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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第二十一章 同心同命 施术那日, ...

  •   施术那日,南疆下起了细雨。
      那雨与京城的雨不同,不是冰冷的雪水,而是温热的、带着草木清香的春雨。它从层层叠叠的芭蕉叶上滑落,像一串串断了线的珠子,落在巫神殿前的石阶上,发出清脆的响。
      谢永红站在殿门前,看着那道水帘。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祭服,那是巫神殿特制的,用南疆特有的云纱织就,轻薄得像一片月光。祭服的领口和袖口绣着银色的蛇纹,行走间像一条条活物在游动,是巫族最神圣的图腾。
      "娘娘,"引路的巫女低声道,"时辰到了。"
      谢永红转头,看见徐顺然从偏殿走出。
      他也穿着一身素白,衬得肤色愈发苍白,却不再是那种病态的苍白,而是像一尊被精心打磨的玉像,透着温润的光。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幽深如潭,像两泓沉在深水中的星。
      "永红,"他走到她身侧,自然而然地握住她的手,"怕吗?"
      "不怕。"她转头看他,嘴角浮起一抹笑,"有陛下在,臣妾不怕。"
      徐顺然握紧她的手,十指相扣,像两柄交叉的剑:"朕也不怕。"
      他们并肩走入大殿。
      殿中的景象与那日不同。四壁的发光矿石被蒙上了黑纱,只剩祭坛上方悬着一盏琉璃灯,像一轮孤月,照亮了下方的水池。池中盛着不知名的液体,泛着淡淡的银光,像一池凝固的月光。
      老妪站在池边,白发苍苍,像一株被岁月侵蚀的老树。她看着两人,浑浊的眼中有了笑意:"同心蛊的施术,需两人在池中完成。池水是巫族圣泉,能护住心脉,减轻痛苦。"
      谢永红点头,与徐顺然一同褪去外袍,只着中衣,踏入池中。
      水很凉,像一池融化的月光。谢永红打了个寒颤,感觉到徐顺然的手臂环上她的腰,将她拉入怀中。他的体温透过湿透的中衣传来,像一团火,驱散了寒意。
      "躺下,"老妪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并肩,平躺,双手交握。"
      他们照做了。
      池水漫过胸口,像一床温柔的被。谢永红仰面躺着,看着头顶的琉璃灯,那光芒在水波的折射下,像一片流动的星河。她转头,看见徐顺然正看着她,目光温柔如春水,像一泓能融化冰雪的暖意。
      "陛下,"她轻声道,"臣妾想起前世。"
      "嗯?"
      "前世臣妾死前,"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也曾这样躺着,看着头顶的房梁。那时臣妾想,这一生,真是失败啊。爱错了人,信错了人,最后……连死都这么难看。"
      徐顺然的指尖一紧:"永红……"
      "但这一世,"她转头看他,眼底有了泪光,却带着笑意,"臣妾躺在这里,身边有陛下,心里……很满足。"
      徐顺然看着她,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这个傻子,这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女人,这个为他挡过枪、为他受过伤、为他放弃过一切的傻子。她明明经历了那么多痛苦,却还能笑着说满足,还能……爱他。
      "谢永红,"他低声道,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器,"朕……"
      他顿住了。那句话在舌尖滚了无数次,却始终没有说出口。不是不想说,是不敢——怕说了,便是软肋,怕说了,便会失去。
      "陛下?"谢永红疑惑地看着他。
      老妪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施术开始。无论多痛,不可松手,不可分离。"
      她打开两只玉盒,透明的蛊虫在月光下微微颤动,像两滴凝固的水银。她念起古老的咒语,那声音像从远古传来的歌谣,像山风穿过峡谷,像流水坠入深潭。
      蛊虫动了。
