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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上东区的penthouse 13. ...

  •   13.
      13.1
      大三下学期开学的时候,安娜堡的雪还没有化尽。

      路边的雪堆已经变成了灰黑色,硬邦邦的,像一块块被人遗忘的石头。但阳光已经开始变暖了,照在脸上不再是那种刺骨的冷,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温度,像在试探冬天愿不愿意松手。

      这学期的课表终于不那么让人头疼了。三门传播学的专业课,一门生物课,没有CS,没有代码。第一节课上完,我走出教室的时候,觉得空气都变轻了,终于不用再跟自己的较劲了。有些事情不适合就是不适合,承认这一点之后,整个人都松了下来。

      和Ian在一起的日子比我想的要安静。

      没有轰轰烈烈的约会,两个人会各自上课、各自忙,晚上偶尔一起吃个饭,周末一起去Kerrytown逛 farmers market,或者去Arb走一圈。

      他会在周三下午来中校接我下课,我们一起去Frita Batidos,他吃两个,我吃一个,他总说我吃太少,我说你吃太多。

      他会在我写传播学论文的时候坐在旁边看自己的书,不说话,不打扰,偶尔抬头看我一眼,然后又低下头。

      有一天晚上在他公寓里吃饭,我随口问了一句:“你中文名叫什么来着?Ian Rhodes那个Rhodes我知道是姓,但你之前说过的那个——”

      “陈亦安,”他说,“亦是的亦,安心的安。”

      “亦安,”我念了一遍,“挺好听的。”

      “我外公取的。我小时候暑假会回上海,住在我外公外婆家,他们都叫我亦安。”

      “那你更喜欢别人叫你Ian还是亦安?”

      他想了一下。“都可以。但你叫亦安的话,会更像在叫家里人。”

      我说好,然后叫了一声“亦安”。他应了一声,嘴角弯了一下,没有多说什么。

      但那天晚上他收拾好厨房后,在那多站了一会儿,背对着我,不知道在想什么。后来他转过身来,说“再叫一次”。我笑了,说“亦安”。

      他走过来,弯腰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停留了不到两秒。

      春假来得很快,三月初,陈亦安问我春假想不想出去,我说想去纽约。他没有问为什么,只说了:“好。”

      “你不问为什么?”

      “你想去纽约,我们就去纽约。”

      机票是他订的,酒店也是他订的。不对,不是酒店。他说“不用订酒店,可以住我家的公寓”。

      我问你家的公寓在哪,他说在上东区。我说上东区什么地方,他说“具体哪个街角我不太记得,走路去中央公园大概五分钟”。我当时没有多想。上东区很大,有普通的公寓楼,也有那种门卫穿着制服、大堂里摆着鲜花的大楼。我以为他家的只是普通的那种。

      飞机落地LGA的时候是下午。我们从机场打车进城,车子开过皇后区,开过曼哈顿的东侧,从FDR Drive一路往北。车窗外的城市在移动,那些高楼、那些桥、那些在夕阳里反着光的玻璃幕墙,一帧一帧地从眼前掠过,像一个被按了快进键的电影。

      陈亦安坐在我旁边,手里拿着手机,正在给什么人发消息。他说他妈妈会找人送钥匙过来,放在楼下的前台。

      车子在曼哈顿上东区的一条街上停下来。我下车,抬起头。

      那栋楼很高。不是普通的高,是那种你站在下面需要仰起脖子、把脑袋往后仰到极限才能看到顶的高。米白色的石灰岩立面,每一扇窗户都擦得锃亮,反射着西下的太阳光,整栋楼像一块巨大的发光的晶体。门口是金色的铸铁门,门上有金色的门牌号。门卫穿着深蓝色的制服,戴着礼帽,站在门口,替一位刚出来的老太太拉开门,微微欠了欠身。

      我站在人行道上,看着那栋楼,脑子里一片空白。

      “你家的公寓,在这栋楼里?”我问。

      “嗯,顶层。”

      “顶层?”

