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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室友 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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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那是后来回忆起来会觉得很不真实的一段日子。
不是轰轰烈烈的不真实,是太顺了,顺到像有人替我把生活调成了最舒服的温度,不冷不热,刚刚好。
每周至少有两三天,沈容会接我下课。他的车还停在结构楼旁边的停车场,我走出教学楼的时候他已经在了,靠在车门上低头看手机,听到脚步声就抬起头,把手机收进口袋。
“今天想吃什么?”
这句话成了我们的接头暗号。
第一周我们总去Ktown。一家上了米其林推荐的烤肉店。门面不起眼,藏在那个plaza的角落里,但走进去全是人,韩语英语混在一起,铁盘上的烟雾升起来,整个屋子都是肉香。
他提前订了位,我们被领到靠墙的一张小桌。菜单上来的时候我翻了翻,价格不便宜,我还在纠结的时候,他已经合上菜单,对服务员说了几样。牛肉,韩式烤肉那种,切成薄片,边缘带着白色的脂肪纹理。
小菜先上,摆了满满一桌。泡菜、萝卜、豆芽、鱼饼、腌洋葱,还有一小碟我认不出来的。他一样一样告诉我叫什么,哪个可以直接吃,哪个可以包肉。我说你怎么什么都知道,他说吃了三年了,踩过不少雷。
炭火端上来,铁盘烧得滚烫。他把牛肉铺上去,肉片接触到铁盘的一瞬间发出“刺啦”一声,白烟升起来,香味一下子炸开了。我坐在对面,隔着烟雾看他。他低着头,用夹子翻肉,神情专注,火光照在他脸上,忽明忽暗的。
第一块烤好,他夹到我碗里,沾了点芝麻盐,说直接吃,别包菜,先尝尝原味。我咬了一口,肉汁在嘴里溢开,脂肪烤过之后带着一点焦香,很软,几乎不需要嚼。
“好吃吗?”他问。
我说不出话,点了点头。他笑了,又夹了一块。
他坐在对面笑,用手机拍了张照,说“你表情太认真了”。我说吃好吃的当然要认真。后来那顿饭的照片被他设成了聊天背景,我过了很久才知道。
那天我们吃了牛舌、腌制的short rib、还有一份五花肉。他负责烤,我负责吃,偶尔我夹一块送到他嘴边,他会低头咬住,然后继续翻下一片。周围很吵,有人在碰杯,有人在笑,但我们这桌很安静,安静到只有铁盘上滋滋的声音,和两个人偶尔对视时笑一下的声响。
第二周他带我去了华人区。San Gabriel那边的 plaza 一个接一个,停车位很难找,他在停车场里绕了三圈才等到位置。早茶店人很多,要排队,他拿了个号,说值得等。推车的大姐操着粤语,一笼一笼地往桌上摞。虾饺、烧卖、凤爪、肠粉、蛋挞。我第一次吃凤爪,犹豫了一下,他说你试试,我咬了一口,胶原蛋白黏在嘴唇上,抬头看他,他正等着我的反应。
“好吃。”
他笑了,像是早料到这个答案。
后来我们又去了很多地方。小东京的拉面店藏在二楼,楼梯很窄,但汤头浓得像在喝酱。有一家开在学校旁边的泰国菜,冬阴功汤酸辣得我鼻尖冒汗,他把纸巾递过来,说“慢点喝,没人跟你抢”。还有一家墨西哥卷饼,开在货车里,他周末早上带我去的,站在路边吃,玉米饼热乎乎的,肉汁淌到手腕上。
他有一个固定的路线,像是已经在洛杉矶生活了三年,把好吃的地方都替我踩过一遍了。我不需要做决定,不需要查 Yelp,只需要跟着他,坐在副驾,看他把方向盘打一圈,拐进某个不起眼的 plaza,然后说“到了”。
除了吃饭,我们也逛超市。
