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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你家真会买房子 14.2 ...

  •   14.2
      五月的安娜堡终于暖了起来。树上的叶子从嫩绿变成了深绿,草坪上的蒲公英开了一茬又一茬,白色的绒毛被风吹得到处都是。期末周在即,图书馆里挤满了人,咖啡机的排队时间比平时长了一倍。

      我心里装的不是final,是暑假。

      湾区房子的事,我从四月底就开始找了。

      Palo Alto,Mountain View,Sunnyvale。这三个地名我在小红书上刷了不知道多少遍。湾区转租、暑期短租、六月入住、近 Caltrain,搜来搜去,点开的帖子越来越眼熟。两个月的短租比我想象中难找,时间合适的,位置不合适,偶尔碰到一个什么都合适的,点进去才发现最后写着“限女生”“不接受情侣入住”。我给一个 Mountain View 的房间发私信,对方问几个人住,我说两个。她又问:“情侣吗?”我回了一个“是”,过了一会儿,对面说:“不好意思哦,我们不接受情侣。”

      还有一个 Sunnyvale 的转租,照片看着不错,窗户很大,房间里还有书桌,价格和时间也都合适。聊到最后,对方问我什么时候能来看房。我说我现在还在密歇根,六月初才到湾区,能不能先视频看。那之后对面就没再回复。第二天早上我醒来,发现帖子已经标了“已出”。我把小红书关掉,过了几分钟,又打开,重新搜了一遍“湾区暑期转租”。

      我坐在书桌前,盯着屏幕上的房源列表,觉得每一行字都在嘲笑我。窗外阳光很好,松鼠在草坪上跑来跑去,安娜堡的五月美得像一张明信片。但我心里全是湾区房子。

      周末陈亦安来找我的时候,我终于忍不住了。

      “湾区房子好贵,”我说,“一个studio要三千多,还找不到。我能找到的都要commute很久……”

      他听着,没有打断。

      他等我说完,停了一下。

      “不用找了。”他说。

      “什么?”

      “房子。不用找了。我找好了。”

      我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找的?”

      “你第一次说找不到的时候。”

      我看着他的侧脸。“你找了哪里的?”

      “Palo Alto。”

      “Palo Alto哪里?”

      “Old Palo Alto。”

      这个地名我听说过,Palo Alto最贵的区之一,离斯坦福不远,很多科技公司创始人都住在那一片。房租只会在我的预算之上,不会在之下。

      “多少钱?”我问。

      “不用钱。”

      “什么叫不用钱?”

      他沉默了一秒。“是我家的。”

      我盯着他,等着他补充点什么。他没有。

      “你之前没说你在Palo Alto也有房子。”我说。

      “我妈在那上班。”

      “所以我们要跟她住?”

      他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我问了一个很好笑的问题。“又不止那一个房子。”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陈亦安。”

      “嗯。”

      “你家到底有多少房子?”

      他想了一下。“我没数过。”

      “你认真的?”

      “这种事情为什么要骗你。”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干净得像一张白纸,但我的脑子里乱得像一团打了结的毛线。

      “我住进去会不会不太好?”我说,“那是你家的房子,我们还没——”

      “林栖。”他打断了我的话。

      “嗯。”

      “那是我家的房子,但我爸妈不住那里。暑假就我们两个人。你住进去,不会有人觉得不好,没有人觉得什么。”

      他的声音很笃定。

      我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松鼠跑到了另一棵树下,蹲在树根上,两只前爪垂在胸前,歪着头看我。

      “好。”我说。

      期末最后一周,我把所有时间都泡在Shapiro里。考试考完的那天下午,我从教学楼出来,阳光很亮,照在脸上有点刺眼。草

      我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安娜堡的空气里有一股青草被晒过之后的味道。

      陈亦安在公寓楼下等我。

      我们的两个箱子,并排站在他旁边。他穿着一件灰色的T恤和深色的短裤,戴了一顶棒球帽,把卷毛压住了。看到我,他把墨镜摘下来,笑了一下。

      “都考完了?”他问。

      “考完了。”

