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找实习 14. ...
-
14.
14.1
春假结束后的安娜堡，雪化得差不多了。草地上露出枯黄的草根和去年秋天落下的树叶，被雪水泡烂了，踩上去软塌塌的。空气里不再有那种刺骨的冷，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潮湿的、泥土解冻后的腥味。不是什么好闻的味道，但闻着让人觉得冬天终于要过去了。
陈亦安的课表没什么变化，生物和CS的课各占一半，周一到周四排得满满当当。我的四门传播学的专业课，课程不轻，但比起上学期那些让我熬夜到凌晨两点的C++代码，这些至少是我能看懂的东西。
但暑假实习的事，从三月底就开始让我焦虑了。
我投了纽约的PR公司，波士顿的品牌咨询，芝加哥的市场营销，甚至洛杉矶的娱乐公关，那个我曾经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回去的城市，为了一个实习机会，我连简历都投了。
一封一封地投，一家一家地等。LinkedIn上每天刷，学校的职业网站每出一个新职位就立刻点进去。我把简历改了十几版，每一版都觉得不够好。把以前的学校项目的作品集重新整理了一遍，把字体、排版、配色都调了又调。
大部分公司连回复都没有。简历投出去就像丢进了一个黑洞，没有回音。
有的公司会发自动回复，说“感谢您的申请，我们会认真审阅每一份简历”。我一开始还会等，等了一天，两天，一周。后来不等了，因为等来的也是拒信。格式都差不多，“Dear applicant, thank you for your interest, but...”。那个“but”后面的内容，我都能背下来了。
第一轮通常都是 HR 面，问题都很标准：为什么想来我们公司，为什么学传播，你觉得自己最大的优点是什么。我准备了很久，照着电脑摄像头练过很多遍，连语速都控制过。可每次电话一接通，手心还是会出汗。
有一次，对面的 HR 在聊完那些常规问题以后，像是随口一样问我：“你现在人在哪里？”
“密歇根。”
“那你知道我们公司在纽约吧？”她说，“暑假过来会方便吗？”
“方便。”我说，“我可以搬过去。”
“Okay,” 她说，接着很自然地把话题带走了。
后来那家公司没有下文。再后来，我听过越来越多类似的问题，才慢慢明白，有些顾虑不会被明说。他们不会直接说你不合适，只会反复确认你在哪里，能不能马上到，要不要适应，麻不麻烦。说到底，他们想找的不是最努力的那个，也不一定是最好的那个，只是最顺手的那个。
还有一个面试，面到第二轮，跟一个品牌经理聊了四十分钟。我觉得聊得还不错，她问的问题我都答上来了，我甚至在回答喜欢的campaign问题时，回答到了她负责的那个。挂了视频我觉得这次应该有戏。
第二天收到邮件，说“we decided to move forward with other candidates”。我把那封邮件看了三遍，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在书桌前坐了很久。
那天晚上陈亦安来我公寓，带了外卖。他开门的时候，我正窝在沙发上，笔记本电脑屏幕还亮着，是我没关的那个招聘页面。他看了一眼，没说什么，把外卖放在茶几上，坐下来，把筷子递给我。
“今天怎么样？”他问。
“还行。”我说。
他没追问。他从来不在我不想说话的时候追问。我们吃着外卖，电视开着，放着一个我们都没在看的节目。吃到一半的时候，我放下筷子。
“陈亦安。”
“嗯。”
“我可能找不到暑假实习。”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声音比我想的要小。小到像是一个人在自言自语。他放下筷子，看着我。他的表情没有变，还是那种安静的、在听的样子。
“投了很多？”他说。
“嗯。很多。纽约的，波士顿，芝加哥，LA，都投了。”我说，“有些连回复都没有。有几个面了，面完就没有然后了。”
他点了点头。停了一会儿。那几秒里，我听到电视里有人在笑，罐头笑声，假假的。
“我可以帮你问问。”他说。
我看着他。“问谁？”
“我妈那边。她认识一些公司，有几家startup在招人。不是PR agency，是做AI+医疗的那种，需要做传播和品牌。和你专业对口。”他说，“但你还是要面。我只是帮你问一个面试机会。”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的表情很认真。
“我不想只是因为你进去。”我说。
“不会。”他说，“只是多一个面试。面不面得上，是你自己的事。”
我沉默了一会儿。电视里的笑声又响了一轮。窗外有人遛狗经过，狗叫了一声，很远。
“好。”我说。
