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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波士顿的夏天 2.3独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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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独立日的第二天清晨,我又被透过百叶窗缝隙的阳光晃醒。
看起来白色透光的百叶窗是没办法给我黑暗的睡觉环境了,房间里已经亮堂堂。我眯着眼摸到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是早上七点十二分。波士顿的阳光烈得多,即使隔着窗帘也能感受到那股明晃晃的白。我侧过身,把枕头垫高,半躺着刷起了朋友圈。
指尖在屏幕上划了几下,突然停住了。
沈容昨晚半夜发了一条烟火视频:画面里烟花在一个体育场上空炸开,周围有人用英文欢呼。我盯着那个视频看了三秒钟,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啪”地接通了。
他在美国。
他没有回去。
我一骨碌坐起来,心脏砰砰地跳。之前我一直以为他暑假肯定回国了,所以才会放弃UCSD的夏校选了波士顿。
可现在他明明就在美国!如果他是在加州实习,那我选了UCSD的话,现在岂不是离他非常近?
懊悔像一杯冰水从喉咙灌下去,凉意蔓延到整个胸腔。
我深吸一口气,点开他的头像。拇指在输入框上悬了两秒,然后飞快地打下一行字:“学长,我到波士顿来上夏校啦!”然后发了一个可爱猫咪表情,努力让语气显得轻松自然。
消息发出去之后,我看了一眼时间——波士顿早上七点十八,洛杉矶是凌晨四点十八。他肯定还在睡觉。
我把手机扣在床边,起床洗漱。
水龙头里的水冰凉刺骨,我捧了两把泼在脸上,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擦干脸之后我坐到书桌前,打开电脑,翻出今天要读的材料。我得给自己找点事做,不能让注意力一直挂在他什么时候回消息这个念头上。
可是读材料的时候,每一个段落结束,我的目光都会不由自主地飘向电脑屏幕右上角——那里空空荡荡,没有绿色的小图标弹出来。
我告诉自己:你起得太早了,现在还早,他醒来看到会立刻回你的。
然后继续低头读下一段。
翻到第三页的时候,我又看了一眼。还是什么都没有。
就这样反反复复不知道多少次,终于,在我把最后一份作业写完、正伸懒腰的时候,电脑右上角弹出了一条微信提示。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手指比大脑更快地滑动了触控板。
沈容说:“恭喜啊,去Boston了?”后面同样跟了一个可爱表情。
我立刻抓起手机,顾不上措辞,直接打了过去:“学长,你今年夏天在美国找到实习了吗?所以没回国?”
发完之后我又觉得这样问太直接了,但已经发出去了,撤不回来。
他过了一会儿才回复,是一段语音。我犹豫了一下,把手机贴到耳边。
他的声音比记忆里低了一点,语速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没有没有,不是实习。我上个月气胸犯了,做了个小手术。医生说我一个月内不能坐飞机,所以就没回去。等复查没问题了,七月底应该还是回国一趟。所以我爸妈过来了,带他们去看的独立日烟火。”
我听他说“气胸”、“手术”这些词的时候,心一下子提了起来。一边继续听着,一边在浏览器里飞快地敲下“气胸是什么”,搜索结果弹出来,我快速扫了几行,看到“可治愈”、“恢复期”之类的字眼,才稍微松了口气。
等他语音放完,我赶紧打了一行字过去:“天啊,学长你没事吧?现在恢复得怎么样?一定要好好休息啊。”
发完之后我又觉得这些话好像太客气了,像在跟一个不太熟的亲戚说话。我想再说点什么,可手指悬停在屏幕上,不知道该往哪个字母敲。
沉默了几秒,我正准备把手机放下,他的消息又来了:
“你什么时候回国呢?”
我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始打字,生怕他等久了: “8月11号的飞机。”
对面很快回了过来,两条消息一前一后,间隔不到三秒:
“那我们没差几天”
“回去之后我们再约!”
