出现的亲近女性亲属的话术,核心是礼貌疏离,不卑不亢,要充分展现未来主母的风度,既不能显得小气嫉妒,也不能过分热络失了身份。她甚至已经想好了,如果陆婉儿拉着陆沉说悄悄话,她该站在什么位置,脸上该保持什么样的表情,什么时候该适时插话打断。
针对秦首辅,则直接调用预案甲的升级版,并预备好几套关于《周礼》《仪礼》的绝对不会出错的寒暄说辞,确保无论对方从哪个角度发难,她都能从容应对。
她甚至提笔在名单旁边的空白处,为这两个名字提前写好了几个关键词提示:“陆婉儿:避私语,不接茬,微笑应对”“秦守礼:引懿旨,提心疾,反将一军”,字写得又小又密,确保自己届时不会因紧张而遗忘。
陆沉看着她行云流水般的操作再次默然,他甚至怀疑,就算现在天塌下来,沈明舒也能先掏出一本《天塌应对预案》,再按步骤处理。
陆沉看着那摞方略欲言又止。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反复了好几次,最终还是开口道:“秦首辅那边,若他真的发难,我来应付,你不必把所有事,都写进本子里背下来。”
沈明舒看着他没说话,清澈的眼眸里映着烛火的光,看不出情绪。陆沉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轻咳了一声,补充道:“我是说定亲宴是两个人的事,不该让你一个人操心。”
说完,他便借口还有军务要处理,匆匆离开了沈府,像是怕沈明舒追问他为什么突然说这些。
沈明舒看着他略显仓促的背影,站在原地愣了片刻,然后她拿起笔,翻开《定亲宴应对方略最终版》的总则,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工工整整地加了一条手写条款:
“男方陆沉承诺于定亲宴期间,负责应对主要外部质疑如秦首辅。此条款若男方履行,可显著降低女方预案压力,预计减少百分之四十的工作量;若男方未履行或履行不力,则女方立即启用预设方案甲、乙、丙,且男方需承担相应合作评价影响,后续合作事项优先级下调一级。”
写完,她放下笔,看着这条男方兜底条款,轻轻舒了口气,好像有个人愿意分担一点,感觉也不坏。就像是原本一个人扛着的千斤重担,突然有人伸手帮你托了一下,虽然只是一点点,却足以让紧绷的肩膀稍微放松片刻。
只是这感觉太模糊,太难以量化,不足以写进章程,也不足以纳入任何一条预案,它像是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小石子,漾开了一圈细微的涟漪,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她将它归类为又一个待查事项,锁进了心底最深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