Ralphs 离他的公寓不远,走路就能到。他推车,我跟在旁边,往里面扔东西。牛奶、鸡蛋、面包、香蕉。他会在买什么牌子的问题上花时间,把两盒差不多的麦片翻来覆去地对比,我说这有什么区别,他说这个糖少一点。我站在旁边等他,觉得他认真挑麦片的样子和一个小时前在电脑上写代码的样子是同一副表情。
有时候我也做饭。说做饭其实有点夸张,就是炒个鸡蛋西红柿,煮个面条。他第一次看我炒菜的时候站在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像在观摩一场实验。我把鸡蛋倒进锅里,油溅出来,我往后跳了一步。
他走过来,从背后握住我拿锅铲的手,帮我翻了几下。
“火太大了。”
他的下巴抵在我肩膀上,声音就在我耳朵旁边。我没听清他说了什么,只感觉到他胸腔的震动。
后来那盘鸡蛋西红柿有点糊,但他全吃完了。
我能这样在他家随意进出,还是因为和他的室友们熟起来了。
两个室友,都是学 CS 的,和他关系很好。一个叫钱近,戴黑框眼镜,一般话不多,除非有瓜。另一个叫周行,高个子,打篮球,所以他家冰箱里才永远有佳得乐。他们三个住在一起两年了,用钱近的话说,“见过彼此最邋遢的样子,还能坐在一起吃饭,说明是真朋友”。
第一次正式见面是在公寓里。沈容煮了火锅,底料是我们从大华买的,电磁炉放在茶几上,四个人围着地毯坐。钱近端着一碗麻酱蘸料,看了我一眼,对沈容说:“藏这么久?”
沈容没接话,把一盘子肥牛倒进锅里。
周行递给我一罐可乐,说:“嫂子好。”
我被那声“嫂子”呛了一下,咳了好几声。沈容拍了拍我的背,对周行说:“你少说两句。”
但周行没少说。整顿饭他都在讲沈容的糗事,比如有一次沈容把车钥匙锁在后备箱里,在停车场等了两个小时才等到 AAA 的人来。比如他写代码的时候会自言自语,有时候突然拍桌子说一句“我知道了”,把钱近吓一跳。沈容听着,没有打断,最后才说一句“差不多得了”,嘴角一直带着笑。
那顿火锅吃了两个多小时。我坐在沈容旁边,他时不时往我碗里夹菜,不用我说就知道我够不着哪一盘。钱近和周行也没有把我当外人,该开玩笑开玩笑,该抢肉抢肉。
吃完之后钱近洗碗,周行擦桌子,我被沈容按在沙发上不让动。我坐在那里,看着厨房里三个男生分工合作,听着周行在唱一首走调的歌,窗外的天已经黑了,好莱坞那几个字母亮着灯。
我想,这就是他在这里的生活。现在我也在里面了。
当然不是每天都能这样。
沈容大四,虽然课不多,但实验室的事不少。他跟着一个教授做项目,有时候要调试到很晚。发消息过来说“今天可能赶不及接你了”,语气里有歉意。
我说没事,我可以自己回家。
但有时候他会让周行稍我回他的公寓。周行会开他那辆旧本田来接我,他会提前发消息说“我在楼下,不急,你慢慢来”,车里放的是 hip hop,音量很大,我上车他就拧小一点,问我今天怎么样,聊得停不下来。
回到公寓周行就回自己房间了,我就坐在客厅里写作业,等沈容回来。听到钥匙转动的声音,我会抬头,他推门进来,看到我坐在沙发上,会笑一下,像是松了一口气。
“今天怎么样?”他问。
“挺好的,周行稍送我回来的。”
他会点点头,把书包放下,走过来坐到我旁边,双臂环在在我的腰间,躺在我的腿上,闭上眼睛。我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慢慢变匀,一天的疲惫在这一刻才真正卸下来。
我继续写我的作业,没动。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我敲键盘的声音和他轻轻的呼吸声。
窗外好莱坞山的灯亮着,和昨晚一样,和前晚一样。
但每天都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