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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赖床 1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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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5
春假的倒数第二天,我醒来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上午十点十四分。
我翻了个身。
陈亦安还在睡,侧躺着,脸朝着我这边,呼吸很轻,也很稳。窗帘没完全拉严,早上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肩膀上。
被子滑到了腰间。
他的肌肉线条在那种半明半暗的光里显得很清晰。肩膀很宽,往下收进胸口,再往下,是很干净的腹部线条,呼吸的时候,胸口会很轻地起伏一下,然后又落回去。
我盯着看了一会儿。
他睡得很安静,好像一点防备都没有。
头发散在枕头上,有几缕卷起来,落在额头旁边。脸侧着,睫毛压下来,影子落在脸上,很浅。
我伸手过去,捏住了他的鼻子。
他皱了皱眉,嘴巴张开,继续睡。我又捏紧了一点。他伸手拍了一下,没拍中,又拍了一下,打在我手背上。
“别闹。”声音哑得不像他。
“十点多了。”
“十点还早。”
“太阳晒屁股了。”
“没有屁股,只有被子。”
我笑了一下,他终于睁开眼睛,眯着,瞳孔还没对焦,看着我。
然后他伸手把我拉过去,我整个人趴在他胸口,他的手臂环着我的腰,收得很紧。
“你干嘛。”我说。
“报复。”
“什么?”
“报复你吵我睡觉。”
他把脸埋在我肩膀上,呼吸落在我锁骨的位置,热热的。他的头发蹭着我的下巴,痒痒的,我缩了一下脖子,他没松手,反而抱得更紧了。
“陈亦安,你勒到我了。”
“没有。”
“有。”
他松了一点,但没全松。我们就这样躺着,他闭着眼睛,我趴在他胸口,听他心跳。
“你小时候赖床吗?”我问。
“不赖。我爸很早就出门了,阿姨会来叫我起床。”
“几点?”
“七点。”
“那你不困吗?”
“困。但没人陪我赖,就起了。”
我听着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被轻轻压了一下。
我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卷毛在我手指间缠绕,他动了一下,像猫被挠了下巴。
他的声音闷在我肩窝里,听起来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我笑了一下,他好像感觉到了,手臂又收紧了一点。
我们就这样躺着,谁也没有要起来的意思。曼哈顿在窗帘外面照常运转。但在这张床上,时间好像是停的。
“林栖。”
“嗯。”
“你饿不饿?”
“不饿。你呢?”
“也不饿。”
“那继续躺着。”
“好。”
又过了一会儿,他开始不老实了。先是手指在我腰侧画圈,隔着T恤,痒痒的。我扭了一下,他的手就换了个地方,又画。我捉住他的手,按在床上,他又伸出另一只手。
“你多大了?”我问。
“三岁。”
“小孩不能赖床。”
“三岁的小孩可以。”
他把头从我肩膀上抬起来,看着我,嘴角弯着。
“你完了。”我说。
“什么?”
我翻身把他压住,双手按住他的手腕。他没有挣扎,就那么躺着,看着我,嘴角弯得更厉害了。
“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还没想好。”
“那你想好了再动手。”
我想了一下,松开他的手,在他腰侧挠了一下。他整个人弹了一下,像被电到。他怕痒。我找到了他的弱点。
“别——”他的声音变了调,开始笑。
我又挠了一下,他整个人缩成一团,卷毛在枕头上蹭来蹭去,T恤皱成一团。
“林栖——你——停——”
“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我说——停——”
我停下来。他喘着气,脸有点红,头发更乱了。他看着我,眼睛里有光,亮亮的。
“你记住了。”他说。
“记住什么?”
“你挠我。”
“怎么了?”
他猛地翻身,把我压住。他的动作很快,我没反应过来,手腕已经被他按在枕头两边了。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卷毛垂下来,扫在我的额头上。
“现在轮到我了。”
“我不怕痒。”
“我不信。”
他低下头,在我脖子上吹了一口气。痒。我缩了一下脖子,他笑了一下。
“你怕。”他说。
“不怕。”
“那这是什么?”他又吹了一口气。
我缩了一下,咬着嘴唇没笑出来。他看着我的表情,嘴角弯着,眼睛亮亮的,像一个发现新玩具的小孩。
“陈亦安,你幼稚。”
“三岁。”
他松开我的手腕,翻回旁边躺着。我们并排躺着,看着天花板。水晶吊灯在上午的光线里不亮,只是一串透明的玻璃,安安静静地垂在那里。
“小时候,家里的阿姨每天早上都会来叫我起床。”他忽然说。
“怎么叫?”