      “那走吧。”

      从底特律飞旧金山的航班要六个小时。飞机起飞的时候,安娜堡从舷窗里变成了一块绿色的棋盘,那些方方正正的街区、那些圆形的树冠、那条蜿蜒的休伦河,一点一点地变小,最后消失在云层下面。

      我靠着他的肩膀,闭上眼睛。

      再睁开眼睛的时候,舷窗外面是一片完全不同的风景。不再是密歇根那种一望无际的绿色,而是棕褐色的大地,起伏的山丘,远处能看到海岸线,太平洋的水是深蓝色的,和天空在远处连成一条线。

      飞机在SFO降落的时候是下午。阳光很好,但不是安娜堡那种柔和的、被树叶筛过的光,是加州直直的、没有遮挡的光。我戴上墨镜,陈亦安从行李转盘上把箱子拎下来,推着行李车往租车中心走。

      他租了一辆白色的轿车,后备箱刚好塞下两个大箱子。

      他发动车子,空调吹出来的风是凉的。导航设好了目的地,Old Palo Alto。车子驶出机场,上了101。窗外的风景在移动,那些低矮的办公楼和被阳光晒得发白的混凝土建筑,一帧一帧地从眼前掠过。我在副驾,看着窗外,没有说话。

      “你紧张?”他问。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说话。”

      “在看风景。”

      他笑了一下,没有拆穿我。

      车子从 101 下来,拐上 Kingsley Avenue。路一下安静下来,树也高了。那些老树的枝叶在头顶交错,把阳光筛成一片一片,落在挡风玻璃上。路两边的房子也慢慢变了,不再是那种一眼望过去都差不多的郊区住宅,而是更老一点,也更有性格一点。每一栋都不一样,却都收得很低调,藏在草坪和树影后面,不急着让人看清。

      车子拐进一条窄路。

      两边都是很高的橡树,树冠在空中合拢,把路压得更安静了。阳光从叶隙间漏下来,落在地上,一块明一块暗。车开得很慢,几乎听不见轮胎摩擦路面的声音。到了尽头,他左转,开进一条更安静的住宅街。

      这一带的房子都退在街后,没有围栏。草坪直接连着人行道,修得平整,树也长得高,枝叶把整条街的光切碎,零零落落地散在草地、车顶和人行道上。从外面看,这些房子都很低调,浅色的墙,低低的屋顶,每一栋都不一样,却又有一种相似的克制,安静地退在树影后面。

      “哪一栋?”我问。

      他抬手往前指了一下。

      那是一栋两层的房子,退得比旁边更深一些。外墙是浅米色的,屋顶压得很低,正面有大块的玻璃,映着天上的云和街对面橡树的影子。车道上空着,草坪从人行道一直铺到门前,中间没有围墙,也没有栅栏。

      陈亦安把车停进车道,熄了火。

      “到了。”他说。

      我推开车门,空气里有刚修过的草木气味,很轻,也很干净。风从树梢间穿过来,带一点凉意。

      陈亦安从后备箱把箱子拎出来,往门口走。我跟在他后面。门前没有台阶,只有一小块石板铺出来的平台,旁边放着一张很窄的铁艺长椅,漆成深色,安安静静地靠墙放着。

      他掏出钥匙,开门。

      我跟着他走进去。

      客厅很大,地板是浅色木头,踩上去有一点钝钝的回音。天花板挑得高,光线却压得很稳。沙发是灰色的,线条很简单,墙上挂着几幅画,一幅是蓝绿白交叠的色块,另一幅是黑白的树,枝杈往上伸,和窗外橡树的影子有一点像。

