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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 巫神殿   南疆深 ...

  •   南疆深处,巫神殿。
      那是一座建在山腹中的古老宫殿,入口藏在瀑布之后,水帘像一道天然的帷幕,将尘世与秘境隔绝。谢永红扶着徐顺然,穿过湿滑的石道,眼前豁然开朗——
      殿中无烛,却亮如白昼。四壁镶嵌着发光的矿石,像一片凝固的星河。空气中弥漫着药香与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像岁月沉淀的味道,又像生死交界的迷雾。
      "陛下,娘娘,请。"
      引路的巫女穿着一身玄色长裙,裙摆绣着银色的蛇纹,行走间像一条条活物在游动。她将两人引至大殿中央,那里有一座石台,台上躺着一个白发老妪,据说已活了一百二十岁。
      老妪睁开眼。
      那双眼浑浊得像两颗浸泡多年的琥珀,却在看见徐顺然的瞬间,闪过一丝异色。她坐起身,动作迟缓得像一株老树抽芽,目光却锐利得像两枚针,直直刺入徐顺然的眼底。
      "无常蛊,"她缓缓道,声音像砂纸磨过古老的树皮,"先帝的手笔。"
      谢永红心头一紧。
      先帝——今上的父亲,徐顺然的叔祖父。那个弑兄夺位、将先太子一脉斩尽杀绝的老人,在临终前还不忘给这个侄孙种下剧毒。无常蛊,顾名思义,让人生死无常,在痛苦中消磨殆尽。
      "可有解法?"她急问,声音发颤。
      老妪看向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许久,像在辨认什么。忽然,她笑了,那笑容像一张被揉皱的纸重新展开,带着看透世事的苍凉与温柔:"有。但需付出代价。"
      "什么代价?"
      "施术者,以命换命。"老妪抬手,指向谢永红,"皇后娘娘,您愿用您的命,换陛下的命吗?"
      殿中骤然安静。
      谢永红看着老妪,看着那双浑浊却通透的眼睛,忽然想起前世。那时她躺在柴房里,听着徐顺然的"大婚"喜乐,心想这样也好,至少有人能陪着他。可原来他终生未娶,只为等她一个回眸,而她什么都不知道,带着误解含恨而终。
      她欠他一条命。前世欠的,今生要还。
      "愿。"
      她毫不犹豫,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却字字如钉:"臣妾愿以命换命,请殿主施术。"
      "不行!"
      徐顺然断然拒绝,声音像一道裂帛,撕裂了殿中的寂静。他抓住谢永红的手,力道大得像要捏碎她的骨头,眼眶通红,像一头被激怒的兽:"朕不许!朕不许你死!"
      "陛下,"谢永红转头看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臣妾前世欠您一条命,这一世,还给陛下。"
      "朕不要你还!"徐顺然的声音发颤,像砂纸磨过铁器,带着压抑了十年的恐惧与绝望,"朕要你活着!谢永红,你答应过朕,要走到最后的!你答应过陪朕去南疆,答应过不管这天下,答应过……只要朕活着!"
      他顿了顿,眼泪终于落下来,像断了线的珠子,在苍白的脸上划出两道痕迹:"你答应过的……你不能骗朕……"
      谢永红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从眼底绽开,像一朵淬火的曼陀罗,艳丽,危险,却带着生死与共的决绝。她抬手,擦去他的泪,指尖冰凉,却让他觉得滚烫。
      "臣妾答应的是,"她轻声道,声音轻得像叹息,"陪陛下走到最后。陛下若先走,臣妾便不活了。与其如此,不如让臣妾换陛下活着。陛下是明君,这天下需要您,稷儿需要您……"
      "朕不需要这天下!"徐顺然打断她,像一头受伤的兽在哀嚎,"朕只需要你!谢永红,朕从冷宫里爬出来,从无常蛊里爬出来,从先帝的刀下爬出来……朕做这一切,不是为了这天下,是为了你!"
      他攥紧她的手,像攥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你说要陪朕走到最后,朕便走到最后。你说要朕活着,朕便活着。可你若死了,朕走到最后,活着,又有什么意义?"
      殿中寂静,只有瀑布的水声从远处传来,像一首古老的歌谣。
      谢永红看着他,忽然觉得眼眶发热。这个傻子,这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无常,这个为她守了十年、等了她两世的傻子。她前世怎么就没发现,他的爱藏得有多深?
