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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亲不待 16. ...

  •   16.
      16.1
      妈妈让我们先回去休息。她说家里已经让人收拾过了,床单换了新的,厨房里有一些吃的。

      我点了点头,她拍了拍我的手臂,转身回了走廊。我看着她走远的背影,穿着黑色的衣服,肩膀很瘦。

      妈妈安排的车还停在殡仪馆门口。

      陈亦安拉开后排车门,让我先上,自己再坐进来。

      车子开出去,窗外是灰白色的天,光秃秃的树,没有人说话,司机也没有放音乐。

      车子拐进一条安静的马路,两边的树变高了,路变窄了。

      司机开进小区的地下车库,车子在地下车库的楼道门口停下来,司机帮我们把箱子拎到电梯口。陈亦安说谢谢,司机点了点头,走了。

      进电梯我按了数字,电梯上行。门开了,走廊铺着深灰色的地毯,墙上挂着一幅画,没什么特别,就是那种不会出错的装饰画。我掏出钥匙开门。

      玄关的灯是声控的,亮了。鞋柜上放着两双拖鞋,一双我的,一双新的,还没拆包装。我换了鞋,把那双新拖鞋拆开,放在他脚边。他脱了鞋,穿上,大小刚好。

      客厅很大,落地窗外是阳台,能看到远处一小片城市的天际线。餐桌上放着一盘水果,盖着保鲜膜。电视柜旁边立着一盏落地灯,灯罩是米白色的,没开。

      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我小时候拍的,姥爷抱着我,姥姥坐在旁边,妈妈站在后面,穿着一条碎花裙子。我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移开了。

      “你家的房子都挺大的。”陈亦安说。

      他站在中廊中间,等我。

      “没有独立游泳池,”我说,“但我们家在中国也有很多房子。”

      我说这句话的时候自以为嘴角是翘着的。

      他没有笑。他看着我的脸,没有说话,目光很安静。

      我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嘴角的那个弧度突然撑不住了。

      我开始流泪,他走过来抱住我,手臂环在我的背上,让我的脸脸埋在他胸口。

      我的身体开始发抖,眼泪涌出来的时候没有声音。

      “妈妈没有爸爸了,”我说,声音闷在他胸口,“我没有姥爷了。”

      他没有说话。他的手放在我后背上。

      “我上一次见他还是上大学前的夏天,”我的声音在发抖,牙齿磕着牙齿,有些字说不清楚,“我以为我还会见他很多很多面。可是我后来没再回来。”

      我想起那个夏天,他说“去美国好好念书”,我说“嗯”。他说“有空就回来”,我说“有空就回来”。他说“没空就算了,学业要紧”。我说“嗯”。

      那个“嗯”我说得很轻,像在敷衍。

      我以为还有很多个“有空”。一个暑假,两个暑假,三个暑假。我以为他一直在那里,坐在那把摇椅上,穿着那件深色的外套,等我回去。

      “是不是当初不要因为一个男生跑去美国就好了,”我说,“我要是在北京上学,我一年可以回来见他很多回。”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那是我第一次承认。我跑了那么远,跑到洛杉矶,跑到安娜堡,跑过了整个太平洋,跑了四年。我以为是去找一个人,其实是离开了一群人。那些人里面,有一个是姥爷。

      他从来不说想我,从来不催我回来,不问我什么时候回家。他只是在电话那头说“好”,“知道了”,“注意身体”。然后把电话递给姥姥。他说得很少,因为他怕说多了我会想家。他不想让我想家,他想让我飞。

