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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毕业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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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18.1
毕业典礼那天是个阴天。
四月底的安娜堡,按理说应该暖起来了,但那天偏偏冷。
风穿过密歇根体育场开阔的看台,一点遮挡都没有,直直地灌进学士服那层薄薄的化纤面料里。我里面穿了一条白色的礼服裙,不算厚,学士服套在外面几乎不挡风。
我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自己,觉得腿有点光,又觉得冷就冷吧,反正就这一天。最后那十五厘米的高跟鞋穿上去的时候,陈亦安在旁边看了一眼,没说话。
陈亦安的爸爸妈妈提前到了。他们开车送我们过去,从他们住的酒店出发,往体育场的方向开。越靠近,车越多,最后堵在离体育场还有一段路的地方,完全走不动了。
前面的车尾灯一排一排地亮着,但谁也动不了。陈亦安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地图,那条代表路况的线红得发黑。
“走走吧,”他说,“反正不远了。”
我们在路中央下车。他牵着我,在车流和人流之间穿行。
人非常多,密歇根体育场能装十万人,今天整个体育场都坐满了。
我们走了大概二十分钟,他个子高,看着人群的方向指了指,说:“我们从那个门进。”
那个门是橄榄球运动员入场的地方。
进去之后,人更多了。看台上密密麻麻全是人,场地里穿着黑色学士服的学生缓慢地向前挪动。
我们来得不算晚,找到位置坐下来的时候,周围的人还没坐满。
他掏出手机发消息,打了几个字,看着屏幕上那个一直在转的圆圈,过了好一会儿才显示发送成功。信号断断续续的,一条消息要等很久才能发出去。又过了很久,他才收到他爸妈的回复,说他们坐在另一侧的看台上。
我坐在那里,把学士服的领子拢了拢,还是冷。十五厘米的高跟鞋让我比平时高出一截,腿露在外面,风一吹,鸡皮疙瘩起了一层。他看了我一眼,把他的手放在我的膝盖上,掌心是热的。
典礼开始了。学校的校长、董事会、各个学院的教授穿着各自的博士袍入场,那些袍子的颜色不一,帽子上垂着不同颜色的流苏。
他们排成一列,从场地的一侧走进来,走得慢悠悠的。
典礼很快开始。
Maria Shriver走上台的时候,我认出了她。她穿着一件深色的套装,头发披着,站在那个巨大的讲台后面,被风吹得有点站不稳。她说她一开始不敢来,怕被拿来和那些以前在这里演讲的名人比较,怕自己没什么值得说的。
但她还是来了。
她的儿子去年刚从密歇根大学毕业,她说她坐在台下的时候,就知道有一天她会站在这里。
风很大,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用手按住,继续说。
我转过头看陈亦安,他正看着台上,很认真。风吹过来,把他学士服帽子上的穗吹歪了,他没有去扶。我伸手帮他拨正,他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一下,然后把目光转回台上。
我看着台上那个六十多岁的女人,想起来之前查过她的维基百科上的照片,我凑到陈亦安耳边,压低声音说:“我六十岁也要去做拉皮手术。”他看着我咧嘴笑。
接着是校长Mary Sue Coleman致辞。别的我都忘了,只有最后一句,我一直记得:“For today, goodbye. For tomorrow, good luck. And forever, Go Blue!”