      "陛下……"她轻声唤他,声音发颤。
      "不许换命,"徐顺然收紧手臂,像要将她揉进骨血,"朕不许。朕宁愿死,也不要你替朕死。"
      两人僵持不下,老妪忽然开口:"还有一个办法。"
      谢永红转头:"什么?"
      "同心蛊。"老妪从袖中取出两只玉盒,玉质温润,像凝脂一般。她打开盒盖,里面各躺着一只蛊虫,通体透明,像两滴凝固的水银,在矿石的光芒下微微颤动。
      "将无常蛊一分为二,分别种入两人体内,"老妪缓缓道,"如此,两人同生共死,共享寿元。陛下身上的毒,会有一半转移到娘娘体内;娘娘的生气,也会有一半滋养陛下。两人性命相连,再不能分离百里之外。"
      谢永红眼睛一亮:"请殿主施术!"
      "但此法有个弊端,"老妪淡淡道,"若一人先死,另一人也会即刻毙命。且两人性命相连,再不能分离百里之外。陛下是帝王,需巡视天下,娘娘……"
      "朕答应。"徐顺然开口,声音坚定得像两枚钉子敲进木板,"朕与皇后,本就不打算分离。"
      他转头看谢永红,目光幽深如潭,像两泓沉在深水中的星:"永红,你可愿?从此与朕绑在一起,生同衾,死同穴?"
      谢永红握紧他的手,十指相扣,像两柄交叉的剑:"臣妾亦然。"
      老妪看着两人,忽然笑了。
      那笑容像一张被揉皱的纸重新展开,带着看透世事的苍凉与温柔:"好。明日午时,巫神殿施术。但在此之前,老身有个故事,想讲给两位听。"
      她示意两人坐下,从石台下取出一壶茶,茶汤呈琥珀色,散发着奇异的香气。
      "三十年前,"老妪开口,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先帝还是太子,他的兄长,才是真正的储君。那位储君仁厚,却有一个致命的弱点——他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
      谢永红与徐顺然对视一眼,同时想到了先太子妃。
      "那女子出身巫族,"老妪继续道,"是先太子南巡时带回来的。先帝忌惮巫族的力量,更忌惮兄长对她的宠爱。于是,他设计了一场宫变,弑兄夺位,将那女子逼至殉情。"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徐顺然脸上:"那女子死前,将刚出生的孩子托付给心腹侍卫,并在孩子身上种下护命蛊。那护命蛊,便是无常蛊的前身——它本是为了保护孩子,却被先帝篡改,成了折磨他的毒药。"
      徐顺然指尖一紧:"殿主是说……"
      "先太子妃,是老身的侄女。"老妪看着他,浑浊的眼中有了泪光,"老身等了三十年,终于等到你带她来。谢永红,你母亲身边的林嬷嬷,是老身的义女。她当年出宫,不是病逝,是回南疆求药,想救你的母亲。"
      谢永红怔住。
      林嬷嬷——她的乳母,那个总是笑着给她梳头的老妇人,那个在她三岁时"病逝"的亲人。原来她不是病逝,是回南疆求药;原来她与巫神殿有关,与先太子妃有关,与这盘跨越三十年的棋局有关。
      "所以,"老妪握住她的手,力道轻柔得像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你与这孩子,是命中注定。你母亲救过他,你外祖父护过他,你……是他在这世上,最后的牵绊。"
      谢永红看着老妪,忽然觉得眼眶发热。原来如此,原来他们早就纠缠在一起,像两株被强行嫁接的树,根须在地下早已相连,只是她从未察觉。
      "殿主,"徐顺然开口,声音沙哑,"施术之后,她能活多久?"
      "同心蛊会均分寿元,"老妪淡淡道,"你原本只剩三年,她原本还有四十年。均分之后,你们各有二十一年。二十一年,足够你们看这江山,养大太子,走到……最后。"
      二十一年。
      谢永红转头看徐顺然,忽然笑了:"陛下,二十一年,臣妾赚了。"
      "朕亏了,"徐顺然轻哼,嘴角却浮起一抹笑,"朕原本想与你共度四十年。"
      "贪心。"
      "朕一直贪心,"他握紧她的手,像在说一个誓言,"从你在杏花楼里,说要与朕合作的那一刻起,朕就贪心地想要更多。想要你的心,想要你的人,想要你……生生世世。"
      谢永红靠在他肩头,忽然觉得,二十一年也好,四十年也罢,只要是与他在一起,便是最好的余生。
      次日午时,巫神殿施术。
      石台被布置成法阵的模样,四周点燃九十九盏油灯,像一片凝固的星海。谢永红与徐顺然并肩躺在石台中央,十指相扣,像一对被献祭的恋人。
      "会很疼,"老妪提醒道,"蛊虫入体,如万蚁噬心。但你们不能松手,一旦分离,蛊虫会反噬,两人俱亡。"
      "朕知道。"徐顺然握紧谢永红的手,"永红,怕吗?"
