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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赏花宴 三日后,宫 ...

  •   三日后,宫中赏花宴。
      这是今上为齐王选妃设的局,明面上是"春日宴游,共赏芳华",实则是为那位风头正盛的齐王殿下挑选正妃。帖子一发,京城适龄的贵女们便忙坏了——裁新衣、打首饰、学规矩,个个摩拳擦掌,恨不得在那一日艳压群芳。
      谢永红穿着一身藕荷色襦裙,站在定北侯府的马车旁,看着府门前熙熙攘攘的景象。
      她的衣裳是青杏亲手缝制的。藕荷色是极难驾驭的颜色,浅了显得寡淡,深了又显老气,但青杏用了三层不同质地的料子——外层是轻薄的烟罗,中层是柔软的素纱,里层是贴身的天丝——行走间层层叠叠,像一泓流动的春水,将少女的身段衬得纤秾合度。
      发间只簪一支白玉海棠。
      那是她母亲留下的遗物。羊脂白玉雕成的海棠花,花瓣薄如蝉翼,花蕊处嵌着一颗米粒大小的珍珠,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她不戴金钗,不缀宝石,就这么素净地站着,与满庭艳色格格不入,反倒像一株从水墨画里走出来的花。
      "姐姐怎么穿成这样?"
      谢永芳走过来,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得意。她今日特意打扮得娇艳——一身绯红蹙金广袖裙,裙摆上用金线绣着百蝶穿花的纹样,每走一步,那些蝴蝶便像要振翅飞起来。发间簪着赤金点翠的步摇,耳坠是鸽血红的宝石,在阳光下晃得人眼花。
      "听闻齐王殿下喜欢明艳的女子呢。"谢永芳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姐姐这般素净,怕是入不了殿下的眼。不如……将母亲留给你的那支海棠簪借我?我若得了宠,自然不会忘了姐姐的'提携之恩'。"
      她故意咬重了最后四个字,眼底的挑衅几乎要溢出来。
      谢永红淡淡一笑。
      她看着这个"妹妹",想起前世。那时她已被幽禁,谢永芳穿着一身大红嫁衣来"探病",说齐王殿下亲自向今上求了赐婚,她不日就要入主齐王府。她还说,姐姐你放心,我会替你"照顾"好定北侯府的。
      那时谢永红才知道,她这个好妹妹,早就与萧景行暗通款曲。她所谓的"偶遇",所谓的"钟情",不过是精心设计的圈套,就等着她这个嫡女被弃,好让谢永芳顺理成章地取而代之。
      "各花入各眼,"谢永红抬手抚了抚鬓边的海棠簪,动作优雅得像在抚摸一件神兵利器,"四妹妹何必操心我。倒是妹妹这身衣裳……"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谢永芳裙摆的百蝶纹样上:"我若没记错,这纹样是前朝废后最爱用的。妹妹穿着入宫,不怕冲撞了贵人?"
      谢永芳脸色一变。
      前朝废后——那是今上的逆鳞。当年先太子暴毙,废后"畏罪自裁",但朝中早有传言,说废后死得蹊跷,与今上脱不了干系。今上登基后,最忌人提起这段往事,连"百蝶"纹样都成了宫中的禁忌。
      "你、你胡说……"谢永芳慌了,"这、这是锦绣坊的新款……"
      "是不是胡说,妹妹入宫便知。"谢永红不再看她,扶着青杏的手上了马车,"青杏,走。"
      马车辘辘前行,将谢永芳气急败坏的叫骂声抛在身后。
      青杏坐在谢永红身侧,有些担忧:"姑娘,四姑娘回去换衣裳,怕是要误了时辰。万一她赶不上……"
      "赶不上才好。"谢永红闭目养神,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我要的,就是她'恰好'赶上。"
      青杏一愣,随即明白了什么,不再多问。
      马车在朱雀门前停下,谢永红递上请帖,随着引路宫女往御花园去。一路上,她看见无数华服丽影,听见无数娇声软语,像一群争奇斗艳的孔雀,拼命展开尾羽,只为博那人一顾。
      御花园今日布置得极精巧。
      春日的牡丹开得正好,魏紫姚黄,赵粉豆绿,一簇簇堆在琉璃花樽中,香气浓得化不开。曲水边设了流觞席,贵女们或坐或立,有的弹琴,有的作画,有的拈着团扇与旁人窃窃私语,眼角却都往同一个方向瞟——
      牡丹亭。
      那是今上特意为齐王设的歇脚处。亭中悬着湘妃竹帘,隐约可见一个修长的身影,正倚栏看书。
      "那就是齐王殿下?"