      它们从玉盒中爬出,沿着老妪的手指,滑入池水。谢永红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冰凉,黏腻,像两条蛇在水中游动。她咬紧牙关,指甲嵌入徐顺然的掌心。
      "疼吗?"徐顺然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带着压抑的颤抖。
      "不疼,"她笑,笑容在月光下像一朵绽放的花,"有陛下在,不疼。"
      徐顺然也笑了。
      那笑容从眼底绽开,像冰雪初融,像枯木逢春。他握紧她的手,在剧痛即将到来的瞬间,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他还在冷宫,母妃"难产"而亡,他被丢在偏殿,连奶娘都是克扣份例的刁奴。那年冬天特别冷,他发了高热,躺在稻草堆里,以为自己会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死掉。
      有个小宫女偷偷给他送过一块糕饼。
      那是他吃过的最甜的东西。桂花糕,软糯香甜,带着体温。小宫女说:"殿下要活着,活着才有希望。"
      后来他查遍了宫中记录,那个小宫女姓林,是定北侯夫人的陪嫁丫鬟,出宫后嫁给了侯府的管事。她有个女儿,出生在三月,海棠盛开的时节,取名"永红"。
      他活下来了。
      从冷宫里爬出来,从无常蛊里爬出来,从先帝的刀下爬出来。他做了这一切,是为了找她,是为了爱她,是为了……与她同生共死。
      "谢永红,"他轻声道,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却字字清晰,"朕爱你。"
      这是他第一次说这句话。
      两世为人,十年相伴,无数次生死与共,他却从未说过这三个字。不是不爱,是爱得太深,深到怕一说出口,便会碎掉。
      谢永红愣住。
      她转头看他,在月光下,在池水中,在那两条蛊虫即将钻入身体的瞬间。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幽深如潭的眼眸,此刻盛满了星光,像两泓即将溢出的泉。
      然后,泪如雨下。
      她等了两世,终于等到了这句话。前世她死前,以为他忘了她,娶了别人,可原来他终生未娶,只为等她一个回眸。这一世,她陪着他,从杏花楼到海棠花下,从血与火到南疆深处,终于……等到了这句话。
      "臣妾也爱你,"她哽咽道,声音发颤得像风中的烛,"徐顺然,臣妾爱你。前世爱,今生爱,来世……若还有来世,臣妾依然爱你。"
      话音未落,剧痛袭来。
      蛊虫钻入心口,像万蚁噬心,像烙铁贯穿,像灵魂被生生撕裂。谢永红咬紧牙关,感觉到徐顺然的手在剧烈颤抖,却始终没有松开。他的指甲嵌入她的掌心,像两柄交叉的剑,在血与火中融为一体。
      "永红!"他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握紧朕!不要松手!"
      她握紧他,在剧痛中,忽然感觉到一种奇异的联系——
      她感觉到了他的心跳,微弱却坚定,像一首古老的歌谣;她感觉到了他的呼吸,急促却温热,像一团燃烧的火;她感觉到了他的情绪,恐惧,痛苦,却更多的是……爱。
      那爱像一张网,像一道锁,像一句无声的誓言,将两人紧紧绑在一起。
      "陛下……"她轻声唤他,声音发颤。
      "朕在,"他的声音同样发颤,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朕一直在。朕的心跳,便是你的。你的痛,朕也感受得到。永红,我们……在一起。"
      剧痛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当最后一缕咒语消散时,谢永红已经虚脱。她躺在池水中,像一片漂浮的叶,却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安宁。她转头看徐顺然,他的脸色比施术前好了许多,像一尊被重新上色的玉像,虽仍苍白,却有了生气。
      而她的手腕处,多了一道红线,像一枚无形的锁,将两人绑在一起。
