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从北校走回中校 12.3
...
-
12.3
十二月的第一个周五,观鸟社在北校办了一场期末聚会。说是聚会,其实更像一次非正式的年度总结。地点在社团一个成员租的公寓里,离北校的计算机楼不远。客厅不大,挤了十几个人,有人坐沙发,有人坐地板,也有人靠在厨房门口。茶几上摆着几袋薯片和一盒切好的水果。大家边吃边聊,偶尔有人翻出手机里这学期拍得最满意的鸟照,也有人讲起自己在树林里迷路的糗事。
我坐在角落的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热苹果酒。来安娜堡之后,我参加社团活动的次数不算多,但只要有空,我大多会去。观鸟这件事很适合我。大家一起走进树林之后,话反而变得没那么重要,注意力都落在树梢、灌木和远处偶尔一闪而过的翅膀上。就算一路安静,也不会显得奇怪。
聚会上有人问我下学期还来不来。我说应该会。对方说冬天也很好,运气好的话能看到雪鸮和角百灵。
我点了点头。
Ian坐在对面的地板上,背靠着暖气片,膝盖上放着一个笔记本,正在记什么东西。有人问他下学期还当不当社长,他说当,大三了,还能再当一年。大家鼓掌,他笑了一下,说“别拍了,没什么好拍的”。他的笑很淡。
聚会快结束的时候,有人推开阳台的门看了一眼,说了一句“下雪了”。大家纷纷凑过去看,我也站起来,走到窗边。雪下得很大,不是那种细细碎碎的雪花,是大片大片的,密集地往下坠,像有人在天上撕棉花。路灯下,雪片被风吹得横着飞,打着旋,地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白。
“好大啊,”有人说,“怎么回去啊。”
“开车来的,没事。”
“我坐校车,校车应该还有吧。”
“这么晚悬了,赶紧走,不然赶不上末班。”
大家开始收拾东西,穿外套,拿包。有人匆匆说了再见就跑下楼了,有人还在门口磨蹭着等人一起走。客厅里很快空了下来,只剩我和Ian帮着屋主收拾残局。
收拾得差不多,我先出门下楼到公寓大堂,拿出手机,打开Uber。地图上空空荡荡,没有车。我等了几秒,刷新,还是没有。屏幕右上角的电量还有不少,但信号一直转圈,像是被这场大雪堵在了某个地方。我试了又试,始终没有车接单。
“叫不到车呀,”我自言自语。
Ian的声音在我后方响起。“Lyft也没有。”我回头看到他正举着手机往我这边走。
“你住哪边?”
“中校,”他说,“你呢?”
“我也是。”
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连人行道的边界都看不清了。
有人在聊天群里发了校车的时刻表,最后一班回中校的车在二十分钟前就已经开走了。
“走回去吧,”他说。
我犹豫了两秒。“好。”
推开大门的时候,冷风裹着雪片扑面而来,我往后退了半步。他把羽绒服的帽子戴上,拉链拉到最上面,竖起的领子遮住了半张脸。我没有戴帽子,围巾裹得很紧,但还是能感觉到雪落在头发上、睫毛上,凉丝丝的。
“你走我右边,”他说,“我靠马路那边。”
我们沿着北校区的街道往南走。雪很大,大到视线模糊,远处的路灯只剩下一团橘黄色的光晕,像隔着磨砂玻璃看火。路面上已经积了三四厘米的雪,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风从正面吹来,雪片打在脸上,有一点疼。我低着头,眯着眼,跟着他的脚步。
起初我们都没有说话。走路本身就已经很费力了,要避开积雪下的冰面,要踩稳每一步,要缩着脖子挡住风和雪。但走了一段之后,身体暖和起来了,呼吸也匀了,幸运的是,雪也渐渐变小了。
“你今晚怎么来的?”他先开口。
“校车。”
“我骑车来的,”他说,“不过这种天气没法骑。”
“你车怎么办?”
“明天再来拿,或者后天。反正它不会自己跑掉。”
雪落在他的帽子上,积了薄薄一层。他的睫毛上也有雪,深褐色的睫毛衬着白色的雪,像冬天的树枝上挂了一层霜。
“你为什么想来观鸟社?”他问。
我想了想。“我姥爷喜欢观鸟。我小时候他经常带我出去。后来我不在他身边了,就很久没有看过鸟。来了安娜堡之后,看到社团招新,就想试试。”
“所以你那天在Festifall站在我们帐篷前面看了那么久,是因为想起了你姥爷。”
“嗯。”
他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雪落在我们之间,一片一片的。
“你呢?”我问,“你为什么喜欢观鸟?”
他沉默了一会儿。挑一个合适的地方开始叙述,“小时候我爸妈很忙,”他说,“他们在不同的城市工作,我跟着他们搬来搬去。每个地方都不太一样,但鸟是差不多的。不管在加州还是在纽约,你都能看到麻雀、鸽子、知更鸟。它们不在乎你是谁,也不在乎你从哪里来。”
“所以你从小学就开始观鸟?”