      "天人之姿……难怪今上宠爱至此。"
      "听说殿下尚未娶正妃,府中只有几个通房……"
      "嘘,小声些,别让旁人听了去……"
      谢永红站在一株海棠树下,听着这些议论,嘴角浮起一抹冷笑。
      萧景行。
      前世她与他"相知相恋"三年,最后死在他亲手递来的毒酒下。她太清楚这个人了——温润如玉是表象,骨子里是极致的利己与冷酷。他要的不是妻子,是一件完美的装饰品,一个能为他增光添彩、又能被他牢牢掌控的傀儡。
      而她这一世,就要做那个让他求而不得的傀儡。
      "姑娘,"青杏低声道,"四姑娘来了。"
      谢永红转头,看见谢永芳匆匆赶来。她换了一身衣裳,是淡雅的杏子黄,发间的赤金步摇也换成了珍珠簪子,显然是被她那句"百蝶纹样"吓得不轻。
      但谢永芳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喜色——她看见了牡丹亭中的身影,也看见了亭外那个"恰好"路过的太监。那是母亲买通的人,会告诉她齐王何时离亭,往哪个方向去。
      "姐姐,"谢永芳走过来,假惺惺地挽住她的手,"方才妹妹失言了,姐姐莫怪。咱们姐妹一同赏花,可好?"
      谢永红任由她挽着,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假山后。那里有一个小太监正在扫落叶,动作机械,眼神却时不时往这边瞟——那是她的人。
      "好啊,"她轻声说,"四妹妹想去哪里赏花?"
      "听闻牡丹亭的魏紫开得极好,"谢永芳迫不及待地往那个方向引,"姐姐陪我去看看?"
      谢永红"顺从"地跟着她走。
      两人绕过曲水,穿过回廊,渐渐靠近牡丹亭。谢永芳的心跳越来越快,手心都出了汗——只要再转过一个弯,就能"恰好"遇见齐王殿下,然后……
      "走水了!走水了!"
      御花园西侧忽然传来一阵喧哗,浓烟滚滚而起,伴随着宫女的尖叫和杂乱的脚步声。贵女们惊慌失措,纷纷往安全的地方涌去,原本井然有序的宴会瞬间乱成一团。
      谢永芳也被人群冲得偏离了方向。
      她心中焦急,正要绕路去牡丹亭,却听见身后传来一个温润的声音:"姑娘小心。"
      她回头,看见一个锦衣公子正含笑看着她。
      那人约莫二十出头,一身月白锦袍,腰间系着羊脂白玉带,眉目俊朗得不似凡人。他生得一双桃花眼,看人的时候像含着三分笑意,鼻梁高挺,唇色淡红,整个人气质温润如玉,像一块浸在溪水中的暖玉,让人忍不住想要亲近。
      不是齐王萧景行是谁?
      "殿、殿下……"谢永芳心跳如鼓,连忙行礼,声音都带上了颤,"臣女定北侯府谢永芳,参见殿下。"
      萧景行虚扶一把,指尖在她手肘处轻轻一托,既显关切,又不逾矩:"姑娘不必多礼。前方走水,姑娘莫要过去,以免伤着。"
      他的声音像春日溪水,潺潺流过人心,带着恰到好处的温柔。谢永芳只觉得浑身发软,几乎要站立不住,连忙娇羞低头:"多谢殿下关心,臣女……臣女方才见牡丹开得极好,想采一枝给母亲,不想迷了路……"
      "牡丹亭在那边。"萧景行指了个方向,目光却越过她的肩头,落在远处,"本王正好要去,不如送姑娘一程?"
