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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终于起床 1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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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6
我们终于从床上爬起来的时候,已经快四点了,窗外阳光偏西之后把一切都镀上一层金。
他去洗澡,我窝在沙发上翻手机。SoHo那家店晚上五点半开门,我们要是磨蹭到五点出发,到了刚好赶上第一波。不急。纽约的夜晚很长,长到可以吃完两盘意面、喝完一杯红酒、在街上慢慢逛很久,然后还有时间站在某条街的中间抬头看楼缝里的月亮。
他洗完出来,换了一件黑色的薄毛衣,浅色的休闲裤,头发还有点潮气,卷毛贴在额头上。他对着镜子看了一眼,用手把头发往后拨了一下,又弹回来了。
陈亦安叫了uber。
我们站在楼下等,车流还是很密,黄色出租车一辆接一辆地从眼前滑过去,车灯在暮色里拖出细长的光。对面的人行道上,有人牵着一只很小的白狗慢慢走,狗低着头,一路闻过去,对什么都很认真。
车来得很快,是一辆黑色的 SUV。
陈亦安替我拉开车门,我先坐进去,他从另一侧上车。门一关,外面的风声和喇叭声都被隔开了,只剩下发动机很低的嗡鸣。
车一路往下城开。
窗外的街景一段一段往后退,高楼、橱窗、亮着灯的门脸,从车窗上掠过去。等车拐进 Mulberry Street 一带,路一下窄了,建筑也低下来。两边是旧楼,铸铁栏杆和消防梯在路灯下交错着,街上的人比上东区多,也更杂。
陈亦安让司机停在路边。
我下车,抬头看了一眼。店面不大,白色外墙,绿色遮阳棚,窗户里透出很满的灯光。门口已经站了不少人,透过玻璃,能看见里面几乎坐满了,桌子挨得很近,服务员端着盘子从人缝里穿过去,动作很快。
“这么多人。”我说。
“我说了会等。”陈亦安说。
我们进去报了名字。
门口的位置很窄,前台后面的人头也没抬太久,只看了一眼,说还要十五分钟。陈亦安点了点头,带着我退到一边。
旁边一对情侣在看菜单,女生指着其中一行说一定要点 vodka,男生说她上次也是这么说的,门一开一关,风和说话声一起卷进来,屋里却还是热的,带着番茄、蒜、烤面皮和芝士混在一起的味道。
等了十几分钟,我们被带进去。
走廊很窄,桌子之间的距离也很近,服务员侧着身从旁边过去,手上的盘子却很稳。我们被带到靠墙的一张两人桌前。桌子不大,两个人的盘子放上去,大半地方就占满了。椅子是木的,坐下去的时候轻轻响了一声。
陈亦安坐在我对面,膝盖碰到我的膝盖,没有挪开。
隔壁桌有人笑得很大声,服务员从身边经过时,盘子和杯子会轻轻碰一下,发出清脆的一声。墙上挂着几张黑白照片,都是旧纽约,和窗外现在这个挤得满满当当的夜晚完全不是一回事。
菜单递上来以后,陈亦安只看了一眼。
“你要不要看菜单?”他问我。
“不要。”我说,“你帮我点。”
他笑了一下,抬头对服务员说:“一份 vodka pasta,一份 cacio e pepe,再要一个 Tie Dye pizza。”
我抬头看他。
“你点这么多?”
“你会吃完的。”他说。
“你怎么这么有把握?”
“经验。”
菜上得很快。
先来的是一面。盘子很热,酱汁裹得很紧,热气往上冒。伏特加那盘是很典型的粉橘色,番茄和奶油混在一起,表面亮亮的,第一口下去很浓,但不腻,后面会带一点轻的辣。另一盘更干净,奶酪和黑胡椒裹在面上,没有多余的东西,反而更香。
“好吃吗?”陈亦安问。
我点点头,又吃了一口。
“比你说的还好吃。”
“我一般不夸张。”
披萨是后面上的。
很薄,边缘烤得发脆,中间却还留着一点韧。Tie Dye 的表面一半红,一半绿,又不完全分开,伏特加酱、番茄和青酱混在一起,颜色很乱,却很好看。新鲜的马苏里拉化开以后,把所有味道都压得刚刚好。
我拿起一块,芝士拉出很长的丝。
“这个也好吃。”我说。
“嗯。”他说,“来这儿本来就该点这个。”
“你以前经常来?”
“来过几次。”他说,“比 Daniel 诚实一点。”
我笑了。
“什么意思?”
“饿了来这里。”他说,“不是来坐着给别人看。”
他说得很平常,我知道他不是在讽刺 Daniel,只是很自然地把两种餐厅分开:一种是秩序,一种是胃口。
我们点了酒,一杯白的,一杯红的。
白葡萄酒很干,刚好能把番茄和芝士的味道冲开。陈亦安把自己的酒杯推过来,我低头喝了一口,再把我的递过去。他喝完,微微皱了下眉。
“太酸了。”他说。
“白的本来就这样。”
“我还是喜欢红的。”
“那你喝你的。”
他笑了一下,把杯子收回去。
吃到最后,盘子里只剩一点酱。陈亦安拿起一小块面包,把那点酱慢慢抹干净,放进嘴里,动作认真得像在做一件正事。
“你吃完了。”我说。
“嗯。”
“饱了吗?”
“差不多。”
“你刚刚还说我会吃完。”
“你不是也快吃完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盘子,没说话。
他笑了。
结账很快。卡放进去,签字,收走,没有多余的话,所有人都知道后面还有人在等位。
走出店门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
Nolita 的夜里还是亮的。街上人很多,店门一间一间敞着,橱窗亮着灯,路边有人站着抽烟,也有人刚从餐厅出来,一边走一边笑。空气里混着冷风、香水、酒气,还有远处一点甜味,不知道是烤坚果还是哪家甜品店刚出炉的东西。
陈亦安牵住了我的手。
“想走一会儿吗?”他问。
“想。”
我们沿着 Mulberry Street 慢慢往北走。街不宽,路灯的光落下来,把人影压得很近。走了一段,旁边有个弹吉他的人,琴盒打开搁在地上。陈亦安停了停,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币,弯腰放进去。那人抬头说了句谢谢,又继续弹。
“你认识这首歌吗?”我问。
“不认识。”他说。
“那你为什么给钱?”
“因为不难听。”
我笑了。
再往前走,街口有卖烤坚果的小车,灯泡亮着,热气从锅边往外冒。陈亦安看了我一眼。
“要不要?”
“刚吃完。”
“你刚才也这么说。”
他还是过去买了一小袋。纸袋递到我手里的时候还是热的。我拿了一颗,外面裹着一层薄薄的糖壳,咬开以后,甜味和一点肉桂的气味一起散开。
“好吃吗?”他问。
“还行。”
“那就行。”
我们又走了一会儿,才叫车回去。
回程的车里很安静,司机放着一首很轻的西语歌。陈亦安靠在座椅里,侧脸被窗外的灯一段一段照亮,又很快暗下去。我把头靠到他肩上,他没有动,只是伸手过来,搭在我手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