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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变故 1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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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3
生物辅修的那几门课,我学得比想象中顺利。
细胞生物学、遗传学基础,还有一门生态学,成绩出来全是A。
陈亦安说我是被传播学耽误的生物学生,我说不是,我只是找到了好玩的东西。
考完最后一门的那天晚上,我在他的公寓里。
我们窝在沙发上,他腿上摊着笔记本电脑,在看圣诞假期的机票。茶几上放着两杯水,一杯喝完了,一杯还没动。
“去纽约?”他说,“上次那家意大利面,你说还想吃。”
“也行。或者波士顿,你上次说你家在波士顿也有房子。”
“波士顿冬天太冷了。”
“纽约不冷?”
“纽约有中央公园。”
我笑了一下。他伸手过来,把我的脚从沙发另一头拉过来,放在他膝盖上,帮我揉脚踝。他的手指力度刚好,不轻不重。我靠在沙发扶手上,闭着眼睛,听他说那些关于圣诞节的计划。
手机响了。
不是微信的提示音,是来电铃声。我很久没接到过电话了,那一瞬间甚至愣了一下。我从沙发上摸到手机,屏幕上是妈妈的名字。我接起来。
“林栖。”她的声音不对。不是平时那种干练的、语速很快的声音,是压着的,很沉,像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妈?”
“你姥爷走了。”
我握着手机,没有动。
“今天下午,”她说,“人是在家里走的,算是……寿终正寝。”
她的声音在“寿终正寝”那三个字上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机票不用我订,她让秘书处理。
我听着,一句一句地听完,说了一个字:“好。”
挂了电话。
陈亦安没有说话。他的手指还搭在我脚踝上,没有动。
我的身体很僵,不是冷的那种僵,是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冻住了,关节是硬的,手指是凉的,连眨眼都觉得费力气。
“林栖。”他叫我。
我抬起头看他。
“我姥爷去世了。”我说。
这几个字说出来的时候,我觉得陌生。好像不是我在说,是别人借了我的嘴在说。
他把我从沙发扶手上拉过来,拉到他身边,手臂环着我的肩膀,掌心贴在我上臂的位置,温热的。我靠着他,没有说话。他也没有。窗外的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和每一个夜晚一样。
我说我要回去,再见他一面。
他说好。
我说我明天就走,底特律直飞北京。
他说好,他也去。
我说你不用跟来。
他说我要去。
我没有力气再跟他推脱
我拜托妈妈多订了一张票,两个相邻的座位。
他收拾了一个小包,又帮我把行李箱从我的公寓搬过来。
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他几乎没有说话,动作很快,很安静。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进出卧室、厨房、玄关。他的脚步声在地板上很轻,关门的时候会轻轻带上,没有声音。
去机场的路上,天还没亮。他开车,我坐在副驾,安全带勒着肩膀,有点紧。
飞机起飞的时候,天刚亮。舷窗外是灰蓝色的天,云层很低,太阳还没露出来。我看着窗外,想起姥爷的摇椅,想起他坐在上面看电视,声音调得很高,我走过去的时候他会抬头看我一眼,说“回来了?”说“饿不饿?”我每次都说“不饿”。他就点点头,继续看电视。那个画面在我脑子里转了很久,像一个关不掉的视频,一遍一遍地循环。
十多个小时的飞行,我没有怎么睡。陈亦安坐在我旁边,有时候握着我的手,有时候把毯子拉到我肩膀上。他也没有怎么睡。我们偶尔说一两句话,说完了就安静下来。
舷窗外的天黑了又亮,亮了又黑,云层在下面,一大片一大片的,白得像雪。
落地北京的后,我们又坐高铁回家。
高铁出站口,妈妈安排的司机在出口等着,举着一张纸,上面写着我的名字。
陈亦安拎着两个箱子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
他帮我把行李放进后备箱,抬起右手袖口,大衣的藏蓝色面料上,留着一片完整的雪花。他眼睛亮了一下,回头看我。
“林栖,”他牵起我的手,指尖有点凉,“上车吧,我们终于回来了。”
车在疾驰,许久没回来,我看着窗外,有点分不清挡住西边山脊的是雾还是霾。
司机直接带我们去了殡仪馆。车子从高速下来,拐进一条小路。路两边是灰色的墙,很高,看不到里面。
树是光秃秃的,冬天了,叶子都掉光了。
天空是灰白色的,看不到太阳,也看不到云。
我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妈妈发来的消息:“到了直接进来,我在里面等你。”
殡仪馆不大,一栋灰白色的建筑,很低,没有什么装饰。门口的台阶是水泥的,有几道裂缝,缝隙里长着干枯的草。我走上去,脚踩在台阶上,声音很闷。
陈亦安跟在后面,没有走在我旁边,隔了几步,不远不近。进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门口,看着我,没有说话,又好像再说“我在这里”。
妈妈在走廊里等我。她穿着一件黑色的衣服,发缝长出的新白发没来得及染黑,
她站得很直。她看到我,走过来,没有抱我,只是拍了拍我的手臂。
“你姥爷走的时候没什么痛苦,”她说,“你舅舅在他身边。冠心病的事你也知道,这么多年了。那天下午天暖和,他洗了个澡,后来心脏不舒服。你姥姥给舅舅打电话……”她停了一下,“人是在家里走的,算是寿终正寝。”
我听着,点了点头。
她带我走进那个房间。房间不大,灯是白色的,很亮,照得一切都清清楚楚。姥爷躺在那里,穿着深色的衣服,手放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弯曲,不像别人说的人死了会变小、变瘦,他看起来仿佛只是睡着了。
我看着他的脸,站在那里,眼泪没有出来,我哭不出来,好像身体是干的,眼睛是干的,喉咙是干的,什么都没有。
我好像看见他坐在摇椅上,我趴在他膝盖上,他给我讲那些鸟的名字。他的手很大,指腹有薄薄的茧,翻图鉴的时候会发出沙沙的声响。
我们去滨河公园,他举着望远镜,让我看树梢上那只红隼。他说“你看到了吗”,我说“看到了”,其实我没看到,但我怕他失望。
他把那只棕背伯劳的小玩偶递给我,说“像你,看起来软乎乎的,其实厉害着呢”。那只玩偶我弄丢了,在洛杉矶,在十三岁那年的夏令营。
他也没有问过,他只会问我“吃不吃”“冷不冷”“什么时候回来”。
陈亦安站在门口,远远的。
我站在那里,看着姥爷,站了很久。
我听到有远房亲戚的声音,说要拦好孩子,不要让我扑上去哭,弄脏遗体。
好像过了很久,妈妈走过来,轻轻拉了一下我的手臂,说“好了”。我没有动。她又拉了一下,这次重了一点。我转过身,走出那个房间。
走廊的灯也是白色的,照得人脸上没有颜色。陈亦安还站在门口,看到我出来,他走过来,站到我旁边。
走廊很长,尽头是一扇窗户,窗外是灰白色的天。什么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