      谢永芳几乎要晕过去。
      她连忙点头,跟在萧景行身后,心中得意至极。她没注意到,萧景行的目光始终落在远处——那里有一株海棠树,树下站着一个藕荷色的身影,正仰头看花。
      察觉到视线,那身影转过头来。
      是谢永红。
      她与萧景行的目光遥遥相接,没有惊慌,没有羞怯,只是微微颔首,然后转身离去。裙角拂过落英,像一片抓不住的风,又像一尾滑入深潭的鱼,只留下一圈涟漪,便消失不见。
      萧景行眸光微动。
      "殿下?"谢永芳疑惑地唤他,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却只看见空荡荡的海棠树,"殿下在看什么?"
      "无事。"萧景行收回目光,笑容依旧温润,只是眼底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四姑娘,走吧。"
      牡丹亭中,萧景行与谢永芳"偶遇"的消息很快传开。
      周氏喜不自胜,拉着女儿的手直说"好造化",连定北侯都露出了笑容,看谢永芳的眼神像在看一件价值连城的珍宝。其他贵女们或羡或妒,窃窃私语声像蚊蚋般嗡嗡作响,吵得人头疼。
      谢永红独自坐在角落,听着周围的动静,神色淡漠。
      她面前摆着一盏龙井,已经凉透了。青杏站在她身后,低声道:"姑娘,一切都按您说的办了。那小太监已经出宫,不会留下痕迹。"
      "嗯。"
      "还有……"青杏顿了顿,"暗影卫传话,说殿下在亭中问的是'那位穿藕荷色裙子的姑娘是谁'。"
      谢永红的手指一顿。
      她端起凉透的茶盏,抿了一口,苦涩的茶味在舌尖蔓延。很好,第一步成了。萧景行注意到了她,却没能"抓住"她——对于习惯了众星捧月的齐王来说,这种"得不到"的滋味,比任何勾引都致命。
      "谢姑娘好手段。"
      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谢永红转头,看见徐顺然不知何时坐在了她身侧。他今日穿着世子朝服,玄色为底,绣着暗金色的蟒纹,衬得肤色愈发苍白。他手里握着一卷书,时不时低咳几声,一副病弱模样,仿佛风一吹就会倒下。
      但谢永红知道,这亭中至少有四个暗影卫在护着他。而她甚至察觉不到他们的位置。
      "殿下说什么,臣女听不懂。"
      "让谢永芳'偶遇'萧景行,是你安排的。"徐顺然用的是陈述句,目光落在书卷上,声音轻得只有她能听见,"那场走水,你的人放的。那个'恰好'路过的小太监,你的人买通的。甚至萧景行会出现在那里,也是你让人传的消息——说你妹妹对他有意,会在牡丹亭附近徘徊。"
      谢永红挑眉:"殿下既然都知道,为何还说臣女好手段?"
      "因为,"徐顺然轻咳一声,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按在唇边,眼底闪过一丝笑意,"萧景行看上的人,不是谢永芳。"
      谢永红手指一顿。
      "他方才在亭中,"徐顺然的声音轻得像耳语,像情人间的呢喃,却字字如刀,"与谢永芳说了不到三句话,问的是'那位穿藕荷色裙子的姑娘是谁'。谢永红,你的欲擒故纵,奏效了。"
      谢永红垂眸,看着茶盏中自己的倒影。
      她当然知道奏效了。萧景行是那种人——你越追他,他越冷淡;你越躲他,他越上心。前世她傻,以为真心能换真心,结果换了一杯毒酒。这一世,她要让他尝尝求而不得的滋味,让他亲手将刀递给她,再由她刺入他的心脏。
      "殿下似乎很高兴?"她抬眸,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臣女若得了齐王青眼,对殿下的大计不是更有利?殿下为何……"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按在唇边的帕子上——那帕子边缘绣着一丛青竹,针脚细密,是女子用的物件。
      "为何什么?"徐顺然收回帕子,神色不变。
      "为何像是在吃醋?"
      空气骤然安静。
      徐顺然转头看她,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第一次掀起了波澜。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涟漪层层荡开,露出底下汹涌的暗流。
      "谢永红,"他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危险的喑哑,"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知道。"她不退反进,眼底燃着幽冷的火,"殿下说过,臣女的心得是殿下的。那殿下的心呢?是不是也该……"
      她没有说完,因为远处传来了脚步声。
      是萧景行往这边来了。
      徐顺然起身,动作快得像一道影子。在擦肩而过的瞬间,他低声道:"别忘了我说的——你的心,得是我的。"
      他离去时,袖角拂过她的手背,冰凉,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
      谢永红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那身玄色朝服像一滴墨,很快融入了满庭的艳色里,再也寻不见。
      但她知道他在哪里。
      暗影卫的气息像一张无形的网,始终笼罩在她周围。他在护着她,也在看着她,像一头守着猎物的兽,既怕她跑了,又怕她伤了。
      "这位便是定北侯府的谢大姑娘?"
