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期末 4.5
...
-
4.5
期末周来得比我想的要快。
写作课的期末论文改了四稿,calculus倒是不太担心,传播学入门要背的东西最多。我把所有笔记重新整理了一遍,用不同颜色的荧光笔画重点,桌子上的咖啡杯摞了三个,都是空的。
沈容大四,最后一学期没有需要考试的课。他的期末是一篇毕业论文和两个项目的deadline。论文早就交了,项目也在两周前做完。按理说他可以待在公寓里打游戏,或者和朋友出去吃饭,但他没有。他每天都来图书馆。
早上我出门的时候发消息告诉他我到图书馆了,他会回一个“好”,然后过一小时左右出现。手里拎着一个袋子,里面是咖啡和三明治。他在我旁边坐下,打开电脑,有时候看论文,有时候看视频,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戴着耳机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
我不让他来,说你去忙你自己的,他想了想,说“我也没别的事”。
“那你可以在家休息。”
“在家也是一个人。”
我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他打开电脑,开始看一个关于machine learning的讲座视频,我继续背我的传播学。
到了晚上,图书馆里的人开始变少。十点以后走了一批,十二点以后又走了一批。凌晨两点的时候,整个二楼只剩下零星几个人。有人趴在桌上睡着了,有人在走廊里踱步背书,脚步声远远的。
我把传播学的笔记翻到最后一页,合上,又翻开,总觉得哪里没记住。沈容在旁边写什么东西,像是随手写的那种,我瞥了一眼,看到他在纸上画了一个小人,戴着眼镜,抱着书,旁边写着“林栖复习中”。
“你无聊了。”我说。
“没有,”他把那张纸翻过去,“我看你复习就挺有意思的。”
“哪里有意思了?”
“你背的时候会动嘴唇,”他说,“像在念咒。”
我瞪了他一眼,他笑了一下,继续看他的视频。
凌晨三点的时候我去接了一杯热水,回来发现他在我旁边的椅子上睡着了。头微微歪着,靠着椅背,呼吸很轻。他的电脑已经自动锁屏了,屏幕上是张俯瞰海岛的屏保。我看了他几秒,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搭在他身上,然后坐下来继续背笔记。
凌晨五点,天开始亮了。
天亮得很慢,从深蓝变成灰蓝,从灰蓝变成一种淡淡的鱼肚白,然后有一线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书架的最顶层。图书馆的窗户朝东,平时下午就没有阳光了,但在清晨,它会迎来一天中唯一的一小段日照。
沈容醒了。他动了动,外套从肩膀上滑下来,他接住,看到是我搭上去的,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把外套叠好放在桌上。
“几点了?”
“快五点了。”
“你还没背完?”
“差不多了。”
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到我身后,双手搭在我肩膀上,下巴搁在我头顶,看了一眼我的笔记。他的掌心很暖,隔着薄薄的T恤,热度从肩膀传过来。
“出去走走吧。”他说。
我犹豫了一下,看了看笔记上最后两页。
“回来再看,”他说,“现在效率也不高了。”
我关了电脑,把书和笔记摞好。他帮我背着书包,我们下了楼,从Powell Library的侧门出去。
清晨的校园是另一个世界。
没有滑板声,没有人在草坪上扔飞盘。只有棕榈树站在路灯旁边,影子和树影叠在一起。空气很凉,不是冷的凉,是那种干净的、带着一点点露水味的凉。我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肺都被洗了一遍。
他牵着我的手,沿着Bruin Walk往东走。我们走过那个大草坪,走过那排红砖的老建筑,走到一个路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指了指东边的方向。
“你看。”
天边裂开了一道口子。
不是那种壮丽的、漫天的、铺满了金色的日出。是一线光,从地平线的缝隙里挤出来,橘红色的,很窄,像有人在天边划了一刀。然后那道口子慢慢变宽,光从缝隙里涌出来,把周围的云染成了淡粉色,再往上是浅紫色,再往上是还没褪尽的深蓝。
整个天空像是一块被晕染开的画布,一层一层地渐变过去。棕榈树的剪影站在前景里,黑色的,静止的。
我站在那里,看着那片天,突然想起一件事。
“你宣讲的时候说,”我开口,声音有点哑,因为一夜没睡,“你说有一次在图书馆待了三个晚上,出来的时候发现下雨了。你在门口等了半个小时,发现雨早就停了。”
“嗯。”
“那天的日出你也看到了吗?”
