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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杏花楼 城西杏花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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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杏花楼是京城有名的销金窟。
白日里卖的是杏花酿,琥珀色的酒液盛在白瓷盏中,入口绵柔,后劲却足以让北地来的汉子三杯倒地。夜间听的是软玉温香,琵琶声起时,满楼红袖招,三教九流汇聚于此,达官显贵与江湖草莽只隔着一道屏风,彼此心照不宣。
谢永红女扮男装,戴着青杏准备的帷帽,从后门进了天字一号房。
帷帽是青杏亲手缝制的,青纱层层叠叠,既能遮掩面容,又不影响视物。她今日穿的是一袭月白锦袍,腰间系着玉带,足蹬皂靴,行走间刻意放大了步伐,倒真有几分世家公子的清贵气度。
后门的小厮收了她的银锭子,连问都不问,只低眉顺眼地将她引至楼梯口。杏花楼的规矩,天字号的客人非富即贵,背后的事不是他们该打听的。
楼梯是紫檀木的,每一步都踩着暗香浮动。谢永红拾级而上,听见二楼雅间里传来的丝竹声,女娘们的娇笑像银铃般清脆,却莫名让她想起前世——那时她已被囚禁在定北侯府的柴房,隔着一道院墙,也能听见外头的热闹。
热闹是别人的。她只有一身的伤,和满心的恨。
天字一号房在走廊尽头,门外守着两个黑衣人,面容隐在斗笠之下,只露出半截冷硬的下颌。谢永红认得这种装束——暗影卫,徐顺然手下最锋利的刀。
其中一人抬手拦她,却在看清她帷帽下的身形时微微一顿。另一人已经无声地推开了门,动作恭敬得近乎诡异。
谢永红心中微动。她不过与徐顺然见过两面,这些暗影卫却似已认得她。这位"无常"殿下,究竟在她身上下了多少功夫?
房内燃着龙涎香,气味幽沉,像某种蛰伏的兽。
徐顺然已经在等了。
他今日没穿白衣。
那身玄色锦袍是云锦织就的,袖口与衣摆处用银线绣着暗纹,乍一看是普通的云纹,细看才发现是纠缠的藤蔓与荆棘,在烛火下泛着冷冽的光。玄色衬得他肤色愈发苍白,近乎透明,仿佛一尊精致的瓷像,轻轻一碰就会碎裂。
但谢永红知道他不会碎。
前世她死前,曾远远见过他一面。那时他已是摄政王,坐在高台之上,玄色蟒袍加身,眉目间尽是疏离的威压。满朝文武在他面前俯首,连今上都要看他脸色。
而此刻,他正坐在窗边,手边是一壶已经凉透的杏花酿。见她进来,他抬手斟了一杯酒,琥珀色的酒液落入白瓷盏,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谢姑娘胆子不小,"他将酒盏推到对面,"这种地方也敢来。"
谢永红摘了帷帽,在他对面坐下。
青杏为她梳的是男子发髻,用一根白玉簪固定,露出一段纤细的颈项。她生得本就明艳,此刻着了男装,反倒生出一种雌雄莫辨的凌厉美感,像一柄收入鞘中的名剑,锋芒内敛,却杀气暗藏。
"殿下相邀,岂敢不来。"她接过酒盏,却没有饮,只是搁在指尖轻轻转动,"查到了什么?"
