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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原来是你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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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17.1
回安娜堡之后,日子慢慢回到正轨。
生物辅修的课比上学期重了一些,实验室的作业开始要求写实验报告,格式很严格,我写第一版的时候被助教批了满篇的红字。
陈亦安帮我看了一遍,说“你这个方法部分写得太像传播学的新闻稿了,要更直接一点”。
春节来得很快。CSSA的春晚又在那栋礼堂里办,我拉着陈亦安去了。
他本来不想去,说“以前你去过了”,我说“那次我一个人去的,今年你陪我”。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但周六晚上换了衣服,跟着我出了门。
礼堂里还是那样,红彤彤的,舞台上的大屏幕打着“CSSA春节联欢晚会”的字样,主持人穿着旗袍和西装,声音很亮。
台下坐满了人,三两成群的。
我坐在靠边的位置,旁边多了一个人。
节目演到一半的时候,旁边有人小声说了句“卧槽”。
我低头看手机,朋友圈炸了。
我们的校长被董事会解职了,他用学校邮箱性骚扰一个员工,邮件被公开了,里面有封还说自己是“lonely M”,还有更露骨的。董事会说他“行为与校长身份不相容”.
整个礼堂的人都在刷手机。台上的小品还在演,有人在笑,但台下的注意力已经完全不在舞台上了。有人在群里发那个“全美国大学生看PDF最认真的一次”的表情包。
陈亦安也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会儿,然后递给我看。是董事会的那封公开信,措辞很正式,但读完之后让人觉得又好笑又荒唐。
我把手机还给他,靠回椅背。
“这算不算历史时刻?”我小声问他。
“算吧,”他说,“但不是什么好历史。”
台上的节目换了一个,唱歌的,声音很大,把底下窃窃私语的声音盖住了。
除夕那天是周日。
我们在他公寓里包饺子。面是我和的,不太成功,有点软,馅是他调的,猪肉白菜,酱油放多了,颜色有点深。
我们包了大概三十个,形状各异,有的站着,有的躺着。
陈亦安看着那几个合不上的饺子,说“这几个就当作馄饨煮吧”。
煮饺子的时候锅太小,一次只能下十几个。他站在灶台前,用筷子轻轻搅着,怕粘锅。
我站在旁边,看着锅里的饺子在水里翻滚,皮慢慢变得透明,能看到里面馅料的颜色。蒸汽糊住了厨房的窗户,窗外的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的,细细的,落在窗台上,很快化了。
“好吃吗?”他问。
“咸了一点。”
“我酱油放多了。”他笑了一下。
我靠在陈亦安身上,他一只手搭在我肩膀上,另一只手拿着筷子。茶几上的盘子慢慢空了,只剩几个破了皮的饺子躺在盘底,馅已经漏出来了,饺子汤混着醋和辣椒油,成了一小滩棕红色的水渍。
“新年快乐。”他说。
“新年快乐。”
他低下头,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我笑他的吻有股饺子味儿。
17.2
毕业季来得比我想的要快。
四月的安娜堡,树开始绿了,草坪上的蒲公英又开了一茬。
学校的书店门口挂出了“Cap & Gown”的牌子,路过的学生手里开始出现那种方方的帽子盒子。
我和陈亦安也去了书店,挑了两套学士服,黑色的袍子,白色和金色的穗,帽子上还贴着价格标签,他撕下来贴在我手背上,我拍了他一下。
他说“留个纪念”,我说“这算什么纪念”。他笑了一下。
毕业季,东西开始一件一件地收拾。反正是要搬走的,不如趁早理清楚。我那边的东西收得差不多了,陈亦安说他的公寓也要退,让我先过去帮他收拾。我去了。他的衣橱不大,衣服挂得整整齐齐,左边是T恤和卫衣,右边是衬衫和外套,下面摞着几双运动鞋。我把衣服一件一件拿出来叠好,放进纸箱。在衣橱最里面,靠墙角的地方,有一个深蓝色的收纳箱,塑料的,盖子有点灰。我打开的时候,陈亦安在厨房烧水,问我喝什么,我说随便。
箱子里面是一些旧东西。高中的成绩单,装在透明文件袋里,成绩全是A,没什么意外。几张照片,是他在LA高中时候的,穿着校队球衣,头发比现在短,站在足球场上,手里抱着球,笑得很开。
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日期和比分,字迹潦草,像是不经意间记的。
还有一本翻旧了的野外鸟类图鉴,书脊裂开了,用透明胶带粘着。
我把图鉴拿出来翻了翻,扉页上写着他小时候的名字,字歪歪扭扭的,铅笔写的,已经有点糊了。
然后我看到了那只鸟。
它躺在箱子底,被一件叠成小方块的旧T恤盖着,只露出一只眼睛。黑色的,圆圆的,亮亮的。我把那件T恤拿开,它躺在那里,棕色的身体,黑色的眼珠,翅膀上有一道黑色的纹路。绒布的,软软的,有一点点旧了,嘴角有一点磨损。
我认识它。
我的手停在半空中,没有动。
我把它拿起来,握在手心里。很小,刚好能被我的手掌包住。
“陈亦安。”我叫他,声音比我预想的要小。他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两个杯子,茶叶还没泡开,热水冒着白气。
“怎么了?”他看到我手里的东西,顿了一下。
“你过来。”我说。他走过来,把杯子放在茶几上,在我旁边坐下。他
“这只玩偶你在哪里买的?”我问。
他沉默了几秒,喉结动了一下。
“初中时候捡的,”他说,“在学校操场上。”
“什么中学?什么时候?”