      “penthouse,”他说,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门卫看到我们,微笑着拉开门,问我们是不是Ms. Chen的家人,Ian点了点头,门卫说钥匙已经在楼上的前台了,电梯在右手边。我们走进大堂,地板是黑色的大理石,亮得能照出人影。前台后面坐着一位穿着西装的女人,看到我们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Ian。信封里是一把钥匙,还有一张手写的便条,写着“Welcome home”。

      电梯是私人的,需要刷卡才能按顶层的那一个按钮。电梯很快,快到我耳朵有一点闷,咽了一下口水才好转。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是一条不长的走廊,地上铺着深灰色的地毯,墙上挂着一幅画。走廊的尽头是一扇门,黑色哑光的。

      Ian推开门的那一瞬间,我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客厅的落地窗正对着中央公园。整面墙都是玻璃,从地板一直通到天花板,没有任何遮挡。中央公园就在脚下,那片巨大的绿色长方形被夕阳染成了金棕色,树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光。远处的曼哈顿中城在天际线上铺展开来,那些摩天大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落日,像无数块碎金嵌在天边。更远处能看到一点哈德逊河的水面,窄窄的一条,也是金色的。

      客厅很大,沙发是浅灰色的,很大。茶几上放着一瓶鲜花,白色的百合,花瓣上还带着水珠。地板是浅色的木地板,上面铺了一块巨大的羊毛地毯,米白色的,踩上去脚会陷进去。一盏水晶吊灯从天花板上垂下来,在傍晚的光线里折射出细碎的彩色光点,落在墙壁上,落在沙发扶手上。

      我站在客厅中间,环顾四周,觉得自己像是走进了《绯闻女孩》的片场。不,比片场更真实。片场是真的假的不说,这间公寓是真的。

      “你家,”我说,“到底多有钱?”

      Ian站在我旁边,表情有点不好意思。

      “还好吧,”他说,“我爸妈工作都比较拼。”

      “这叫还好?”

      “纽约的房价是比较高,但他们买得早。”

      我看着他,又看了看窗外那个中央公园。从这里的落地窗看出去,中央公园就像一个被精心修剪过的后花园。那些在公园里跑步的人、遛狗的人、坐在长椅上看书的人,他们不知道有人在楼上看着他们。

      或者说,他们不在乎。这就是纽约。

      每个人都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但每个人都觉得自己的世界才是中心。

      我走到窗边,额头贴在冰凉的玻璃上,往下看。街道上的行人小得像蚂蚁,黄色的出租车排成一条线,在红绿灯之间走走停停。远处的帝国大厦亮着灯,顶端是红色的,在暮色里像一个巨大的灯塔。再远一点,能看到世贸中心的那栋新楼,尖尖的,刺破天际线。

      “这就是纽约,”我说。

      Ian走到我旁边,也靠在玻璃上,侧头看着我。“你喜欢吗?”

      “喜欢,”我说,“但我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

      他笑了一下。

      而我,来自中国北方一座灰扑扑的城市,住在安娜堡一个studio里,周末爱好去farmer’s market买一盒无花果。

      “你在想什么?”他问。

      “想《绯闻女孩》,”我说,“你小时候看过吗?”

      “没有。”

      我忍不住笑了。他也笑了。

      那天晚上我们没出门,叫了外卖。他点了寿司,装在黑色的漆盒里,每一块都精致得像艺术品。

      我们餐厅,面对着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吃寿司,看纽约的夜景。窗外曼哈顿的天际线亮了起来,万家灯火,像一片倒扣过来的星空。那些光从无数个窗户里透出来,黄色的、白色的、暖橙色的,密密麻麻的,填满了整个视野。远处有直升机飞过,红色的尾灯一闪一闪的,像一颗移动的星星。

      “林栖。”

      “嗯。”

      “你喜欢这里吗?”

      “喜欢。”

      “那以后我们可以常来。”

      我转过头看他。他的眼睛里有那些光,一小点一小点的,像碎掉的星星。

      “你家还有别的公寓吗?”我问。

      他想了想。“芝加哥有,波士顿有,洛杉矶有。旧金山也有一间,但我妈在用。”

      他似乎还在思考,估计需要配张世界地图吧,我赶紧打断他:“陈亦安,你到底还有多少事情我不知道?”

      他笑了,笑得很轻,嘴角往一边歪了一下。“慢慢来,”他说,“你还有一辈子的时间。”

      窗外帝国大厦的灯变了颜色。从红色变成蓝色,从蓝色变成白色。曼哈顿的夜风从哈德逊河上吹来,穿过那些高楼之间的缝隙,在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里游荡。中央公园的树在风里沙沙地响,像在窃窃私语。

      我以前也会抬头看那些窗户。在电视里,在电影里,在《绯闻女孩》的片头曲里。我会想,住在那些窗户后面的人,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现在我就是那些窗户后面的人。但窗户后面的生活,其实和窗户前面的生活差不多。吃饭,喝水,说话,笑,看夜景,吃寿司,问对方“你到底还有多少事情我不知道”。

      不管窗户外面是中央公园还是安娜堡的停车场,不管是上东区的penthouse还是Kerrytown的旧砖楼,两个人在一起吃东西的感觉,是一样的。

      窗外的纽约还在亮着。那些光不会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上东区的penthous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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