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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你没吃过螺蛳粉? 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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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
开学后的日子比我想的要安静。
每周一三五上午是写作课,教室在 Humanities 那栋老楼里,窗户很大。周二周四两节,上午数学,下午传播学入门。课表排得不算满,但足够让我觉得每天都有事做。
写作课的老师是个戴圆框眼镜的博士生,说话很慢,喜欢让我们在课堂上互相批改作业。我旁边的美国女生字迹潦草得像心电图,每次都要猜半天她在写什么。数学课倒是没什么好说的,和国内学的差不多,只是换成英文之后要多花一点时间反应。传播学入门是我最喜欢的,教授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第一堂课就说“这门课没有错误答案”,全班都笑了,他说他是认真的。
沈容大四,课很少,刚开学的大部分时间在图书馆泡着,改改简历之类的。他会在微信上问我今天几点下课,然后说“我在图书馆,你结束了来找我”。
那天是周三,写作课结束,我收拾好东西,从 Humanities 楼走到 Powell Library,穿过那个高高的穹顶大厅,上二楼,在靠窗的位置找到了他。
他在看一篇论文,旁边放着一杯已经空了的咖啡。阳光从他身后的窗户照进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很淡的金色。他低着头,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我站在几步之外看了两秒,然后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他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
“今天这么早?”
“我走得快。”
他开始收东西,把电脑合上。
“走吗?”他问。
“去哪?”
“我家。今天周四,室友都不在。”他说得很自然。
我“嗯”了一声,跟着他站起来。
他的大切诺基停在结构楼旁边的停车场。
我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他发动车子,从 Westwood 往 Hollywood 开。路上有点堵,龟速爬了快四十分钟。他放了一张歌单,我认出其中几首是上次在 Santa Monica 路上放的。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他把墨镜从头顶拉下来,侧脸被遮住了一半。
我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从大学校园的砖楼变成低矮的商铺,又从商铺变成那些我在电影里见过无数次的街景。
他住的那栋公寓在一条相对安静的街上,门口有门卫,刷卡才能进。他把车停在地下车库,带我坐电梯上楼。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走廊很安静,铺着深灰色的地毯,墙上挂着几幅画。他走到一扇门前,掏出钥匙,拧开。
“进来吧。”
公寓比我想的要大。客厅的落地窗对着好莱坞山的方向,能看到远处那排白色字母的牌子,小小的,嵌在山坡上。沙发是深蓝色的,茶几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书,旁边放着一副耳机。厨房是开放式的,灶台很干净,冰箱门上贴着几张外卖单和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买牛奶”。
“你住这么大?”我问。
“三个人,”他说,“两个室友,但今天都不在。”
我走到窗边,往下看。街道很安静,棕榈树一棵一棵排在路两旁,树冠在风里轻轻晃动。
“要喝什么?”他在厨房里问。
“水就行。”
他从冰箱里拿了一瓶水,又翻了一会儿冷冻层,拎出一包东西。
“饿了吧?煮个螺蛳粉。”
“什么东西?”
他转过头看我,手上还举着那包螺蛳粉,表情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你没吃过螺蛳粉?”
我摇了摇头。
“那酸辣粉呢?酸辣粉总吃过吧?”
我又摇了摇头。
他放下那包螺蛳粉,转过身来,两只手撑在厨房台面上,看着我,表情认真得像在做一道很难的数学题。
“林栖,”他说,“你到底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我又不是不吃东西,”我说,“家里有人做饭,学校有食堂。”
他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摇了摇头,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然后他走过来,站在我面前,低头看我。
“所以你也不点外卖?”他一条一条地数,“没吃过速食,没吃过螺蛳粉。”
“嗯。”
“连方便面都没吃过?”
“吃过一次,”我想了想,“小学的时候去同学家,她给我泡了一碗。我觉得挺好吃的,回家让阿姨做,阿姨说那个不健康,然后给我煮了一碗手擀面。”
他看着我,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眼睛弯弯的,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柔软。
“那我今天得给你补上这一课。”他说,转身回去拆那包螺蛳粉。
我靠在冰箱旁,看他煮。他把粉放冷水里,然后开火煮,拆开好几包小袋子,酸笋、酸豆角、花生、腐竹,一样一样地摆在台面上。厨房里渐渐弥漫出一股味道,不算难闻,但很冲。
“这什么味道?”我问。
“酸笋,”他头也没抬,“螺蛳粉的灵魂。”
水开了,用筷子搅了搅粉。他穿着在衣服外面穿了一个围裙。
我突然觉得,这比他在台上捏着翻页笔的样子还要好看。
粉煮好了,他盛了两碗,端到茶几上。我们坐在沙发前的地毯上,一人捧着一碗。粉条很滑,汤很辣,酸笋的味道在嘴里炸开,是我从来没尝过的味道。
“好吃吗?”他问,眼睛亮亮地看着我。
“好吃。”我说,吸了一口粉,被辣得吸了一口气。
他笑了笑,把自己碗里的腐竹夹了几块放到我碗里。
“多吃点,你太瘦了。”
“我哪里瘦了。”
“哪里都瘦。”
我低下头继续吃粉,耳朵有点热。
吃完之后他把我那碗也收走洗了,我站在厨房门口说要帮忙,他说不用,你坐着就行。我站在原地看着他把碗冲干净放进洗碗机,用抹布擦台面,把几个调料包的空袋子扔进垃圾桶,动作很熟练。
洗完手,他转过身,靠在台面上,看着我。
“以后我要多带你去吃好吃的。”
“为什么?”
“因为你什么都没吃过,”他说,语气很认真,“火锅、烤串、日料、越南粉、泰国菜……你都吃过吗?”
我想了想,开始细数:“火锅肯定会出去吃,日料因为妈妈喜欢,所以常去,但是烤串感觉油腻腻的……但总之我一般都在家吃啦。”
他叹了口气,走过来,牵起我的手,把我从厨房门口拉到客厅。落地窗外的天已经暗了,好莱坞那几个字母亮着灯,嵌在山坡上,小小的,白白的。
“林栖,”他说,“你错过太多了。”
“那你慢慢带我去吃呗。”我说。
他低下头看我,然后笑了,低下头,额头抵在我肩膀上,闷闷地说了一句:“行。”
声音很轻,气息落在我的锁骨上,痒痒的。
我站着没动,他的手还牵着我的。窗外的灯亮了,远处有警笛声,很轻,隔了几条街传过来。公寓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嗡嗡的声音,和厨房里残留的酸笋味道。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光。
“那明天先去吃Thai food,我知道学校附近有一家,你下课了我去接你。”
“好。”
“后天吃拉面。”
“好。”
“大后天吃早茶,不过早茶要中午去华人区,你上午有课吗?”
“Calculus,十点就结束了。”
“那正好。”
他一口气说了四五家餐厅的名字,我一个都没记住,只是看着他的嘴一张一合,嘴角带着笑意,觉得这个人怎么连安排吃饭都这么认真。
“你记不记得住?”他问。
“记不住,”我说,“你带我去就行。”
他笑了一下,捏了捏我的手。
“行,我带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