他想了想,说:“没有。那天是阴天。”
得到了我早知道的答案,我转过头看他。他的脸被晨光照亮了一半,眼睛里有那道光,橘红色的,很小,但很亮。
“但这次你看到了。”他说。
我笑了笑,没说话。我们站在那里,直到那道口子越裂越宽,光从缝隙里涌出来,把整条Bruin Walk都照亮了。
路灯灭了。
“走吧,”他说,“带你去吃早饭。你想吃什么?”
我想了想。他一夜也没睡好。我的胃有点空,但脑子里填满了传播学的概念,两种饥饿感搅在一起。
“不想吃美式那种,”我说,“pancake的,太腻了。”
“那你想吃什么?”
“粥。但我知道现在没有。”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牵着我的手往车库走。他的车车顶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露水。他拉开副驾的门,我坐进去。
他发动车子,是拐上了往我公寓方向的路。
“去哪?”我问。
“你公寓。”
“干嘛?”
他没有回答,嘴角动了一下。车子停在我公寓楼下的街趴位,他熄了火,说:“等我一下。”然后下了车,绕到车尾,打开后备箱。
我听到他在后面翻找什么,塑料袋子窸窸窣窣地响。过了一会儿,他拉开我这一侧的车门,手里拎着一袋东西。
一袋米。五磅装,还没拆封。
我看着他。
“上次买的,”他说,“你公寓里什么吃的都没有,我怕你哪天饿着。”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什么时候买的?上周?上上周?他什么时候觉得我公寓里“什么吃的都没有”的?他来过几次,每次都只是坐在沙发上等我换衣服,或者站在厨房门口看我烧水。他从没打开过我的橱柜。他怎么知道我橱柜里有什么的。
“走吧,”他说,“上去煮粥。你公寓离学校近,吃完直接去考场,来得及。”
他随我进了公寓,熟练地进了厨房,拿出我唯二两口锅之一,他拆开米袋,淘米,加水,开火。动作很熟练,像在自己家一样。
我站在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他做这些事情。
洛杉矶清晨的光线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肩膀上。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卫衣,袖子卷到小臂,露出夏天被晒黑的手臂。水烧开了,他调成小火,锅盖留了一道缝,白色的蒸汽从缝隙里钻出来,细细的一缕。
他转过身,看我站在那里,走过来,把我从门框边拉到客厅,按到沙发上。
“你眯一会儿,”他说,“粥好了叫你。”
我躺在沙发上。他从卧室里拿了条毯子盖在我身上,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知道我的毯子放在哪里的。
我闭上眼睛。厨房里传来咕嘟咕嘟的声音,米粒在锅里翻滚。
我没有睡着,但也没有睁开眼睛。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厨房里的声音变了。他关了火,掀开锅盖,粥的香气从厨房飘出来,漫过整个客厅。不是那种浓烈的香,是淡淡的,温热的,米粒煮到开花之后特有的那种味道。
他走过来,蹲在沙发旁边,轻声叫我。
“林栖,粥好了。”
我睁开眼睛。他离我很近,近到我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
我坐起来,他去厨房端了一碗粥出来,放在茶几上。白粥,很稠,米粒已经煮到透明。他怕我烫,拿勺子搅了搅,把热气吹散一些,然后把勺子递给我。
“吃吧,吃完送你去考试。”
我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很烫,很糯,米香在嘴里化开。温度刚刚好。
我喝了两口,抬头看他。他坐在旁边,没有吃。
“你怎么不吃?”
“你先吃,我不饿。”
我没信他,把碗推过去。他看了一眼,拿起勺子也喝了一口。
那碗粥我们分着吃完了。
他开车送我去考场。教学楼门口已经有人陆续进入了,有人拿着咖啡,有人还在翻笔记,有人靠墙站着打哈欠。他停好车,陪我走到门口。
“紧张吗?”
“有一点。”
“你复习得很好了,”他说,“进去吧。”
我往里走了两步,又回头。他还站在那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我。
“考完我来接你。”他说。
我点了点头,转身走进教学楼。
传播学的卷子发下来,我扫了一遍,每一道题都见过。我开始写,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那些背了一夜的概念从脑子里涌出来,落在纸上,整整齐齐。
考完出来的时候,阳光很亮。
大切诺基停在老位置。他靠在车门上,低头看手机,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把手机收进口袋,朝我笑了笑。
“怎么样?”
“还行。”
“那中午想吃什么?”
我想了想,说:“回家喝粥吧。早上那碗我没喝够。”
他笑了,拉开车门。
“行,回你公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