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5、古城 16.3
...
-
16.3
接下来的几天,家里一直在忙。
白事是那种一旦开始就不会停下来的事情,殡仪馆、火化、骨灰盒、寄存、注销户口、整理遗物,每一件都要人跑,每一件都要排队。
我妈和我舅舅每天早出晚归,带着一沓证件和复印件,在不同的窗口之间来回走。我在家陪着姥姥,陈亦安有时候帮忙去超市买东西,有时候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安静得像一件家具。
忙起来的时候,人是没有时间悲伤的。我妈打电话的语气从第一天的沙哑变成了第三天的不耐烦,对着电话那头的人说“这个文件不对,要重新开”,说完挂了电话,又打下一个。
姥姥比我想的要平静。她坐在沙发上,腿上盖着一条毯子,看着电视。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她不知道有没有在看。
那天晚上,陈亦安在阳台上站着,看着外面的城市。我走过去,他转过头看我,把手机屏幕给我看,是一段文字,他可能是在哪里看到的,记了下来。
“人的一生会经历三次死亡,”他说,“第一次是断气的那一刻,是生物学上的死亡。第二次是注销户籍的时候,是社会学上的死亡。第三次是连这世上最后一个记得他的人也不在了,才是真的死了。”
他看着我,把手机收起来。阳台的灯没有开,外面的光从远处照过来,落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那些亮着灯的窗户。一格一格的,黄色的,白色的,有的亮着,有的灭了。
姥爷的照片在手机里,他的摇椅还在家里,他教的那些数学题我早就忘了,但他写字的样子我记得。
他戴着一副老花镜,把纸放在桌上,一笔一划地写,数字写得很工整,从来不会连笔。他翻图鉴的时候手指会在某一页停下来,指着那只鸟,说“你看它的爪子,红色的”。
风从外面吹进来,凉凉的,带着一点冬天特有的干燥。我把手伸进他的外套口袋里,他也把手伸进来,手指碰到我的手指,握住了。
我没有哭。
那只燕子飞走了,它没有回来,但它每年春天都在某个地方,只是我没有看到。
我转过身,走回屋里。陈亦安跟在后面,把阳台的门关上了。风的声音突然远了。
16.4
两周后,妈妈才终于腾出时间,正式请陈亦安吃了一顿饭。
在市中心一家开在老建筑里的餐厅,提前订了包间。她穿了一件深蓝色的羊绒衫,头发放下来了,比前两天柔和很多,但眼下还有一点青黑,遮瑕没有完全盖住。
我们到的时候她已经在了,坐在沙发上看菜单。
看到我们进来,放下菜单,走过来,先看了我一眼,然后转向陈亦安。
她伸出手,在他手臂上轻轻拍了拍。“小陈,”她说,“这几天太乱了,都没好好招待你。”
“阿姨您别客气。”陈亦安说。他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点不习惯这种场合的拘谨。
落座后,妈妈把菜单递给他,让他点菜。他接过去,翻了两页,又递给我,说“你点”。
我点了家乡的特色菜,糖醋丸子、过油肉、清蒸鱼,香酥鸡。妈妈看了一眼菜单,又加了一些菜,说“小陈第一次来,不能太简单。”
陈亦安说“谢谢阿姨”,语气很认真。
菜上来的时候,妈妈给他夹了菜,放在他碗里,像对自己家里人一样。
他低头吃了,说“好吃”。
妈妈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是我这几周以来第一次看到她笑。
“这次太突然了,”妈妈放下筷子,看着陈亦安,“本来不应该在这种场合让你和林栖一起回来。家里乱七八糟的,也没顾上好好招待你。你是客人,结果跟着跑前跑后的,我心里过意不去。”
“阿姨您别这么说,”陈亦安说,“我应该做的。”
妈妈看了我一眼。
吃完饭,妈妈让司机送我们回去。上车前,她站在餐厅门口,把围巾拢了拢,对我说“你瘦了”,我说“没有”,她说“你每次都说没有”。
然后她转向陈亦安,伸出手,这次是握手。他的手很大,包住了她的手,她点了点头,说“等你们下次回来,好好请你吃一顿”。
陈亦安说“好”。
司机是妈妈的老司机,姓王,开了十几年车,对这座城市的每一条路都熟。
第二天,他来接我们,说要带我们逛逛。妈妈安排的,说陈亦安第一次来,不能让他只看到殡仪馆和小区楼下的超市。
这座城市在冬天灰扑扑的,路边的积雪堆在角落,被灰尘染成了灰色。
我们先去了城外的古城。
城墙一圈一圈地围着,灰色的砖垒得很整齐,也很旧。风从城外吹上来,贴着墙面走,带一点干燥的气味。我们沿着石阶往上走,台阶被踩得发亮,中间微微凹下去一块,像是时间一点一点压出来的。
陈亦安走在我前面,走几步就回头看我一眼。
上了城墙以后,风更大了。
城墙很宽,人走在上面,会不自觉地放慢一点。往下看,屋顶一层一层铺开,灰色连着灰色,街巷在里面穿过去,又很快消失。远处的山压在雾里,只露出一点轮廓。
陈亦安站在城墙边,看得很认真。
风把他的围巾吹起来,他没有去按,只是那样看着。过了一会儿,他转过头来,对我说:“你长大的地方,比我想的要大。”
我说:“大有什么用,还是灰扑扑的。”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反驳,又转回去。
王师傅又带我们去了另一个地方。
车子停在一片树影外面。往里走,是一条很长的石板路,路旁有水,水很清,一直慢慢往前流。树很多,也很老,树干很粗,枝叶在头顶交错,把光压下来,只剩下一点一滴地落在水面上。
再往里走,能看见殿。
屋檐一层一层挑起来,颜色已经被风和雨磨旧了,暗下来,却更沉。木头是深色的,柱子很高,站在下面,会不自觉地抬头。
水从殿前流过,一直没有停。桥很低,石头被水磨得发亮。人走过去的时候,脚步声很轻,被水声盖住了。
我站在桥上,看着水从脚下过去。
陈亦安站在我旁边,看着那些树、那些殿、那条一直流着的水,像是在慢慢把它们记下来。
风从树叶间下来,落在水面上,一圈一圈散开。
陈亦安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像在自言自语:“它古老得几乎与华夏有文字记载的文明同龄。站在它厚重的历史和城市轮廓面前,伦敦也不过只是公元一世纪时泰晤士河畔一个初具雏形的商埠;柏林不过是后来普鲁士土地上一处围绕菩提树生长起来的小小聚落;至于只有短短三百多年历史的纽约,在这样的时间尺度里,甚至还只是一个刚刚学会站立的孩子。”
我转头发现,原来他是在读旅游手册上的话。
我似乎从没发现这座城市有他读出来的这么好,这还是头一次。
回美国的飞机上,我看着舷窗外的云。陈亦安在旁边睡着了,头靠着座椅,呼吸很轻。他的手指还搭在我的手背上,没有松开。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姥爷以前问过我一句:“以后有没有人陪你啊?”
那时候我总说“有”,说得很快,像在敷衍一个很远的问题。
现在他不会再问了。
可我很想告诉他,有的。
真的有。
从安娜堡到旧金山,从旧金山到北京,再到这座灰扑扑的城市,所有我站不稳的地方,他都在。
陈亦安的手指在我手背上轻轻动了一下。
舷窗外的云白得晃眼。
我看着那片白,在心里说:
姥爷,你放心。有人陪着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