徐顺然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极淡,像冬日湖面上一层薄冰,看不出情绪。但谢永红注意到,他的指尖在杯沿停留了一瞬——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前世她花了很长时间才摸清。
"三年前,"他将一份卷宗推到她面前,"定北侯府嫡子谢永麟,因'风寒'久治不愈而亡。"
卷宗是泛黄的宣纸,边角处有被火燎过的痕迹,显然是从某个不该存在的地方抢救出来的。谢永红翻开第一页,看见弟弟的名字以朱笔书写,墨迹已经褪色,却依然刺目。
"太医院记录显示,"徐顺然的声音没有起伏,"其所用药方并无问题。人参、黄芪、白术……皆是补气养元的良药。太医院院正亲自会诊,断言是先天不足,药石无灵。"
谢永红的手指停在"先天不足"四个字上。
她想起弟弟谢永麟。那个孩子出生时哭声洪亮,满月的酒宴摆了三天三夜,连先帝都赐了长命锁。他怎么会先天不足?他会跑会跳,会追着她喊"姐姐等等我",会在她练武累了时递上一块桂花糕——
"但……"
徐顺然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枚银针。
针身细如牛毛,在烛火下泛着幽蓝的光。他将银针放入谢永红面前的酒杯,酒液瞬间泛起细微的气泡,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无声地溶解。
"这是从谢永麟药渣中验出的。"他的声音依然平淡,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有人在他每日的安神汤里,加了微量砒霜。日积月累,终成绝症。"
谢永红接过银针,手稳得可怕。
她的指尖是凉的,心口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砒霜——她当然知道砒霜。前世周氏就是用这东西,一点一点地磨尽了她的生气。那滋味她尝过,起初只是乏力、嗜睡,然后是呕血、脱发,最后是浑身剧痛,连呼吸都像在吞刀子。
她以为弟弟是病死的。她恨自己没能保护好他,恨自己轻信了父亲的话,恨自己在弟弟最后的日子里还在边疆征战,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原来不是病。是毒。是有人蓄意谋杀。
"谁做的?"
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雪花落在刀刃上。
"令尊的妾室,周氏。"徐顺然语气平淡,仿佛在谈论今日的天气,"她买通了煎药的丫鬟,每日多加'一味药'。那丫鬟名唤翠儿,是周氏从娘家带来的心腹,嘴紧得很,直到谢永麟死后第三个月,才在赌坊输了银子,漏了口风。"
谢永红闭了闭眼。
她想起弟弟临死前的模样——那个总是追着她喊"姐姐"的孩童,最后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却还在安慰她:"姐姐别哭,麟儿不疼。"
他当然疼。砒霜蚀骨,每一刻都是凌迟。可他怕她难过,所以咬着牙说假话。
"那丫鬟呢?"
"死了。"徐顺然饮尽杯中酒,"谢永麟死后,周氏'悲痛'之下,将那丫鬟打发去了庄子上。尸体在城郊乱葬岗找到的,颈骨断裂,是高手所为。她家人还在,被周氏藏在通州的一处田庄里,有专人看守。"
谢永红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
她早该想到的。周氏膝下无子,怕她弟弟继承爵位,便先下手为强。而她那个父亲……怕是默许的。毕竟弟弟死后,周氏"悲痛"之下,将谢永芳记在了母亲名下,成了名义上的嫡女。定北侯府的爵位,最终还是会落在周氏的血脉手里。
"证据呢?"
"丫鬟的家人还在,"徐顺然放下酒盏,"她有个弟弟,如今在通州的织坊做学徒。还有个老母,瞎了双眼,被周氏'恩养'在庄子上,实则是人质。"
他抬眸看她,那双眼睛在玄色衣袍的映衬下,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墨:"但谢姑娘,就算有证据,你打算如何?告到衙门?令尊是定北侯,周氏有诰命在身,没有铁证,动不了他们。更何况……"
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今上最厌臣子家宅不宁。你若闹大了,定北侯府颜面扫地,第一个被弃的,就是你这个'不安分'的嫡女。"
谢永红当然知道。
前世她就是这么死的。她查到了真相,却急于求成,直接闹到了御前。结果呢?周氏一滴眼泪,父亲一声叹息,今上便判了她"忤逆不孝",夺了她的封号,将她幽禁至死。
这一世,她不会再犯同样的错。
"所以,"她直视徐顺然,声音轻而坚定,"我需要更多的刀。"
徐顺然挑眉:"哦?"