“先敲门。”他说,“敲两下,停一会儿,再敲两下。如果里面没动静,她就会在门外说,早餐好了。”
“你会赖床吗?”
“小一点的时候会。”他说,“后来我学会自己定闹钟,比她早十分钟起来。”
“为什么?”
“这样她就不会再来叫第二次。”
“她会给你做什么早餐?”
“都很规矩。”他说,“鸡蛋,牛奶,燕麦,水果,都是是配好的。”
“听起来很健康。”
“是很健康。”他说,“但不是我最喜欢的。”
我转头看他。
“那你最喜欢什么?”
他安静了一会儿。
“暑假在上海外公外婆家,早上买回来的葱油饼。”
“买回来的?”
“嗯。”他说,“用纸袋装着,拿回家还是热的。”
“好吃吗?”
“好吃。”他说,“外面是脆的,里面有一点韧。葱很多,刚出锅的时候最明显。咬下去会掉渣,手上都是油。”
我笑了一下。
“你记得很清楚啊。”
“每次暑假回去我都吃。”他说。
“美国没有?”
“没找过,有也不对味吧。”他说。
我没有接话。
“后来我找家里的中国阿姨也给我做过一次。”他说,“不难吃,但不是那个味道。”
“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他笑了笑,“可能因为不是早上买回来的。也可能因为没有那只纸袋。”
我看着他,也笑了一下。
“陈亦安。”
“嗯。”
“你想不想吃葱油饼?”
“现在?”
“嗯。”
他转过头来看我,眼里有一点很淡的笑意。
“你会做?”
“不会。”我说,“但我可以学,我们那个地方的人做面食都可以厉害啦。”
他看了我一会儿,才开口。
“那回安娜堡以后做吧。”
“好。”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光,亮亮的,像阳光落在水面上的光。他伸手,把我额前的头发拨到耳后,手指在我的脸颊上停了一下。
“林栖。”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在这里。”
我看着他的眼睛,没有接话。
我们又躺了一会儿,谁也没有看时间。手机在床头柜上,亮了一下,又灭了。窗帘被空调的风吹得轻轻动了一下,又停了。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一个小时,也许两个小时。他的呼吸慢慢变匀了,眼睛闭着,睫毛垂下来,像两把小扇子。他的手还握着我的手,拇指没有再画圈了,就那么放着,安安静静的。
我也闭上了眼睛。
再醒来的时候,光线已经变成下午那种带着一点金色的暖。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下午两点四十三分。
陈亦安还在睡。这次是真的睡,呼吸很沉,胸口一起一伏的。他的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半张侧脸,卷毛遮住了额头,嘴唇微微张着。我没有叫他。我翻了个身,面朝他,看着他的睡脸。他的睫毛很长,鼻梁很高,下巴的线条很干净。
过了大概十分钟,他动了。眉头皱了一下,然后慢慢睁开眼睛。他看到我在看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很小,嘴角弯了一下。
“几点了?”他问。
“快三点。”
“我们睡了多久?”
“从十点多到现在。”
他揉了揉眼睛,坐起来,头发乱得不像话。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窗外,说了一句:“下午了。”
“嗯,下午了。”
“我们什么都没做。”
“做了。赖床了。”
他笑了一下,掀开被子。“饿了。”
“我也是。”
“想吃什么?”
“意大利面。”
“又吃意大利面?”
“你不是说纽约的意大利面和安娜堡的不是一个物种吗?”
他想了想,嘴角弯了一下。“SoHo有一家,我之前去过。在Mulberry Street附近,很老了。面很好,披萨也很好,但去晚了要排队。”
“那还不起来?”
他看了我一眼,把被子又拉上来了。“再躺五分钟。”
“你刚才已经躺了一整个上午了。”
“那再躺五分钟。”
我没有催他。我也没起。我们并排躺着,看着天花板。水晶吊灯在下午的光线里折射出细碎的彩色光点,落在白色的天花板上,像一小片一小片的彩虹。
“林栖。”
“嗯。”
“春假要结束了。”
“嗯。”
“回安娜堡之后——”
“我知道,中餐很难吃。”
他笑了一下,伸手过来,握住我的手。他的手指穿过我的指缝,扣住了。
“但没关系。”他说。
“什么没关系?”
“中餐难吃没关系。”
我看着他。他没有看我,看着天花板,嘴角笑得弯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