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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现在我不是你的助教了 1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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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4
期末周来得比我想象中要平静。
也许是因为整个学期都在被作业追着跑,真到了最后,反而没什么好怕的了。EECS 183 没有期末笔试,第二次考试结束以后,剩下的就是 final project 和最后的展示。
我还是会写错,也还是会对着一段跑不起来的代码发呆。但至少现在,我不会一看到报错就觉得无从下手。以前那些让我害怕的东西,好像也没有真的变简单,只是我终于知道该怎么看它们了。
这学期最后一节课的那天下午,我从教学楼出来,阳光很淡,透过云层落在脸上,没什么温度。我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呼出的白气在面前散开。
手机震了一下。
Ian发来的消息:“你做得很好。”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几秒,想回点什么,最后只回了一个“谢谢”。
他也没有再回。
圣诞假期就这样来了。
安娜堡变成了一座空城。学生走了,校车停了,食堂关了,连Main Street上的店铺都早早打烊。路灯还亮着,但照亮的是一条条空荡荡的街道,没有人走,没有车过,只有风把积雪从树梢上吹下来,沙沙地落在人行道上。
我感冒了。
不知道是期末周熬的,还是之前把身体搞得不好了。
发烧,嗓子疼,浑身没力气,躺在床上不想动。量了一下体温,三十八度五,不算太高,但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连翻个身的力气都没有。
我喝了很多水,吃了泰诺,睡了一整天。第二天烧退了,但人还是虚的,走路像踩在棉花上。这种时候就会想,如果有人在就好了。
不用做什么,就是倒杯水,煮碗粥,坐在旁边陪着。但没有人。我一个人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烧彻底退下来之后,我出了一趟门。
在公寓里待太久了,四面墙压得人透不过气。Kerrytown的Zingerman‘s还开着,人比平时多了很多。
我买了一杯热红酒,端到窗边的高脚凳上坐着喝。
酒是热的,甜里带一点酸,肉桂的香气在鼻尖绕了一圈,钻进肺里,把那股残留的寒意一点一点地逼出来。
我喝完那杯热红酒,又坐了一会儿。窗外有人在铲雪,铁锹刮过水泥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街上的人很少,偶尔有一个,裹着厚厚的羽绒服,低着头快步走过,像一阵风。
“林栖?”
我转过头。Ian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杯咖啡,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厚外套,围巾绕了好几圈,把半张脸都遮住了。他刚推门进来,冷风跟着他一起涌进来,吹得门口挂着的风铃叮叮当当地响。
“你没回家?”我有些意外。
“没有。你没出去玩?”
“也没有。”
他在我旁边的高脚凳上坐下来,把围巾解开,露出那张被冷风吹得有点发红的脸。他的卷毛从帽子里钻出来,乱蓬蓬的,像是刚从雪地里爬出来的。
“感冒了?”他看了我一眼。
“你怎么知道?”
“你声音不对,哑了。”
“嗯,烧了两天,刚退。”
“吃药了吗?”
“吃了。”
他点了点头。
我们在Kerrytown坐了一会儿,聊了一些有的没的。他寒假留在安娜堡写论文,顺便帮教授改一些低年级的作业。
他说他其实挺喜欢安娜堡的冬天的,安静,没有人,像一座只属于他的城市。
我说我还没有学会喜欢这里的冬天,太冷了。
他说你会习惯的。
又过了几天,他发消息约我出来散步。
那天天气很好,雪停了,阳光照在雪上,反着光,亮得让人睁不开眼。我们约在State Street的星巴克门口碰面,他先到了,手插在口袋里,站在阳光底下等我。我走过去的时候,他抬了一下手。
“你今天气色好多了。”他说。
“病好了。”
“那就好。”
我们沿着State Street往南走,经过那些关了门的店铺,经过那家旧书店,经过那个铸铁的喷泉,冬天被冻住了,不再喷水,积雪堆在池子里,像一个白色的蛋糕。街上几乎没有别人,我们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踩在雪上,咯吱咯吱的,像两个人合奏一首很简单的曲子。
他在一个路口停下来。路灯是红的,虽然路上没有车,但他还是停下来等。我也停下来。
“林栖。”
“嗯。”
“有件事我想告诉你,”他说,看着前方的红灯,没有看我,“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我转过头看他。他的侧脸在阳光里显得很安静,睫毛上沾了一点雪化后的水珠,亮晶晶的。
“那要到什么时候?”我问。
他终于转过头来看我,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等成绩出来。”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也笑了。红灯变绿,我们继续往前走。
“你这是什么规矩?”我说。
“助教的规矩,”他说,“成绩没出来之前,我不能跟你说某些话。”
“哪些话?”