"殿下想要先太子案的真相,我想要周氏母女的命。"谢永红将银针收入袖中,那是她弟弟的遗物,也是她的战书,"我们合作。殿下借我暗影卫查案,我帮殿下……接近齐王。"
房间内安静了一瞬。
窗外传来楼下歌姬的琵琶声,调子是《折杨柳》,缠绵悱恻,像一根细线勒在人心上。徐顺然的手指一顿,酒盏悬在半空,琥珀色的酒液微微晃动。
先太子暴毙,先太子妃殉情,留下一个尚在襁褓的皇孙不知所踪。
这是先帝晚年最大的疑案,也是今上登基的根基。十年前那场宫变,先太子"突发心疾"死在东宫,太子妃当晚上吊殉情,东宫上下三百余人或死或流放,血流成河。今上以"护驾有功"之名登基,却永远洗不清弑兄夺位的嫌疑。
徐顺然查了十年。
他比谁都清楚真相与今上有关。那杯毒酒是先太子妃亲手斟的,那根白绫是今上身边的太监"帮忙"系的。但他缺一个接近权力核心的契机——今上防他如防虎,朝堂之上,他永远是被孤立的"无常"。
而齐王萧景行,是今上最宠爱的儿子。
也是今上最锋利的刀。
"谢姑娘想怎么做?"
他的声音依然平静,但谢永红注意到,他的脊背微微挺直了——那是猎人嗅到猎物气息时的本能。
"三日后,宫中设赏花宴,齐王会出席。"谢永红从怀中取出一份请帖,烫金的帖子在她掌心泛着光,"我会让谢永芳'意外'落选,然后……毛遂自荐。"
徐顺然的目光沉下来。
他看着那份请帖,又看着谢永红。少女的眼底燃着幽冷的火,像是从地狱里爬回来的恶鬼,美丽,危险,让人移不开眼。
"你要接近萧景行?"
"是。"
"然后?"
"然后,"谢永红笑了,那笑容艳丽如刀,在烛火下绽开惊心动魄的弧度,"让他爱上我,再让他为了我,亲手送周氏母女下地狱。"
房间内安静良久。
龙涎香燃尽了最后一截,灰烬落在铜炉中,发出细微的爆裂声。徐顺然忽然伸手,捏住她的下巴。
他的手指冰凉,像寒玉雕琢而成,力道却不容置疑。谢永红被迫仰头,对上他的眼睛——那里面不再是深潭,而是翻涌的暗流,像暴风雨前的海面,压抑着某种即将破土而出的东西。
"谢永红,"他的声音低哑,像砂纸磨过丝绸,"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知道。"
"萧景行不是傻子,他不会轻易爱上一个人。"
"那就让他不得不爱。"谢永红不退反进,下巴抵着他的指尖,像一柄剑抵住另一柄剑的锋刃,"殿下,您查案十年,应该知道——这世上最锋利的刀,是情爱。最坚固的盾,也是情爱。"
她顿了顿,眼底的火燃得更旺:"我要让萧景行以为,他得到了我的心。然后,我会用这颗'心',绞碎他的一切。"
徐顺然看着她。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他还不是"无常",只是冷宫里一个等死的病弱皇子。母妃死于"难产",他被丢在偏殿,连奶娘都是克扣份例的刁奴。那年冬天特别冷,他发了高热,躺在稻草堆里,以为自己会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死掉。
有个小宫女偷偷给他送过一块糕饼。
那是他吃过的最甜的东西。桂花糕,软糯香甜,带着体温。小宫女说:"殿下要活着,活着才有希望。"
后来他查遍了宫中记录。那个小宫女是定北侯夫人的陪嫁丫鬟,姓林,出宫后嫁给了侯府的管事。她有个女儿,出生在三月,海棠盛开的时节,取名"永红"。
"谢永红,"他松开她,声音低哑,"你母亲……是不是有个陪嫁丫鬟,姓林?"