他说了一个学校的名字,继续说:“七年级升八年级的暑假。我在足球校队,周末要训练。有一天晚上训练完,天快黑了,我在操场上看到它躺在地上,沾了点灰,但没有坏。我觉得可爱,就捡起来了。”
那年夏天,我十三岁,参加的夏令营在洛杉矶的一所中学有一周的上课安排。
我记得那个下午,阳光很烈,我蹲在学校门口找了很久,把书包翻了一遍又一遍,以为它掉在哪里了。
带队老师喊我上车,我说“再找一下”,她说不早了,拉我的手臂,我被她拽着往前走,回头看停车场,地上什么都没有。只有加州刺眼的阳光和柏油路面反上来的热气。
“你知道这是在哪里丢的吗?”我看着他的眼睛。
“不知道。捡到的时候周围没有人。”
我说:“是我在洛杉矶丢的那只。”
“那年暑假,我参加过一个夏令营。是不是你刚才说的那所学校,我已经记不太清了。结束那天,我找了它很久,没找到。后来老师催我上车,我就走了。车开出去的时候,我一直看着窗外,停车场越来越远。我那时候以为,不会再见到了。”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伯劳。
它还是那样小,边上那点磨损也还在,和我记忆里一模一样。姥爷当年把它递给我的时候,说过那句话。我后来把它挂在书包上,带去了洛杉矶,也把它丢在了那里。
它被一个七年级的男孩捡到,那个男孩把它带回家,收起来,又从从洛杉矶带到安娜堡。
我停了一下。
“十年。”我说。
“什么?”
“我丢了它十年。”
他没说话。
只是把手伸过来,掌心朝上,托住了我的手。不是来拿那只伯劳,只是托着,连同我的手一起。那只手很稳,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得很整齐。
我看着那只手,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东西丢了,绕了一大圈,最后还是回来了。
“我捡到的时候,不知道它是你的。”他说。
“嗯。”
“我只是觉得,它不该待在地上。”
我抬头看他。
“可你留了十年。”我说。
“林栖,”他说,声音很低,“你相信缘分吗?”
我没有回答。我把那只伯劳放在他手心里,他的手和我的手叠在一起,鸟躺在中间。它很小,棕色的,黑色的眼睛圆圆的,看着我们。
它从洛杉矶到安娜堡,它回来了,没有丢。
被另一个人捡到了,被另一个人保管了十三年,等我们终于遇到彼此的那一天。
“你该早点告诉我的。”我说。
“我不知道是你。我连这只鸟从哪里来都不知道。”
“我给你讲过姥爷给过我一只伯劳玩偶,被我弄丢了。”
“我记得。但我不敢想。”他看着我,眼睛亮亮的,“世界上不会有这么巧的事。”
“但它就是。”我说。
他没有反驳。
眼泪掉下来的时候,我没有擦。掉在他手背上,热热的。他也没有擦,让那滴泪留在那里,慢慢变凉。
我低下头,脸埋在他肩膀上,他侧过头,下巴抵在我头顶。他的手握着我的手,手心里是那只伯劳。
我们就这样相拥,在安娜堡四月的阳光里。
“你怪我吗?”他问。
“怪你什么?”
“怪我私自留下它。”
“你那时候十三岁。”我说,“十三岁捡到一个可爱的东西,谁会交出去?”
他笑了一下。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伸手把他额前的卷毛拨到一边。
“陈亦安。”
“嗯。”
“谢谢你捡到它。”
他看着我的眼睛,没有说话。
那只伯劳还在我们手心里,安静温顺地等着。
它等了十年。它可以再等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