“等成绩出来你就知道了。”
“你——”
“别问了,问了我也不会说。”
他没有笑眼睛看着前方的路,不敢看我似的。雪在脚下咯吱咯吱地响。
成绩是在一月初的一个下午公布的。
我在公寓里刷了不知道多少遍Wolverine Access,页面终于刷新了。EECS 183,A!我盯着那个成绩看了几秒,呼了一口气。
手机震了一下。
Ian发来的消息:“明天下午2点,Angell Hall门口见?”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窗外的雪已经停了,阳光从云层后面钻出来,落在窗台上,把那一小块地方照得发亮。
我回复:“好。”
他回了一个“明天见”。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脑子里一直在转。转的是那些office hour的片段,他坐在我旁边帮我调代码的样子,他说“你进步很快”的语气,雪夜里他走在靠马路的那一侧,Kerrytown的高脚凳上他说的“等成绩出来”。所有的片段像一部被拆散的电影,在黑暗的房间里一帧一帧地回放,慢得让人心慌。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窗外很安静,没有车声,没有人声,只有暖气片里水流动的声音,咕噜咕噜的,像一条很浅的河。
Angell Hall在中校的中心,那栋灰色的石头建筑,正面是几根巨大的科林斯柱,冬天看起来比平时更庄严。我比约定的时间早了十分钟到,站在台阶下面,手插在口袋里,呼出的白气在面前散开,很快就消失了。
他来了。
从北边走过来,穿着深灰色的厚外套,阳光把他在雪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走到我面前,停下来。他的脸被冷风吹得有点红,鼻尖也是红的。他看着我的眼睛,没有躲开。
“林栖。”
“嗯。”
“成绩出来了。”
“看到了。”
“A,”他说,“很不错。”
“你查了我的成绩?”
“助教可以看。”
他笑了一下。我也笑了一下。然后他收起了笑。不是那种突然变脸式的收起,是慢慢收的,嘴角的弧度一点一点地平了,眼睛里的光却没有灭。
“有件事,我从学期中间就想告诉你,”他说,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街道上听得很清楚,“但我不能说。因为我是你的助教,因为成绩没出,因为那不合规矩。”
他停了一下。
“但现在我不是你的助教了。”
他看着我,眼睛亮亮的,有从很深很深的地方透出来的光。
“林栖,我喜欢你。”
“你每次来office hour,都坐在那个角落里。你调代码的时候会咬嘴唇,跑通了之后眼睛会亮一下,但很快又收回去,好像在说‘这次只是运气好’。你每次都觉得自己不够好,但你不知道你比很多人都好。你不知道你有多好看,也不知道你有多聪明。你说话很快,我有时候跟不上。你不服输,明明不是学cs的,选了这门课,一个bug调几个小时也不放弃。”
他笑了一下。
“有次你代码跑通了,转过头来看我,差点没忍住抱我。我没躲。”
我的眼眶开始发酸。
“这些不是从今天开始的。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了。从第一次在Festifall看到你站在我们帐篷前面,看着那张旗子发呆的时候。你在雪夜里跟我说起那个人的时候,你眼睛里有难过,但你没有哭。你好像从来不在别人面前哭。”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
“林栖,我们在一起好吗?”
风从街上吹过来,把围巾的末梢吹起来。雪又开始下了,很小,细细的,密密的,落在他的头发上,落在我的睫毛上。我看着他的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得很整齐。那只手帮我改过代码,帮我递过望远镜,来自雪夜里走在我左边的那个人。
我伸出手,放在他的掌心里。
他的手合拢,扣住了我的,掌心干燥温热。
“好。”我答应。
就一个字。但他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笑是得保留的。
雪落在我们之间,落在他的手背上,落在我的手背上,很快就被体温融化,变成很小很小的水珠,亮晶晶的,像碎掉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