      "不怕。"谢永红转头看他,目光清澈得像山间的溪流,"有陛下在,臣妾不怕。"
      老妪开始念咒。
      那咒语古老而晦涩,像从远古传来的歌谣。谢永红感觉有东西从徐顺然的手心传来,冰凉,黏腻,像一条蛇钻入她的血管。剧痛随即袭来,像被烙铁贯穿,像被万蚁噬心,像……
      "永红!"徐顺然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握紧朕!不要松手!"
      她咬紧牙关,指甲嵌入他的掌心,像两柄交叉的剑,在血与火中融为一体。她感觉他的心跳,微弱却坚定,像一首古老的歌谣,穿越两世的生死,终于在此刻交汇。
      "陛下……"她轻声唤他,声音发颤。
      "朕在,"他的声音同样发颤,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朕一直在。"
      剧痛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当最后一缕咒语消散时,谢永红已经虚脱。她躺在石台上,看着头顶发光的矿石,像一片凝固的星河。徐顺然的手还握着她的,力道轻柔,像怕弄疼她。
      "成功了,"老妪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同心蛊已成,两位……同生共死。"
      谢永红转头看徐顺然。
      他的脸色比施术前好了许多,像一尊被重新上色的玉像,虽仍苍白,却有了生气。而她的手腕处,多了一道红线,像一枚无形的锁,将两人绑在一起。
      "陛下,"她轻笑,声音虚弱得像一阵风,"臣妾觉得……好奇怪。好像能感觉到陛下的心跳,在臣妾的胸口……"
      "朕也是,"徐顺然抬手,抚上她的心口,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永红,从今以后,朕的心跳,便是你的。你的生气,便是朕的。我们再也不能分离,生同衾,死同穴……"
      他顿了顿,低头在她唇角落下一个轻吻,像一片雪花落在湖面:"你可后悔?"
      谢永红看着他,忽然想起前世。
      那时她躺在柴房里,听着他的"大婚"喜乐,心想这样也好,至少有人能陪着他。可原来他终生未娶,只为等她一个回眸。这一世,她终于可以陪着他,不是以幽魂的姿态,是以妻子的身份,以爱人的名义。
      "臣妾,"她轻声道,像在说一个誓言,"永不后悔。"
      施术后第七日,两人离开巫神殿。
      老妪送到瀑布前,忽然从袖中取出一只玉佩,递给谢永红:"这是你母亲留下的。林嬷嬷当年求药未果,却留下了这个,说……说若有一日,你能带着心爱之人回来,便交给你。"
      谢永红接过玉佩,温润的玉质贴在掌心,像母亲的体温。那是一块双凤佩,两只凤凰首尾相连,像一对永不分离的恋人。
      "殿主,"她轻声道,"多谢。"
      "不必谢,"老妪笑了,那笑容像一张被揉皱的纸重新展开,"老身等了三十年,终于等到这盘棋落子。谢永红,徐顺然,你们要好好活着,替那些没能活着的人,看这江山,看这人间。"
      她转身离去,玄色的长裙消失在发光矿石的深处,像一道即将消散的影。
      谢永红与徐顺然携手走出瀑布,阳光穿透水帘,在两人身上投下彩虹。她转头看他,忽然觉得,这一世的春天,真的来了。
      "陛下,"她轻声道,"回京吗?"
      "不回,"徐顺然握紧她的手,十指相扣,像两柄交叉的剑,"朕答应过你,去南疆养病。这江山有稷儿,有百官,朕……想偷个懒。"
      谢永红轻笑:"陛下偷懒,臣妾陪着陛下偷懒。"
      "那朕便偷一辈子,"他转头看她,目光幽深如潭,像两泓沉在深水中的星,"二十一年,朕要与你,偷得浮生半日闲,偷得……一世长安。"
      谢永红靠在他肩头,忽然觉得,这便是她重生的意义。
      不是复仇,不是雪恨,是找回他,是与他并肩,是……偷得一世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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