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这个地方已经在我身上留下了什么。那些冬天很长的雪,那些风很大的傍晚,那些我以为自己撑不下去的日子,还有那些后来回头看才发现并不那么难的时刻,都留在这里了。
我是在这里认识他的。
是在图书馆门口,是在Festifall的人群里,是在office hour排队的时候,是在那些我本来只是想把日子过下去的时间里。那时候我没有想过,这些会变成以后会记住的东西。
这里不是我出生的地方,可有一段时间,我在这里长大。
我看着台上,又看了一眼旁边的人。
忽然觉得,这里也可以算是我的一个家乡。
典礼结束以后,人群开始往外散。
到处都是黑色的学士服,帽子在风里晃,笑声、说话声、快门声混在一起,乱哄哄地往四周散开。陈亦安走在我旁边,手一直牵着我,步子放得很慢。
我们在人群里看见了他爸妈。
他妈妈手里拿着相机,远远朝我们招了一下手,笑着说:“来,拍一张。”
我们走过去,站在礼台前面。蓝黄两色的气球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绳子轻轻打在一起。陈亦安站在我旁边,离我很近,手很自然地落在我腰后。
风很大,学士服的袍角一直被吹起来,帽穗也在脸边晃。他妈妈举着相机,说了一声:“看这里。”
我抬起头,笑了一下。
闪光灯亮起来的时候,我不知道自己笑得好不好看。可我记得那天是密歇根四月的最后一个星期六,风很冷,我穿着十五厘米的高跟鞋,站得不太稳,而身边那只手一直是暖的。
18.2
他妈妈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连衣裙,外面套了一件浅灰色的开衫,头发盘起来,很精神。
他爸爸穿着深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领口松开了一颗扣子,站在人群里比旁边的人高半个头。
“走吧,去吃饭,”他妈妈说,“亦安定好了位置。”她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好像已经把我当成了他们中的一员。
陈亦安定了Gandy Dancer。
车停好之后走过去,远远就看到那栋建筑,老火车站的石头房子,拱形窗户,红砖墙,铁轨就在旁边,走进去,天花板很高,原来的候车大厅改成了用餐区,巨大的拱形窗透进来傍晚的光,把白色的桌布染成了淡金色。
我们被领到靠窗的位置,刚好有一列火车从旁边经过。
他爸妈坐在对面,我和陈亦安坐在一边。他妈妈拿起菜单,翻了翻,说“这里的海鲜不错”,然后问我想吃什么。
我点了龙虾,她自己点了扇贝,他爸爸点了牛排,陈亦安也点了龙虾。点完菜,他妈妈放下菜单,看着我。
“林栖,”她叫我的名字,很自然,像叫了无数次,“亦安跟我们提过你,今天终于见到了。”
“阿姨,”我说,“叔叔。”
他爸爸点了点头,笑了一下。
餐厅里的灯光很暖,玻璃杯里的水反着光。点完菜以后,桌子安静了一下。
火车的声音已经远了,窗外只剩下铁轨在泛着一点冷光。
他妈妈看着陈亦安。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她问。
语气不重,但很直接。
陈亦安靠在椅背上,笑了一下。
“还在想。”他说。
“想什么?”她问。
“想先把这个夏天过完。”他说。
他妈妈看了他一会儿,没有立刻追问。
“那之后呢?”
陈亦安又笑了一下。
“保密。”
他爸在旁边笑了一声。
“还保密?”他说,“你都毕业了。”
“更应该保密。”陈亦安说。
他语气很轻,但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菜很快上来。龙虾、扇贝、牛排。
窗外又有一列火车经过,这一次更慢一点,灯一节一节地从窗外划过去。
桌子轻轻震了一下。
他爸停了一下刀叉,说:“我第一次带Ian来安娜堡,他还在上高中。”
他爸爸是Ross商学院的校友。
我转头看陈亦安。
“你记得吗?”他爸问。
“记得。”他说。
“你那时候只点一份东西。”他爸说,“还嫌不好吃。”
“现在也不算特别好吃。”陈亦安说。
他爸笑了。
“那你还来?”
“习惯。”他说。
他这句话说得很轻。
吃到一半的时候,他妈妈提起之前我在湾区做的实习。
“你毕业还去湾区吗?”
“嗯。”我说,“主要看亦安去哪吧。”
她点点头,笑了一下。
窗外的天完全黑了。
铁轨在夜里像一条线,静静地伸向看不见的地方。偶尔有灯从远处过来,一节一节地靠近,又一节一节地离开。
陈亦安在我旁边,没有说话。
他的手放在桌子下面,碰到我的手指,停了一下。
我没有挪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