谢永红一愣:"你怎么知道?林嬷嬷是我乳母,我三岁时她病逝了。她……她对我很好,比周氏那个假惺惺的嫡母好一百倍。"
徐顺然闭了闭眼。
原来如此。原来他们早就见过。原来她母亲身边的丫鬟,是他黑暗童年里唯一的光。而这份光,最终照在了她身上,让她长成如今这般模样——凌厉,决绝,像一柄淬火的名剑,宁折不弯。
"我答应你。"
他睁开眼,眼底有了决断。那是一种猎人终于找到猎物的笃定,也是溺水者抓住浮木时的孤注一掷。
"但有一个条件。"
"殿下请说。"
徐顺然起身,玄色袍角拂过地面,像一道即将消散的影。他走到门口,手扶上门框,却没有立刻推开。
"你要萧景行爱上你,可以。"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钉子敲进木板,"但你的心,得是我的。"
谢永红怔住。
她设想过无数种可能。他要她做暗桩,他要她杀齐王,他要她交出侯府的兵权……唯独没想过,他要的是这个。
"殿下……"
"不是现在。"徐顺然没有回头,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某种压抑的颤抖,"等这一切结束,等周氏母女伏诛,等先太子案水落石出……你的心,得是我的。"
门开了又关,留下满室酒香。
谢永红独自坐了许久。
她抬手按住心口,那里跳得厉害,不知是因为计划将成的兴奋,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她想起前世——她死前,徐顺然大婚。她以为他忘了她,娶了别人。那时她躺在柴房里,听着外头的喜乐声,心想这样也好,至少有人能陪着他。
可今日他说……要她的心。
这盘棋,似乎越来越复杂了。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请帖,烫金的"赏花宴"三个字在烛火下明明灭灭。三日后,她将踏入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战场,用自己做饵,钓一条名为齐王的大鱼。
而徐顺然……
她想起他最后那句话:"别让我发现,你真的动了心。"
那是警告,也是示弱。这位"无常"殿下,在害怕。害怕她假戏真做,害怕她爱上萧景行,害怕他等了十年的光,最终照进别人的窗户。
谢永红忽然笑了。
她起身走向窗边,推开雕花木窗。夜风灌进来,带着杏花楼的酒香与远处更夫的梆子声。京城的夜空看不见星星,只有一轮残月挂在屋檐上,像一弯割不断的相思。
"殿下,"她对着虚空轻声说,"这一世,我谁的心都不会给。"
"除非……"
她顿了顿,没有说完。
楼下传来一阵喧哗,似是某个达官贵人喝醉了,正拉着歌姬的手说胡话。谢永红关上窗,重新戴好帷帽,从后门悄然离去。
暗影卫在暗处跟随,像一道无声的影子。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离开后不久,天字一号房的窗户再次打开。徐顺然站在窗边,看着她消失在巷子尽头的背影,指尖还残留着她下巴的温度。
"主子,"暗影卫无声出现,"谢姑娘已经安全送回侯府。"
"嗯。"
"还有……齐王那边,近日也在查定北侯府。他似乎……对谢家嫡女很感兴趣。"
徐顺然的眸光一冷。
"让他查。"他转身回到房中,看着谢永红方才坐过的位置,酒盏上还留着她的唇印,"查得越清楚,他陷得越深。"
"属下不明白……"
"萧景行自诩聪明,喜欢将人玩弄于股掌。"徐顺然拿起那盏残酒,就着她碰过的地方,一饮而尽,"但这一次,他才是那个被玩弄的。"
酒液入喉,带着杏花酿特有的回甘,却莫名苦涩。
他想起她最后那个笑容。艳丽,锋利,像一柄出鞘的剑。她说要让萧景行"不得不爱",可他知道,真正不得不爱的人,是他自己。
从很多年前,那块桂花糕的甜渗进他枯死的童年开始,他就不得不爱了。
"谢永红,"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轻声说,"你要演一场戏,我陪你演。但戏终人散时……"
他没有说完,只是将酒盏轻轻搁在桌上。
瓷盏与木桌相触,发出一声轻响,像某种无声的誓言。
窗外,杏花楼的灯笼一盏接一盏熄灭。天快亮了,而京城最漫长的棋局,才刚刚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