      温润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喜与赞赏。谢永红抬头,看见萧景行站在她面前,笑容温润如玉,像一块精心打磨的羊脂玉,完美得无懈可击。
      "方才在园中一见,惊为天人。"他微微躬身,做出一个"请"的手势,"不知姑娘可愿与本王共游这御花园?牡丹虽艳,不及姑娘风骨。"
      满亭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过来,像无数根针,刺在谢永红背上。她看见谢永芳惨白的脸,看见周氏扭曲的表情,看见那些贵女们或嫉或羡的眼神——前世她渴望这些,渴望被认可,被宠爱,被捧在手心。
      如今只觉得可笑。
      "臣女……"她站起身,恰到好处地垂眸,露出一截纤细的颈项,像一株含羞待放的花,"荣幸之至。"
      她跟在萧景行身侧,走出亭子。
      春日阳光正好,落在两人身上,像一幅精心绘制的画卷。萧景行走得很慢,似乎在配合她的步伐,时不时侧头与她说话,声音温柔得像在哄一个孩子。
      "姑娘喜欢海棠?"
      "回殿下,臣女母亲生前最爱海棠。"
      "哦?本王府中也有一株西府海棠,是前朝遗种,每年春日开得极好。改日请姑娘过府一观,可好?"
      这是邀约,也是试探。
      谢永红心中冷笑,面上却浮起一抹浅红,像天边的晚霞:"殿下厚爱,臣女……惶恐。"
      "不必惶恐。"萧景行伸手,似乎想扶她的手臂,却在触及之前收了回去,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本王只是觉得,与姑娘投缘。"
      他们绕过曲水,穿过□□,渐渐往御花园深处去。萧景行说些京中的趣闻,她恰到好处地应和,偶尔露出一个浅笑,像蜻蜓点水,让人心痒却抓不住。
      "姑娘与令妹,似乎不太亲近?"萧景行忽然问。
      谢永红脚步一顿。
      来了。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试探定北侯府的内情,试探她与谢永芳的关系,试探她能不能为他所用。
      "四妹妹是庶出,"她声音轻淡,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母亲去得早,臣女常年在边疆,与家中姐妹都不甚亲近。倒是四妹妹,自幼在父亲膝下长大,更得宠爱。"
      "哦?"萧景行眸光微动,"本王看令妹娇俏可爱,倒是与姑娘的性情不同。"
      "人各有志。"谢永红抬头,直视他的眼睛,那目光清澈得像山间的溪流,却深不见底,"四妹妹喜欢繁华,臣女只喜欢清净。殿下说各花入各眼,想必也是这个道理。"
      萧景行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从眼底漾开,像春风拂过湖面,带着几分真心的愉悦:"姑娘说得是。本王倒是觉得,姑娘这朵'清净'的花,比满园的牡丹都要耐看。"
      谢永红垂眸,掩去眼底的冷意。
      她想起前世。他也说过类似的话,在她为他挡箭、为他筹谋、为他背叛家族之后。那时她以为这是情话,如今才知道,这是猎人对猎物的评价——耐看,意味着有价值,值得花时间去驯服。
      "殿下谬赞了。"
      他们走到一株海棠树下,正是谢永红方才站立的地方。花瓣纷纷扬扬落下,像一场粉色的雪。萧景行伸手,接住一片花瓣,动作优雅得像在摘取一颗星辰。
      "姑娘可知,这株海棠的来历?"