      "成功了,"老妪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一丝疲惫的笑意,"从今日起,你们同心同命,生死与共。他的毒,分了一半给你;你的生气,分了一半给他。你们各有二十一年,二十一年……"
      她顿了顿,目光在两人脸上停留,像在辨认什么:"足够你们看这江山,养大太子,走到……最后。"
      谢永红坐起身,感觉到一种奇异的轻盈。
      那困扰徐顺然多年的沉重感,那无常蛊带来的窒息与疼痛,如今分了一半给她,却奇异地变得可以承受。像两人共同扛起一副重担,虽仍沉重,却不再孤独。
      "感觉如何?"她问徐顺然,声音沙哑得像破锣。
      徐顺然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手苍白,纤细,却不再颤抖。他感觉到心跳,平稳有力,像一面重新擂动的战鼓。他感觉到呼吸,深长温热,像一团重新燃起的火。
      "很好,"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可置信的笑意,"从未如此好过。"
      他抬头,看向谢永红,目光幽深如潭,像两泓沉在深水中的星。然后,他伸手,将她拉入怀中,力道大得像要揉进骨血。
      "永红,"他在她耳边低语,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带着药香的清苦,"朕感觉到了。你的心跳,在朕的胸口。你的呼吸,与朕同步。我们……真的在一起了。"
      谢永红闭上眼,靠在他肩头。
      池水还漫在腰间,温热,像一床温柔的被。她感觉到他的心跳,感觉到他的呼吸,感觉到他的情绪——喜悦,安宁,还有……深深的爱。
      "陛下,"她轻声道,"臣妾也感觉到了。陛下的痛,臣妾分担了一半;陛下的喜,臣妾也分享了一半。从今以后,陛下不再是孤单一人。"
      徐顺然收紧手臂,像在说一个誓言:"朕从未孤单,从你在杏花楼里说'合作'的那一刻起,朕便有了你。"
      他顿了顿,低头在她发顶落下一个轻吻,像一片雪花落在湖面:"只是朕以前不知道,原来……可以这么近。"
      两人携手走出水池,巫女们上前,为他们披上干燥的袍服。
      老妪坐在石台边,看着他们,忽然笑了:"先太子妃若在天有灵,看见你们这般,必会欣慰。"
      徐顺然一怔:"殿主认得先母妃?"
      "先太子妃,是老身的侄女,"老妪淡淡道,"她南巡时与老身相见,说她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说……她愿意为他死。"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徐顺然脸上,像在辨认什么:"她做到了。她用自己的命,换你活了下来。那护命蛊,便是老身亲手种下的,却被先帝篡改,成了无常蛊。"
      谢永红握紧徐顺然的手,感觉到他的指尖在微微颤抖。
      "先帝……"徐顺然的声音发冷,像结了冰的湖面。
      "先帝忌惮巫族的力量,"老妪继续道,"更忌惮先太子有了继承人。他本想杀你,却被先太子妃以命相护。她死前,将你和护命蛊的秘密,托付给了林嬷嬷——也就是谢姑娘的乳母。"
      谢永红心头剧震。
      林嬷嬷——那个总是笑着给她梳头的老妇人,那个在她三岁时"病逝"的亲人。原来她不仅是去求药,更是去……保护这个秘密,保护徐顺然,保护先太子妃最后的血脉。
      "林嬷嬷回京后,"老妪看向谢永红,"将一切都告诉了你的母亲。你的母亲,便从那时起,暗中护着这孩子。她给他送糕饼,送药材,送……活下去的希望。"
      谢永红泪如雨下。
      她想起母亲,想起那个总是温柔笑着、却在她三岁时"病逝"的美人。原来她知道一切,原来她在暗中做了这么多,原来……她与徐顺然的羁绊,从那么早就开始了。
      "所以,"老妪站起身,走到两人面前,"你们不是偶然相遇,是命中注定。你母亲护他,你外祖父护他,你……爱他。这是先太子妃用命换来的因果,是巫族最古老的预言——'海棠花开时,无常终有伴'。"
      谢永红与徐顺然对视,同时想到了那株西府海棠。
      那是先太子妃亲手所植,是徐顺然与柳如眉的定情暗号,也是……他与她,在赏花宴上遥遥相望的见证。
      "殿主,"徐顺然开口,声音沙哑,"母妃……可曾留下什么话?"