我盯着那两行字,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夏日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斜照进来,落在我的手背上,暖暖的。
我惊喜又郑重地打下一个“好!”
2.4
夏校的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
每天两点一线,偶尔和中国女孩约个饭,大部分时间独来独往。我渐渐习惯了波士顿夏天那种黏糊糊的热,习惯了联邦大道上叮叮当当穿行的绿线列车,习惯了公寓楼下那棵大树上总是蹲着几只松鼠,习惯了超市里食物的价格,甚至基本上不在结账时自动乘以七了。
七月的最后一个周末,波士顿下了一场暴雨。
雨从周五晚上开始下,一直持续到周六中午。我窝在公寓里宅了两天,中间给姥爷打了个电话,他说家里那棵无花果今年结得特别多,等我回去吃。
周六下午雨终于停了,天边露出一角淡蓝色的天空。我换了双帆布鞋,揣上手机,决定去查尔斯河边走走。
暴雨过后的查尔斯河像是换了一副面孔。河水比平时浑浊了些,夹杂着上游冲下来的树枝和落叶,但天空被洗得很干净,云层裂开的地方透出傍晚才有的那种金色光晕。河面上的风很大,吹得我头发乱飞,空气里有一股湿泥土和青草混合的味道,闻着让人莫名地安心。
我沿着河岸的小径往西走,耳机里放着随机歌单。路上积水还没退干净,隔几十米就有一滩浅浅的水洼,映着天空碎裂的云。我小心翼翼地绕过去,跳来跳去的样子大概有点滑稽。
走到一段比较窄的弯道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喇叭声。
我还没来得及回头,一道自行车的身影就从我左边快速掠过,“哗啦”一声。
车轮碾过积水,溅起一片带着泥的水花,准确无误地泼在了我的衬衫和牛仔短裤上。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胸前那片灰黑色的水渍,水滴正沿着衣服的纹路往下淌,凉丝丝的。
自行车在前面五六米的地方刹住了。骑车的人一条腿撑在地上,回头看我,表情写满了惊慌。
“Oh my god, I’m so sorry——”
我抬头看他。是个亚裔男生,戴着黑框眼镜,穿一件深灰色的速干T恤,骑着一辆公路自行车。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脸有点红,不知道是骑车的缘故还是尴尬的。
我低头又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叹了口气:“It’s okay, it’s just water.”
说实话,确实是just water。洗洗就行了,又不是什么重要场合,我也没在赶路。我冲他摆摆手,示意他没事你可以走了。
但他没有走,他把自行车推到路边停好,快步走回来,从上到下打量了我一眼,主要是看衣服上那片水渍,表情非常认真:“No no, this is totally my fault. I should have slowed down. Your clothes are ruined. Let me pay for the dry cleaning.”
“It's fine,”我有点没辙似地用中文又嘟囔一句,“反正也是要洗的。”
我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的是中文。但对方听懂了,他愣了一下,然后用中文回我,口音很标准,只是尾音有一点上扬的调子:“你是中国人?太好了。你的衣服被我弄脏了,我得赔你。”
“不用不用,”我摆手,“真的没事,回去洗衣机转一下就好了。”
“这个洗不掉的,”他指着我衬衫上的污渍,“你看,这个不是清水,是泥浆。昨天刚下过暴雨,路上全是泥沙。”
他翻自己车上的包,从里面翻出湿巾,抽了几张递给我。我接过来擦了擦,果然擦不掉,泥水已经渗进棉麻的纤维里了。
“你看,”他说,“这件衬衫是新的吧?”