      "臣女不知。"
      "这是先太子妃亲手所植。"萧景行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先太子与太子妃情深义重,这株海棠,便是他们定情的见证。可惜……"
      他没有说完,但谢永红知道他要说什么。
      可惜先太子暴毙,太子妃殉情,这株海棠成了无主的遗物,像一段被尘封的往事,年年开花,却无人欣赏。
      "殿下节哀。"她轻声道,语气恰到好处地带上了一丝伤感,"先太子与太子妃的故事,臣女在边疆也听过。情深不寿,慧极必伤,实在是……令人叹惋。"
      萧景行转头看她,目光里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姑娘相信,这世上真有'情深不寿'?"
      "臣女相信。"谢永红看着那株海棠,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越是珍贵的东西,越容易碎。越是深爱的人,越容易失去。所以臣女觉得,不如不爱,便不会痛。"
      萧景行沉默了。
      他看着面前这个少女,藕荷色的裙子在春风中轻轻摆动,像一泓流动的春水。她的眉眼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沧桑,像一本被翻阅过无数次的书,每一页都藏着故事。
      "姑娘说得不对。"他忽然道,声音温柔却坚定,"正因为容易失去,才更要珍惜。本王不信'不如不爱',本王只信……"
      他顿了顿,伸手折下一枝海棠,递到她面前:"命中注定。"
      谢永红看着那枝海棠,没有立刻接过。
      花瓣上还带着露珠,在春日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串无声的泪。她想起徐顺然,想起他苍白的手指,想起他那句"你的心,得是我的"。
      两个男人,两枝海棠,两种"命中注定"。
      她伸手,接过萧景行递来的花,指尖"不经意"地擦过他的手指,像一片羽毛轻轻掠过:"殿下说得是。臣女……受教了。"
      萧景行的眸光深了深。
      他们继续往前走,身后的海棠树渐渐远去。谢永红没有回头,但她知道,徐顺然就在那里,在某个她看不见的角落,看着这一切。
      他的目光像一张网,像一道锁,像一句无声的誓言——
      你可以演这场戏,但戏终人散时,你必须回到我身边。
      "姑娘,"萧景行忽然停下脚步,"前面是冷宫,不便再往前了。本王送姑娘回去?"
      "不必劳烦殿下。"谢永红微微行礼,"臣女自己回去便是。今日多谢殿下相伴,臣女……铭记于心。"
      她转身离去,裙角拂过落英,像一片抓不住的风。
      萧景行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尽头。手中的海棠花还带着她的体温,香气幽淡,像她这个人——看似清冷,却藏着致命的吸引力。
      "殿下,"贴身太监无声出现,"定北侯府的周夫人,想请殿下去偏殿一叙,说是……为了四姑娘的事。"
      萧景行眸光一冷。
      他想起谢永芳,那个"恰好"出现在牡丹亭外的女子。她的眼神太急切,手段太拙劣,像一张被墨迹污了的纸,让人提不起兴趣。
      "告诉她,本王今日乏了。"他将海棠花收入袖中,声音淡漠,"还有,去查一查那位谢大姑娘。本王要知道她的一切——从边疆到京城,从定北侯府到……她母亲留下的每一个人。"
      "遵命。"
      太监退下,萧景行独自站在□□中,看着满园的春色,忽然觉得有些索然。
      他见过太多女子,或娇或媚,或温婉或热烈,都像精心调制的香粉,闻着香甜,却留不住痕迹。而谢永红不同——她像一株野生的海棠,长在悬崖边上,你够不着,摘不下,只能远远看着,心痒难耐。
      "谢永红……"他轻声念着这个名字,像在读一首晦涩的诗,"有意思。"
      谢永红回到定北侯府时,已是黄昏时分。
      马车在府门前停下,她扶着青杏的手下车,看见府中灯火通明,显然是在等她的消息。周氏和谢永芳坐在正厅,脸色都不太好看——谢永芳"偶遇"齐王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但最后陪齐王游园的却是她这个嫡姐,这口恶气,她们咽不下。
      "永红回来了,"定北侯坐在主位,神色复杂,"今日……齐王殿下可说了什么?"
      "殿下只是与臣女赏了花,"谢永红垂眸,声音平淡,"说了些边疆的见闻,别无他事。"
      "别无他事?"谢永芳尖声道,"姐姐好手段,明明是我先遇见殿下,却被你抢了去!你、你是不是故意的?"
