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鸟飞来 [留学半纪实]》麻薯猪

6、又到洛杉矶 4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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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1
　　我落地LAX的时候，手机刚有信号，沈容的消息就进来了。

　　“我停好车了，在到达层。你出来就会看到我。”

　　我取了两个大箱子，推着行李车往出口走。玻璃门自动打开，洛杉矶的空气扑面而来，干燥的，带着一点汽油味和热风。天很蓝，阳光白晃晃的，完全不带一点潮湿。

　　我在人群里找他。

　　然后看到了。

　　他站在车道旁边的路沿上，穿一件深色的短袖，印花短裤，球鞋。头发比上次见面时短了一点，人好像也瘦了一点，但站在那里，就是很显眼。他也在看我，笑着，朝我走过来。

　　我还没来得及说“学长好”，他就伸出了手臂。

　　很轻，很快，像是不想让我有反应的时间。他往前迈了一步，微微弯下腰，把我整个人拢进怀里。一只手搭在我后背，另一只手还垂在身侧。

　　我的脸埋在他肩窝，闻到了洗衣液的味道。他的体温隔着薄薄的衣服传过来，洛杉矶的阳光晒在我后背上，热热的。

　　只有两秒钟。也许三秒。

　　他松开手，退后一步，低头看我，眼睛还是弯的。

　　“路上累不累？”

　　“还好。”我说，声音有点紧。

　　他没再多说什么，很自然地把我的两个箱子接过去，一手一个，往停车场的方向走。我跟在他身后，心跳还没恢复正常，手心里全是汗。

　　他的车是一辆深灰色的Jeep，后备箱刚好塞下我的两个大箱子。他拉开副驾的门，看了我一眼，我坐进去。

　　“先去你住的地方？”他发动车子。

　　“嗯，我租了个studio，在学校附近。”

　　他点了点头，没问具体地址，让我直接导航。

　　车子驶出机场，上了高速。洛杉矶的高速很宽，车很多，但开得很快。路牌上的地名我一个都不认识，窗外是大片低矮的建筑和棕榈树。我盯着那些棕榈树看，一棵一棵从车窗边掠过，和那年宣讲会上投影屏幕里的照片一模一样。

　　他开得很稳，偶尔问一句，比如“你爸妈放心你一个人来吗”。我答得有一搭没一搭，他也不介意，沉默的时候也不会让人觉得尴尬。

　　到了我的公寓，他把车停在路边，帮我把箱子搬到上楼。Studio不大，等着我把它填满。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扫了一眼房间，说：“先去超市吧，你什么都缺。”

　　我们又去了附近的Target。他推着购物车，我跟在旁边，往里面扔东西。枕头，被子，床单，毛巾，衣架，碗筷，杯子，洗发水，沐浴露，洗衣液。他会在某个货架前停下来，拿起两样东西对比，然后告诉我哪个好用。比如洗衣液，他说这个牌子的味道不会太冲。比如枕头，他按了按，说这个支撑力好一点，不行可以先用着，之后再买。

　　我又想起之前买的2.99美金的枕头了。

　　结账的时候我要自己付，他看了我一眼，说：“你刚来，先安顿好再说。”然后刷了他的卡。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反驳的话。

　　回到公寓，他帮我把东西搬进去，放在该放的位置。被子摊在床上，枕头套好，毛巾挂起来。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很自然，像是做过很多次。我站在一旁，感觉自己有点多余。

　　“好了。”他拍了拍手，站在房间中间看了看，“你先休息，倒倒时差。休息好了给我发消息，我带你去学校逛逛。”

　　“好。”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说：“晚上要是饿的话，附近有几家吃的。”

　　我点点头。

　　他拉开门，又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走了。

　　我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下去。房间里很安静，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一小条金色的光。

　　我坐了大概五分钟，站起来，去洗了个澡。

　　水很热，雾气模糊了镜子。擦头发的时候看到洗手台上放着他帮我挑的那洗衣液和柔顺剂，还没拆封。

　　我拆开，闻了一下。是那种很干净的味道，和他的衣服上的味道一样。

　　几乎没有什么记忆，我支撑到把衣服扔进烘干机里就睡了过去。

　　一直到第二天中午，我起来缓了缓，才有一种我在洛杉矶的实感。

　　我给沈容发消息说休息好了。他回得很快，说二十分钟后到。

　　他带我逛了校园。从Bruin Walk开始，经过那栋红砖的老建筑，经过那个很多人在晒太阳的大草坪，经过Powell Library。他站在图书馆门口，指着那个穹顶说：“就是这里，我跟你们讲过的，洛杉矶很少下雨，但我遇到过一次。”

　　我记得。我记得他说等了半个小时，发现雨早就停了。我记得我坐在礼堂的座位上，在单词书的空白处画了一棵棕榈树，然后把它涂黑了。

　　现在我就站在一棵棕榈树的下面。

　　傍晚的时候他带我去Koreatown吃饭。餐厅的名字叫Sun Nong Dan，门口有人在排队。他提前拿了号，等了一小会儿就有位子了。

　　他点了一份炖排骨，加了一份芝士。铁锅端上来的时候还在咕嘟咕嘟地冒泡，热气腾腾的，排骨炖得很烂，酱汁是甜辣的，很浓稠。服务员用喷枪把排骨上的芝士烤到焦黄。

　　“小心烫。”他把第一块排骨夹到我碗里。

　　我咬了一口，肉质很软，几乎不用费力就能从骨头上剥下来。酱汁裹着芝士，拉出很长很长的丝。

　　“好吃吗？”他问。

　　“嗯。”我嘴里还嚼着东西，含糊地点头。

　　他笑了笑，自己也夹了一块。

　　店里很吵，周围都是中文、韩语和英语混在一起的说话声，有人在碰杯，有人在笑。我们坐在角落的卡座里，隔着一锅热气腾腾的排骨，偶尔说几句话，偶尔什么都不说。

　　一块土豆烫到我的天花板，烫得我吸了一口气。他把他的水推过来。

　　“慢点吃，不着急。”

　　我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冰水从喉咙一路凉下去。

　　吃完饭出来，洛杉矶的天已经完全黑了。Koreatown的霓虹灯亮着，韩文的招牌一个接一个，街上有人抽烟，有人等车，有人拎着外卖袋匆匆走过。

　　他把车开过来，我上车。车窗外面的城市在后退，路灯的光一段一段地落在他的脸上。

　　“谢谢你，”我说，“接我，还带我去超市，还请我吃饭。”

　　“客气什么，”他目视前方，语气很轻，“你刚来，总要有人带着。”

　　车子停在我公寓楼下。我解开安全带，说了声“学长晚安”。

　　“晚安，”他说，“早点休息。”

　　我推开车门，洛杉矶夜晚的风吹过来，不凉，带着白天残留的热气。我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他的车还停在那里，车灯亮着，隔着挡风玻璃，我看到他在看我。

　　我朝他挥了挥手，他按了一下喇叭，轻轻的一声，然后车子慢慢驶离了路边。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辆深灰色的SUV转过街角，尾灯消失在棕榈树的阴影里。

　　然后转身，掏出钥匙，开门，上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