我没说话。衬衫确实是新的,吊牌昨天才剪。
“这样,”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我加你微信,你把洗衣费账单发给我,我转给你。”
我犹豫了一下。我不是那种会因为一件衣服跟陌生人纠缠的人,但这个人的态度实在太认真了,认真到我觉得如果我不加这个微信,他可能会内疚一整个夏天。
“好吧。”我打开微信二维码。
他扫了。我瞥了一眼他的好友申请:Jason Zheng,头像是他和一只金毛犬的合照,狗比他还靠近镜头,笑得舌头都歪了。
“郑?”我问。
“对,郑杰森,”他说,“不过大家都叫我Jason。你呢?”
“林栖。”他念了一遍我的名字,“好听。”他笑了笑,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加好了,”他把手机收起来,又看了一眼我衣服上的污渍,脸上还是那种过意不去的表情,“那个……你接下来有事吗?我请你喝杯咖啡吧,算是先赔个罪。”
我警惕地看了他一眼。
他立刻举起双手做投降状:“不是搭讪!真的是赔罪。而且你看我这样子,”他指了指自己的运动裤和骑行鞋,“谁搭讪穿成这样啊。”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我们沿着河边并肩走了一段。他推着车,我跟在旁边。他问我是来旅游的还是上学的,我说上夏校,在BU。他“哦”了一声,说他在耶鲁读法学院,暑假回波士顿家里待着,平时没事就每天骑车。
“JD吗?”我问。
“你知道JD啊。”
他从那之后话就多了起来。聊法学院的压力,波士顿和纽黑文哪个更无聊,还有他之前暑假在DC实习时遇到的离谱老板。他说话很快,思维跳跃,但每一个话题都能接住我的回应,还会在我偶尔冒出一句有点刻薄的评论时哈哈大笑。
走到河湾处的时候,夕阳已经把整条河染成了金色。他停下脚步,突然转头看我:“林栖,我觉得你挺有意思的。”
“因为我说波士顿更无聊?”
“因为你说话很直接,不装。”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而且你很聪明。”
“你才认识我不到半个小时。”
“够了。”他认真地看着我,“有些人认识十年也不会有这种感觉。”
我没接话。他也没继续煽情,而是换了个语气:“这样吧,不喝咖啡了。我请你吃顿饭。不是赔罪,是交个朋友。明天中午,Beacon Street上有一家法餐不错,我请你。”
我犹豫了一下。他说“交个朋友”的时候语气很坦荡,没有那种让人不适的暧昧。
“好,”我说,“但前提是你不许再提赔我洗衣服的事。”
“成交。”他笑了。
周日中午,我按时赴约到了他发来的法餐厅地址。
餐厅不大,门面是那种深绿色的,挂着金色的招牌,里面只有十来张桌子。他提前订了位,靠窗,阳光从玻璃外面透进来,落在白色的桌布上。
我穿了一件干净的连衣裙,把之前被弄脏的衣服这件事彻底翻篇了。
他点菜的时候用法语和侍者交流了几句,发音还挺像那么回事。我挑了挑眉,他解释说在本科去巴黎交换过一个学期。
“只会点菜,”他诚实地说,“再多的就不会了。”
我们从前菜吃到主菜,又点了甜品。他点了油封鸭,我点了牛排薯条,他说来法餐厅点steak frites是“非常美式的行为”,我说我就是美式,他一个美国人干嘛嫌弃美式。他又笑了,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好像完全不在意形象。
他确实很聪明,不是那种让人不舒服的卖弄,而是真的对很多事情都有见解。他给我讲了美国法学院里亚裔学生的处境,甚至还有到他父母那一代移民的困境。
“你呢?”他问我,“你以后想做什么?”
我说我不确定,可能学经济,可能学心理,也可能学点别的什么。我只是想看看更大的世界。
他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也没有用那种“你居然还没想好”的眼神看我。他说:“你这种人才有意思,因为你还是一张白纸,什么都可以画。”
“你少来,”我说,“你才大我几岁,搞得好像你已经画完了一样。”
“我快画完了,”他假装叹了口气,“只剩下涂颜色了。”
那顿饭吃了快两个小时。结账的时候我想AA,他按住我的手:“说好我请的。”
“那你让我下次请回来。”
“你这是在预约下一次见面?”他眨了眨眼。
“我是在礼貌性地客气一下。”
“好,”他笑着说,“我当真了。”
走出餐厅的时候,阳光正好,Beacon Street上铺着一层金色的光。他走在我的左边,替我挡着偶尔开过的车辆那一侧。
“林栖,”他突然说。
“嗯?”
