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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回到安娜堡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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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15.1
实习的最后一周,我把工位上的东西一件一件收进背包,直到实习最后一天,我还掉电脑。
最后一次走出那栋白墙玻璃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门口那块小小的金属牌子还在,停车场满满的,这个点不少人还在工位上。我站在那儿,站了几秒,然后拉开车门坐进去。
陈亦安没有立刻发动车子。他看着我,等了一下,然后说:“舍不得?”
“有一点。”我说。
车子开出停车场,路两边的办公楼在午后的阳光里安安静静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天上的云。我靠着座椅,看着窗外那些我渐渐熟悉起来的风景,那个加油站,那个十字路口,那棵被修剪成圆形的树。
每天早晚都经过,看了两个月,现在要离开了。
回到家里,我们开始收拾行李。
箱子摊在卧室地板上,那个深蓝色的盘子放在箱子最中间,四面用衣服围着。陈亦安靠在门框上看着我收拾,手里端着一杯水。
“你弄完了叫我,”他说,“我帮你搬下去。”
走之前,我站在那棵柠檬树下面,新结了很多果子,也许等我走了它们才会黄。我伸手摸了摸其中一颗,皮是硬的,凉凉的,带着一点涩味。
“林栖。”陈亦安站在门口,手里拎着我的背包。
我走过去,从他手里拿过背包,自己背上。
车子开出那条安静的街道,经过那些没有围栏的草坪,经过那些高大的橡树。后视镜里,那栋浅色的房子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树荫后面。
“以后还可以再来。”他说,像是知道我在想什么。
“我知道。”
“那你还在想什么?”
“我舍不得的不是那栋房子。”我想了想,说,“是舍不得这个夏天。”
他没有接话。车子拐上101,路变宽了,车变多了。窗外不再是那些安静的住宅区,而是那些灰色的办公楼和棕榈树。
“你要是真舍不得房子,”他又开口了,嘴角带着一点笑,“下次带你去我家别的地方,比这里大。”
我转头看他。他的侧脸在午后的阳光里很柔和。
“你是说你家还有别的大house?”我问。
“嗯。”
“多大?”
“你去看了就知道。”
“有海景的?”
“有。”
“游泳池的?”
“有。”
我笑了一下,靠回座椅。他也笑了一下。
“林栖。”
“嗯?”
“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我没有说话,把手放在了他的手上。
回安娜堡的飞机上,我靠着他的肩膀,看着舷窗外的云。
“陈亦安。”
“嗯。”
“我秋季想辅修生物。”
他转过头看我。“怎么突然想辅修生物?”
“不是突然。”我说,“在那边实习的时候,写那些东西,读到关于疾病、药物、技术的文章。我觉得很有意思。不是写代码那种有意思,是我想知道更多。”
他安静了几秒,然后说:“传播学加生物,你以后想做什么?”
“不知道。”我说,“但我觉得这两个东西可以放在一起。科学需要有人讲故事。”
他看着我,嘴角弯了一下。
“那你辅修。”他说,“选课可以问我”
飞机穿过云层,舷窗外的阳光刺进来,亮得我眯了一下眼睛,我把遮光板关上了。
飞机在底特律降落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们取了行李,坐上回安娜堡的出租车。
车窗外的密歇根在夜色里模糊成一片,我靠着座椅,他握着我的手。
“安娜堡的秋天要来了。”他说。
“嗯。”
“叶子会变红。”
“嗯。”
“你想去看吗?”
“想。”
他笑了一下,捏了捏我的手。窗外安娜堡的灯亮着,稀疏安静。
15.2
秋假的时候,我们去了北密。
陈亦安乐此不疲。他说他去年就想来看红叶,但没人陪。
我说你现在有人陪了,他笑了一下,没接话,把手机架在挡风玻璃上导航。信号从安娜堡出发的时候还有,过了麦基诺桥之后就开始断断续续,再往北开,干脆就没了。导航停在一半,地图不动了,只剩一条虚线,标着我们大概的方向。
他说:“没事,看路牌就行。”路牌也不多,隔很远才有一个,绿色的,写着一些我不认识的地名。
树开始变了。枫树、橡树、白桦,红色和黄色叠在一起,大片大片,铺天盖地的红色和黄色,像有人把一桶颜料从天上泼下来。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打在一个山坡上,那片山坡就突然亮起来,像被点着了。
我们开进一条小路,两边的树在头顶合拢,像一条很长的隧道。光从前面透进来,一段亮,一段暗,车子在里面开,像在穿梭。
陈亦安把车速放慢了,窗户摇下来一条缝,冷风钻进来,带着树叶和泥土的味道。
开了一段,他在路边停下来。路边有一片开阔地,能看到远处的山坡。红、橙、黄,一层一层的,忽然一片亮起来,又忽然一片沉下去。他从后备箱拿出两瓶水,递给我一瓶,靠在前盖上,看着那片山坡。
我站在他旁边。
地上开始有落叶了,不是一下子铺满的,而是一点一点积起来的。我踩了几步,脚下有很轻的声音,脆的,像在踩薄冰。
“好看吗?”他问。
“好看。”
“比加州呢?”
“不一样。”
北密的秋天是慢慢收起来的。颜色在变,光在变,温度在往下走,一切都在往一个更安静的地方过去。
他伸出手,我握住了。手指穿过指缝,扣住。
风很凉,他的手很暖。
再往前开,路过一片湖。湖不大,水是深蓝色的,很安静,没有什么波浪。岸边有几棵白桦,树皮是白的,叶子已经黄了,倒影落在水里,被风吹碎又聚拢。
他停下车,我们走了一段湖边的小路。路是土路,踩上去软软的。鞋底沾了泥,湿的,颜色很深。
湖面上有一层薄薄的雾,贴着水走的,很低很低,像在水面上铺了一层纱。
后来我们在路边看到一只鹿。不大,也许是还没成年。它站在路边的草丛里,嘴里嚼着什么,腮帮子一动一动的。看到我们的车,它抬起头,看了几秒,不跑也不动。陈亦安把车停下来,我们隔着车窗看它。它眨了眨眼,耳朵转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嚼,然后慢悠悠地转身,钻进树林里,没有声音。
下午的时候,我们找到一个可以停车的路边,走了一小段徒步的小路。路不长,来回不到两英里。两边的树很密,头顶是红的黄的,脚底下是褐色的落叶,踩上去沙沙响。
空气越来越冷,我缩了缩脖子,他把围巾解下来绕在我脖子上,围巾还带着他的体温。
走到小路的尽头,是一块凸出的岩石,能看到整个山谷。树铺满了山坡,红、橙、黄,一直延伸到天边。
天很高,很蓝,没有云。风从山谷那边吹过来,他在我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在一块平坦的石头上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我坐下来,靠着他,看那片山谷。阳光从西边照过来,把那些红色和黄色照得更亮了。
“陈亦安。”
“嗯。”
“这里没信号。”
“嗯。”
“你手机还有电吗?”
“有。但没信号。”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远处有鸟叫,很短,叫了一声就不叫了。风吹过树梢,声音很远。
“那现在能干嘛?”我问。
“坐着。”他说。
我们就坐着。看天,看树,看光一点一点地变。
回去的路上,天色暗了。树变成了深色的剪影,路很长,车很少,大灯照着前面那一小段路,光柱里有细细的灰尘在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