他点了点头，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第二天他发了消息，问了他妈妈。他妈妈很快回了，说有一家在Palo Alto的startup，做的是AI辅助诊断的工具，团队不大，但刚融完A轮，需要一个暑期实习生做品牌和传播。可以把简历递过去，面试流程要走完整。
我把简历发给他。他转发的时候，我看到邮件里他写了一段话，不长，大意是“这是我的朋友，传播学专业，之前做过什么项目，成绩很好”。
面试在一周后。我提前做了很多准备。把那家公司的网站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看了他们所有的产品介绍、新闻稿、创始人的采访。他们的产品是做肺结节检测的AI工具，用一种算法分析CT影像，帮助医生更早发现早期肺癌。我把他们的技术白皮书下载下来，硬着头皮读了一遍。很多词不认识，adenocarcinoma，ground-glass opacity，feature extraction。一个一个查，写在笔记本上，背下来。面试的时候我需要知道我在说什么，不能让他妈妈觉得她推荐了一个什么都不懂的人。
面试那天是周五的下午。视频面试，对面是公司的品牌负责人，一个三十多岁的亚裔女性，短发，戴着黑框眼镜，说话很快。她问了我很多问题：你为什么会想做医疗领域的传播，你怎么把复杂的技术语言转化成普通人能看懂的内容，你之前有没有做过类似的品牌项目。
我把准备好的答案说了，也说了些没准备的。
她问我怎么看待AI在医疗里的伦理问题，我想了一下，说：“技术可以辅助诊断，但最后做决定的应该是医生。传播的责任是让患者理解这个工具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不要让他们以为AI可以取代人”。她听完，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
面试结束的时候，她说“我们会尽快给你回复”。
我关掉视频，坐在书桌前。陈亦安在图书馆，发消息问我“怎么样”。我说“不知道”。他回了一个“嗯”，没有问更多。
两天后，邮件来了。标题是“Offer: Communications Intern at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点开。信不长，说他们很高兴给我这个实习机会，暑期从五月底开始，持续十周，在Palo Alto的办公室。薪资不算特别高，但够cover暑期的生活。我读了兩遍，然后给陈亦安发消息。只发了一个字：“有。”
他回了一个问号。
我打下：“Offer！”
他回了一个句点。然后过了几秒，又发了一条：“我就知道。”
我坐在书桌前，看着那封邮件，屏幕的光映在脸上。窗外是安娜堡四月的天，云很薄，阳光从云后面透出来。
晚上他来我公寓，带了一瓶 sparkling cider。没有酒，但我们还是碰了杯。玻璃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像什么东西被轻轻敲了一下。
“祝贺你。”他说。
“谢谢。”
“你自己拿到的。”
“面试是我自己面的。”我说，“但如果没有你——”
“但没有我你也可以找到别的，你只是没有往这个方向投。”他打断了我。
我看着他的眼睛，想知道他是不是真的这么想。
他没有躲开我的目光，就那么看着我。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沙发上，电视没开，窗外的天已经黑了。我把腿搭在他膝盖上，他的手放在我的小腿上，看手机。
“陈亦安。”
“嗯。”
“你去谷歌的实习在哪儿？”
“Mountain View。”
“那离Palo Alto很近。”
“嗯，不堵车开车也就十分钟。”
我笑了一下。他也笑了一下。
“那我们暑假可以一起住在湾区。”我说。
“嗯。”
窗外安娜堡的夜很安静，只有路灯橘黄色的光落在刚长出一点绿叶的树梢上。
“林栖。”
“嗯。”
“你以后会做什么？”
“不知道。但应该和讲故事有关。”
“什么故事？”
“不知道。也许是科技的故事，也许是人的故事。”
他想了想。“那我以后写代码，你讲我写的东西。”
“你写的东西谁听得懂。”
“你听得懂。”
“我学了一个学期C++，还是没听懂你写的那些代码。”
他笑了一下。“没关系。你不用听懂。你只要知道我在做什么就行。”
我看着他的侧脸，窗外的光落在他鼻梁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楚。
暑假还有一个月，但我已经开始在想了，那十周我们会一起住在湾区，一起上班，一起下班，一起在那个我们都没去过的城市里找好吃的东西，一起在周末开车去海边。
陈亦安说Santa Cruz的海边有很多鸟。我说到时候你带我去看。
他说好。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找实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