      客厅尽头是一整面玻璃推门,从地板一直到天花板。门没有完全关严,风从那条缝里慢慢进来,把外面的气味一起带进屋里。推门外面连着一个小院,铺着浅灰色的石板,缝隙里压着细细的青苔。墙边种着几株叶子很厚的植物,颜色深,几乎泛着一点油光。角落里摆着一张木桌和两把椅子,木头被太阳晒久了,颜色已经很浅。桌面上落着几片干叶,没有人动过。

      我朝那边走过去。

      “里面这个院子平时没人管,”陈亦安在后面说,“但一直都这样。”

      我伸手把门推开,走到石板地上。

      阳光直直地落下来,照得肩膀一暖。风从墙头掠过去,把叶子吹得轻轻一晃。四面的墙把外面的世界都挡住了,头顶只剩下一小块长方形的天,蓝得很安静。站在这里,街道、树影、刚才一路经过的那些房子,都像忽然退远了。

      院子里什么都不多。石板,风,植物,木桌,和那两把空着的椅子。

      “陈亦安。”

      “嗯。”

      “你家真的很会买房子。”

      他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我转过身,走回客厅。

      客厅一角放着一架钢琴。黑色的三角钢琴,琴盖合着,琴凳也是黑色的,皮面边缘磨出一点旧痕。

      “你会弹吗?”我问。

      他说:“小时候学过。”

      “弹给我听。”

      他看了我一眼,走过去,把琴凳往后挪了挪,坐下,揭开琴盖。手指落在琴键上之前,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想要不要开始。过了两秒,才弹出第一个音。

      曲子很慢,也很轻。不是那种一听就知道名字的旋律,更像是他自己熟悉的一小段东西。

      午后的光从窗边照过来,落在他侧脸和手背上,卷毛垂在额前,随着动作轻轻晃了一下。

      我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最后一个音落下去以后,他的手还停在琴键上方,过了一会儿才收回来。

      “好听。”我说。

      他把琴盖合上,站起身。

      “楼上是卧室。”他说,“下面还有一层。”

      “下面是什么?”

      “酒窖。”他说,“以前留下来的。”

      楼梯在厨房对面,很窄,灯光压得低低的。我们往下走,空气慢慢凉下来,地下那层不大,四面是石墙,地上铺着深色地砖。靠墙摆着几排酒架,瓶子横着躺在上面,安安静静的,瓶身落了一层薄灰。有些标签已经旧了,看不太清字。

      这里不像一个会经常被使用的地方,像有人把时间放在了这里,然后很久没有回来。

      我们很快又上楼。

      箱子被拖上二楼,轮子压过木地板,发出闷闷的响声。

      卧室朝南,窗户对着后院,能看到角落里有一棵柠檬树,枝叶长得很开,挂着几颗还没熟的果子,青绿色,沉沉地垂在叶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白色床单上,把整张床照得很亮。

      我站在窗前,看着那棵柠檬树。风吹过来,叶子翻了一下,露出更浅一点的背面。

      “陈亦安。”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这个房子。”我说。

      他走过来,站在我旁边,也看着窗外那棵柠檬树。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握住我的手,手指慢慢扣进来。

      他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我只是把我能给你的给你。”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我们的手上。

      是他刚才弹过钢琴的那只手。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得很整齐,掌心和指腹带着一点很薄的温度。几分钟前,它还停在黑白琴键上,一下一下,把那些很轻的音按出来。

      现在却只是安静地握着我,手指慢慢扣进来,像同样熟悉另一种节奏。

      我的手被他握在掌心里,影子落在白色床单上,交叠在一起,像一个不需要解释的记号。

      楼下的钢琴还在那里,安静地等着下一次被打开。酒窖里的酒瓶还落着灰,等着那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日子。柠檬树上的果子还是青的,等着夏天慢慢把它们晒黄。

      房子里很静。

      静得好像整个夏天都还没有真正开始,只是先把光、风、树影和这一点点时间放进来,留在这里。

      而我们有的是时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你家真会买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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