      我没有飞。我只是跑。跑到了很远的地方,然后发现,家还在原地,但人不在了。

      陈亦安的手开始动了。掌心贴在我后背上,一下一下从上扶到下,给猫咪顺毛。

      那天晚上我哭了很久。眼泪不是一直流的,是一阵一阵的。哭累了就停一会儿,想起来又哭。

      他坐在床边,我靠着他,他的手臂环着我的肩膀,另一只手拍着我的背。中间他好像去倒了一杯水,放在床头柜上,我没有喝。

      后来我又哭了,他和我并排躺着,继续拍。

      我的眼睛肿了,鼻子堵了,嗓子哑了,哭到没有力气,头顶在他身上,眼睛闭着,但没有睡着。

      他的手指在我头发里慢慢地梳,从额头梳到后脑勺,一遍,一遍,又一遍。他的呼吸在我头顶,很轻,很匀。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16.2
      告别仪式那天,来了很多人。

      殡仪馆那个最大的厅,椅子不够坐,后面站了好几排。

      姥爷的老下属来了很多,头发都白了,站在门口签到的桌子前面,弯着腰写字,手有点抖。

      舅舅的朋友也来了不少,穿着深色的衣服,握手的时候不说话,只点头。

      我肿着眼睛坐在第二排,陈亦安坐在我旁边,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没有人注意到他。我也没有心思介绍他。

      我妈站在第一排,和我舅舅并排。她的脸是干的,没有哭。她从昨天开始就没有哭了。

      姥姥没有来,她身体受不了,在家待着,有人陪着。

      厅里放着一首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曲子,不是哀乐,是一首很慢的、没有词的曲子,像风在很远的地方吹。

      姥爷的照片放在正中间,黑白色,他笑得很自然,我认出来是以前全家福上的照片。

      司仪在上面念姥爷的生平,哪年出生,哪年工作,哪年做了什么项目。

      我转过头,压低声音对陈亦安说:“姥爷以前是个工程师。”

      他微微侧过头来,没有看我,看着前面,但我知道他在听。

      “他数学很好,”我说,“我小时候的数学题都是他教的。加减乘除,应用题,鸡兔同笼,进水排水。他讲得很慢,每一步都写在纸上,数字写得很大,很工整。后来有一天,我拿了一道题问他,他看了很久,说‘这个我也不会了’。那时候我上初中。他放下那张纸,笑了一下,说‘你长大了’。”

      我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抖了一下。陈亦安的手从座位下面伸过来,握住我的手。

      “家里有一棵无花果树,”我说,“从我很小的时候就在了。每年夏天结很多果子,他说不快点摘就会被鸟吃掉”

      我说着说着,又想起一件事。

      “幼儿园的时候他接我放学,走在回家的路上,看到一只从窝里掉下来的小雨燕,在地上扑腾,飞不起来。旁边有野猫在转,姥爷把书包递给我,蹲下来,用手把那只燕子捧起来,揣进外套口袋。他怕闷着它,把拉链留了一条缝。我问他你要带回家吗,他说带回家养几天,等它能飞了就放走。后来那只燕子真的飞走了。姥爷说‘它会回来’,它没有回来。但姥爷每年春天都会说‘燕子该回来了’。”

      我停下来。前面有人开始哭了。

      我妈没有一直看着前面,看着姥爷那张照片,背挺得很直。

      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那些记忆在脑子里转,一件接一件,像放幻灯片。放得太快了,我来不及抓住,也来不及消化。我只是想起来一件,就说一件,说出来,它就停在那里,不再转了。

      我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陈亦安的手还握着我的,他的手很大,把我的手整个包住了。我没有哭。眼睛还是肿的,但没有新的眼泪流出来,可能是哭完了。

      仪式结束后,大家站起来,排着队,绕着姥爷走最后一圈。我没有走。我坐在椅子上,看着那些人一个一个地走过去,鞠躬,走开。有人停下来,站了几秒,有人哭出了声,有人只是低着头。

      我妈站在队伍的尽头,和每一个人握手,说着“谢谢”。

      人都走得差不多了。陈亦安站起来,我也站起来。他牵着我,走到那排花前面。我站在那里,看着姥爷的照片。黑白的,他笑着。

      我站了一会儿。

      然后我转过身,走出了那个厅。走廊很长,灯是白色的。我走得很慢,他走在我旁边,步子也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亲不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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