      老妪从袖中取出一只玉佩,递给徐顺然。那是一块双凤佩,与谢永红手中那块一模一样,两只凤凰首尾相连,像一对永不分离的恋人。
      "她说,"老妪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若有一日,你带着心爱之人回来,便将这玉佩交给你。她说……她很高兴,她的儿子,没有走上她那样的路。她很高兴,你找到了,愿意与你同生共死的人。"
      徐顺然接过玉佩,指尖在凤凰的纹路间摩挲。
      他想起母妃,想起那个他从未真正见过的女人。她死在东宫,死在那场宫变中,留给他的只有一块糕饼的温度,和一个"活着"的嘱托。
      如今,他终于明白了。
      活着,不是为了复仇,不是为了夺回皇位,是为了……找到这个人,与她同生共死,走到最后。
      "母妃,"他低声道,像在说给风听,"儿子找到了。儿子……会好好的。"
      施术后第七日,两人离开巫神殿。
      老妪送到瀑布前,忽然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瓶,递给谢永红:"这是同心蛊的引子。若有一日,你们中的任何一个,生命垂危,便服下这引子。它能将两人的生命力,暂时汇聚到一人身上。"
      谢永红接过小瓶,温润的玉质贴在掌心:"殿主的意思是……"
      "意思是,"老妪笑了,那笑容像一张被揉皱的纸重新展开,"你们可以,为对方死。"
      她转身离去,玄色的长裙消失在瀑布的水帘后,像一道即将消散的影。谢永红与徐顺然对视,同时握紧了手中的玉佩。
      "陛下,"谢永红轻声道,"若有一日,臣妾……"
      "不会有那一日,"徐顺然打断她,目光坚定得像两枚钉子敲进木板,"朕答应过你,长命百岁。二十一年,朕要与你,一分一秒地过。"
      他顿了顿,握紧她的手,十指相扣,像两柄交叉的剑:"而且,朕不会让你为朕死。要死,也是朕先死,然后……等你一起来找朕。"
      谢永红轻笑:"陛下又胡说。同心蛊同生共死,陛下若先死,臣妾也即刻毙命,如何'一起来找'?"
      "那便一起死,"徐顺然也笑了,那笑容从眼底绽开,像冰雪初融,"在另一个世界,朕还等你。等你说'合作',等你换朕的心,等你说……爱朕。"
      谢永红靠在他肩头,忽然觉得,这便是最好的结局。
      不是复仇,不是雪恨,是找到他,是与他同生共死,是……偷得一世长安。
      马车在南疆的春色中前行,窗外是连绵的青山和缭绕的云雾,像一幅水墨画,在天地间缓缓展开。谢永红与徐顺然并肩坐着,十指相扣,像一对寻常的夫妻。
      "陛下,"她忽然道,"回京后,臣妾想办一件事。"
      "什么事?"
      "为林嬷嬷立碑,"她轻声道,"她护了陛下两世,臣妾想让她……入土为安。"
      徐顺然握紧她的手:"好。还有你母亲,还有先太子妃,还有……所有护过我们的人。朕要让他们,都入土为安。"
      他顿了顿,转头看她,目光幽深如潭:"永红,朕想将这天下,变成我们想要的样子。没有宫变,没有无常蛊,没有……生离死别。朕想与你看这江山,看这人间,看我们的稷儿,长成一代明君。"
      谢永红看着他,忽然笑了:"陛下,臣妾也想。但臣妾更想……与陛下,看海棠花开,看春雨落下,看这南疆的雾,看这京城的雪。"
      "好,"徐顺然低头,在她唇角落下一个轻吻,像一片雪花落在湖面,"朕答应你。二十一年,朕与你,看遍这人间。"
      马车转过山道,京城的方向,第一缕春光穿透云层,像一道金色的瀑布,倾泻在两人身上。谢永红看着那道光,忽然觉得,这一世的春天,真的来了。
      而且,会很长,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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