      "永芳!"周氏连忙喝止,但眼底也是一片阴沉,"不得无礼。你姐姐是嫡女,自然更受殿下青睐……"
      她故意咬重"嫡女"二字,像在提醒什么。
      谢永红心中冷笑。前世她就是被这种话刺激,拼命想要证明自己比谢永芳强,最后落入了她们的圈套。这一世,她不会再上当。
      "四妹妹说得是,"她忽然抬头,眼底带着恰到好处的歉疚,"今日之事,确实是姐姐的不是。姐姐见殿下往牡丹亭去,本想提醒妹妹,却被人群冲散了。后来殿下问起边疆战事,姐姐不敢不答,没想到……让妹妹误会了。"
      她顿了顿,从袖中取出那枝海棠——萧景行折给她的那枝:"这是殿下赠的,姐姐不敢独占。妹妹若喜欢,便送给妹妹吧。"
      谢永芳愣住了。
      她看着那枝娇艳的海棠,又看着谢永红"诚恳"的表情,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周氏也是一怔,显然没料到她会来这一手。
      "这……"谢永芳迟疑着伸手,想要接过。
      "慢着。"
      定北侯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凝重:"永红,这花是齐王殿下赠你的,你转赠永芳,是对殿下不敬。收回去。"
      谢永红"顺从"地收回手,眼底闪过一丝无人察觉的冷意。
      她当然知道定北侯不会让她转赠——这枝花是齐王的"青眼",是定北侯府的"荣耀",必须留在她这个嫡女手中,才能发挥最大的价值。
      "父亲说得是,女儿唐突了。"
      她行礼退下,留下满厅心思各异的人。回到自己的院子,青杏为她卸了钗环,低声道:"姑娘,今日之事……"
      "成了七分。"谢永红看着镜中的自己,指尖抚过鬓边的海棠簪,"萧景行对我起了兴趣,但不会立刻行动。他是猎人,喜欢慢慢折磨猎物。而我……"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的月色上:"我要让他以为,他是那个猎人。"
      "那……七殿下呢?"
      谢永红的手指一顿。
      她想起徐顺然,想起他离去时袖角的冰凉,想起他那句"你的心,得是我的"。那个病弱苍白的男子,像一尊精致的瓷像,看似易碎,实则藏着最锋利的刃。
      "他……"她轻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他也在演戏。只是我不知道,他演的是哪一出。"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响,像一片落叶坠地。
      谢永红转头,看见窗台上放着一个小小的纸包,用细绳系着,上面别着一片竹叶——那是暗影卫的标记。
      她打开纸包,里面是一包桂花糕,还带着余温。糕饼旁边有一张字条,字迹清瘦凌厉,像他的人:
      "今日辛苦了。甜的,解苦。"
      谢永红看着那包桂花糕,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她想起杏花楼里他的坦白,想起他说起那块桂花糕时的神情。原来他记得,记得她母亲身边的丫鬟,记得那块救了他命的甜,也记得……她今日与萧景行周旋,心里必是苦的。
      "殿下啊……"她轻声叹息,拈起一块糕饼放入口中,桂花香气在舌尖蔓延,甜得恰到好处,"你这盘棋,到底想下到哪里?"
      窗外,暗影卫的气息无声消散,像从未出现过。
      而远在皇宫的某个角落,徐顺然正站在一株海棠树下,看着定北侯府的方向。他手中握着一卷书,却许久没有翻动一页。
      "主子,"暗影卫无声出现,"谢姑娘收下糕饼了。"
      "嗯。"
      "还有……齐王的人正在查谢姑娘,从边疆查到京城,连林嬷嬷的事都挖出来了。"
      徐顺然的眸光一冷。
      "让他查。"他将书卷收起,声音淡漠,"查得越清楚,他陷得越深。谢永红要演一场戏,本王便帮她搭好戏台。只是……"
      他顿了顿,指尖抚过袖口那片青竹——那是她母亲当年绣在帕子上的纹样,他找了最好的绣娘复刻,只为这一丝若有若无的联系。
      "戏终人散时,"他低声道,像在说给自己听,"她必须回到我身边。"
      "这是……命令,也是……"
      他没有说完,只是转身没入夜色,像一道消散的影。
      而月色依旧,照着满京城的繁花与阴谋,照着两个同样在黑暗中行走的人,隔着重重宫墙,却仿佛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这一局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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