“更早吧。我妈说我还不会说话的时候,看到窗外有鸟就会用手指。后来她给我买了一本儿童图鉴,我把那本书翻烂了。”
他像是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你爸妈现在还在忙吗?”我问。
“还忙。我爸在纽约做金融。我妈在硅谷,做人工智能研究的,算是科学家吧。他们的工作都很费脑子,没太多时间管我。”
“那你算是继承了他们的智商。”我说。
他笑了一下,“也许吧,但我选了生物和CS,算是中间路线。”
我们拐上了一条更宽的路,路过一个加油站,加油站的顶棚下亮着白色的日光灯,灯光在雪幕里显得很冷。没有车,没有人,只有几台加油机孤零零地站在那里。
过了加油站,路开始变窄,路灯也变少了。雪还在下,风小了一些,但更冷了,因为两边没有了建筑物挡风。我缩了缩脖子,把围巾往上拉了拉。Ian走在我左边,步子很稳,偶尔侧头看我一眼,确认我跟上了。
然后我们看到了铁路。铁轨横在路面上,被雪覆盖着,只露出两条深色的金属线条,在路灯下反着微弱的光。铁轨两边是空旷的雪地,远处有几棵光秃秃的树,黑色的枝桠伸向泛红色的天空。
走过铁路之后,两边的房子变了。那些德式的老房子被雪覆盖着门廊上亮着灯,暖黄色的,光落在雪地上,把那一小块地方照得很温柔。烟囱里飘出白色的烟,被风吹散,融进雪里。这些房子在雪夜里安静地站着,像有人在里面生着火炉、喝着热茶、翻着书页,完全不关心外面发生了什么,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和踩雪的声音。
“你为什么从UCLA转来安娜堡?”他问。
这个问题的答案很长。长到我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说。
“因为一个人。”我说。
他没有问是谁。只是安静地走着,步子不大,刚好和我并排。
“我来美国,就是为了那个人,”我说,“从高中开始,我想离他近一点,然后我就去了他的学校,和他在一起了。然后他家里出了事,他回国了,我们分开了。”
我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平,比我想的要平。好像那些曾经让我整夜睡不着的事情,说出来也不过就是这几句话。雪落在我的睫毛上,化了,凉凉的,像很小很小的眼泪。
“我在洛杉矶待不下去了,”我说,“因为那里到处都是他。每一个路口,每一家餐厅,每一棵棕榈树,都和他有关。我没办法重新开始,因为那里的一切都在提醒我,我曾经和谁在一起,又失去了谁。”
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嗯”了一声。
“所以你就来了安娜堡。”他说。
“所以我就来了安娜堡。”
“那你觉得这里怎么样?”
“冷。”
他笑了一下。我也笑了一下。
“还有呢?”他问。
我想了想。“还有……安静。没有人认识我,我可以一个人待着,也可以选择不一个人待着。没有人管我,也没有人需要我。”
“那你现在觉得怎么样?”
“现在?”我看了看前方的路。雪还在下,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延伸到远处,看不到尽头。“现在还行。我在慢慢好起来。”
我们走到了Huron River边上的那段路。河面上结了冰,雪落在冰上,白茫茫的一片,分不清哪里是河,哪里是岸。路灯在这里变少了,隔很远才有一盏,光晕在雪幕里变得模糊,像一团一团的雾。我们的影子落在雪地上,很短,很淡,几乎看不见。
“你呢?”我问,“你有没有那种时候,就是觉得好像一切都在往前走,只有你一个人还停在原地?”
他想了想。“有。大一的时候。我刚来安娜堡,我爸妈送我到学校,帮我搬了行李,然后在门口说‘我们走了’。我一个人站在宿舍里,看着那张twin size的床,那个空荡荡的衣柜,觉得这四年会很长。”
“后来呢?”
“后来我加了观鸟社。第一次跟着学长学姐出去,看到了人生中第一只木兰林莺。很小,黄色的肚子,黑色的项链,在树枝上跳来跳去。我当时想,这么小的东西,能从南美洲飞到这里,飞几千公里,不会迷路,不会放弃。那我也可以。”
“你也可以什么?”
“也可以找到自己的方向。”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我,看着前方的路,雪落在他的帽子上,积了厚厚一层。他的侧脸在路灯下显得很安静,眉骨高,鼻梁挺,嘴唇微微抿着,不是在笑,也不是在不笑,是一种很笃定的平静。
我们走过了河,进入了中校的地界。路两边的建筑从住宅变成了教学楼,那些灰色的石头墙壁上落了雪,看起来比白天更沉,更老。路灯变密了,光也更亮,把雪地照成一片柔软的橘色。
“你住在哪?”他问。
“再过一个路口就到了。”
“那我送你到楼下。”
“不用了,已经很近了。”
“不差这几步。”
走到我公寓楼下的时候,我们停下来。路灯就在我们头顶,橘黄色的光落在雪地上,把我们的影子投在雪面上,很短,很矮。
雪还在下,不大,细细的,密密的,像有人在很高很高的地方往下撒盐。有几片落在他的头发上,落在他的睫毛上,他没有眨眼,就那么看着我。
“林栖。”
“嗯。”
他看着我的眼睛。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在橘黄色的光里显得很深,深棕色里透出一点琥珀色的暖意。雪花在他的睫毛之间停留了一下,化成很小的水珠,亮晶晶的。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他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像是把那句话咽回去了。
“晚安。”他说。
“晚安。”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我站在路灯下,看着他的背影。他走得不快,步子很大,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雪落在他深蓝色的羽绒服上,一片一片的。他走了十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他没有挥手,没有笑,就是站在那里,看着我。
我也看着他。雪落在我们之间,一片一片的,像一层薄薄的纱。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走了。
我站在路灯下,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雪还在下,落在我的头发上,落在我的围巾上,落在我的睫毛上。我眨了眨眼,雪花化了,凉凉的。
我转身走进公寓楼,掏出钥匙,打开门。走廊里的暖气扑面而来,把我的脸吹得发烫。我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门外的雪还在下。路灯还亮着。
他应该已经到家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