“你以后肯定会很厉害的。”
“你又知道了。”
“我就是知道。”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笑,很认真。
我没再反驳。因为那一刻,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他可能是对的。
之后的日子,我和Jason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他不是那种会天天发消息的人,但每次聊起来都能说很久。他总会讲到耶鲁法学院的趣事,比如某个教授上课时突然开始唱歌,图书馆地下一层有个隐藏的咖啡机,期末周的时候会有治疗犬来给学生撸。他抱怨纽黑文中餐馆难吃,说每次回波士顿都要大吃三天。他偶尔会发一些奇怪的表情包,是我没见过的那种,说是“法学院特供幽默”。
有一次我问他为什么非要赔我洗衣服,他隔了很久才回:“因为你当时说没事的时候,是真的觉得没事。大部分人那种时候都会生气,或者至少会不高兴。你没有。”
我想了想,回了一个“?”
他又发了一条:“所以我觉得你很特别。”
我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个“哈哈”。
八月的波士顿开始有了秋天的征兆。傍晚的风不再黏糊,树叶的边缘悄悄泛出一点黄色。夏校的最后一节课在8月9日结束,我花了一天时间收拾行李,把那个2.99美金的枕头留在了公寓里。
Jason知道我11号走,主动发消息来:“几点的飞机?我送你去机场。”
我本想客气一下说不用,但他紧接着又发了一条:“别拒绝。你一个人拖着个大箱子打Uber,司机会哭的。”
我说:“司机不会哭,会哭的是我的腰。”
“所以我去。周日早上,你公寓楼下。”
11号清晨,波士顿的天空很蓝,像被水洗过一样。
Jason开着他父母的车,一辆黑色的沃尔沃SUV,后备箱塞进我的箱子绰绰有余。他穿得很随意,T恤短裤,头发还是湿的,像是刚洗完澡。
“你头发怎么湿的??”我上车的时候问。
“起晚了,昨晚没睡好,”他说,“洗个澡清醒一下。”
他没说为什么没睡好,我也没问。
从公寓到洛根机场大概二十分钟车程。他放了一张歌单,都是些我不认识的独立乐队,节奏轻快,不吵。车窗外的风景从红砖公寓楼变成高速公路,又从高速公路变成机场的指示牌。
“下次什么时候来美国?”他问。
“希望明年UCLA能录取我吧。”
“UCLA?”他侧头看了我一眼,“不是BU?”
“我想去加州,”我简短地说,“来波士顿只是上夏校。”
他“嗯”了一声,没追问。过了几秒,他说:“那以后我们离得远了。洛杉矶和纽黑文,跨了整个美国。”
“你可以飞来看我,”我说,“或者我来找你。”
“你说话算话吗?”
“算。”
他在机场的出发层靠边停了车,帮我从后备箱把箱子搬下来。清晨的洛根机场已经人来人往,拖着行李的旅客行色匆匆,广播里传来登机口变更的通知。
“林栖,”他站在车旁边,逆着光,我看不太清他的表情,“回国有空的话,我去找你玩。”
“好啊。”
“不是客气的那种好啊?”
“不是客气的那种。”我认真地说。
他笑了,摆了摆手:“进去吧。到了发个消息。”
我拖着两个箱子走进航站楼,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车旁边,手插在裤兜里,冲我挥了挥手。
我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走进了人群。
波士顿的夏天结束了。
不,应该说,波士顿的夏天,是我这场漫长旅程中,一个明亮又安静的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