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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洛杉矶好远 2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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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这个周末,我照常回姥姥家住两天。
从幼儿园到初中,我一直和姥姥姥爷住在一起。
妈妈的律所在京沪两地,每次和她见面的时间都很短暂,她总是给我留下一摞钞票,然后接着电话离开。
至于爸爸,其实我没什么印象。听说是典型意义上的小白脸,长得帅但是出轨了,然后就夹着尾巴被赶走了。我对他几乎没有记忆,实在难以产生什么情感。对于没有爸爸这件事本身,我甚至比不上小时候看蚕宝宝吐完丝就死掉那样难过。
小时候和姥姥姥爷住在一起的日子过得很开心,姥爷养鸟,姥姥养花。虽然住在市中心,但也有个院子,春天有棵桃树会开花,姥爷捉他种的辣椒叶子上的绿色毛毛虫,让我拿回家喂鸟,那时候我还很胆大,徒手就拿着虫子依次喂给他的鹦鹉、画眉和八哥。夏天无花果结的果实又大又多,可以一直吃到秋天。
他除了自己养鸟,还有观鸟的爱好,我经常跟着他沿着湿地公园徒步,常常指着远处的枝叉让我举起望远镜,给我讲那是红隼、雀鹰、翠鸟,或者银喉长尾山雀。
姥爷送给过我一只棕背伯劳的小玩偶,可以挂在书包上。说这种小鸟起来圆滚滚很可爱,实际上非常厉害,会把捕猎获得的爬行动物、鸟类或者老鼠穿在树枝上慢慢吃,像烤串一样,很凶残。
他说希望我像伯劳鸟一样不显山露水,但想要什么就把什么穿成串慢慢享用……他还说古代文人对伯劳鸟“劳燕分飞”的描述根本就是污蔑,是对实力没有敬畏。
但初中我背着那只伯劳鸟玩偶一起去夏令营的时候不小心弄丢了。
可能是因为青春期叛逆吧,我不想总在同一片区域生活,高中自作主张报了一所比较偏僻的学校,就是现在的高中,他们爱莫能助,我便住学校宿舍。待我后悔已经晚了。
其实也许还不算晚。
一点都没有耽搁,我放下书包就去找姥爷商量。
他正坐在摇椅上看电视。我拿起遥控器把电视节目声音调低几格,说:“姥爷,我大学想出国读。”
“去哪?”
“美国。”
“为什么突然想出国?”
“这周有个优秀毕业生回来宣讲,介绍了他的学校。我又自己做了一些研究,我觉得挺适合我。”我挑了一些事实这样讲。
“那你跟你妈妈讲吧,需要我做什么呢?”
“呃……好像也没什么。”
姥爷又提了两句他年轻时因公被派出国的故事,其实我听过很多遍了,但也没厌倦,他每次都会再讲点之前没提过的。
我一边感叹事情比我想的进展顺利,一边给妈妈打去电话讲这个事情。
不出所料,她当然会同意。说完需要钱或者需要讨论就给她发消息后,她就去接另一个电话了。
我拿出电脑,在各种贴吧、论坛和视频网站开始查资料,等我列出待做事项,已经凌晨两点多了。
洛杉矶好远。
我有太多事情要做了。
2.2
一点都不敢耽搁,周一早自习前我就去找班主任谈了这件事,并当她的面拨通妈妈的电话。
可能也对我妈的心大程度大为震惊,转而劝我说:“林栖,以你的成绩肯定能被保送的,大概率清华北大都不是问题。你确定不再考虑一下吗?”
“不用考虑了。”我微笑。
因为高二结束后还有会考必须参加,所以我只是申请了下午课都结束后的漫长自习时间去校外上课,并且答应班主任期中期末这种考试不会缺席。
六月份很快结束就要到暑假了,我开始不间断地上托福、SAT的课。
沈容朋友圈内容很少,并且很久才会发一条。他最近发的一条是和高中朋友重聚一起打篮球的一张合照。
也许他整个暑假都没有离开这座城市,可是我也没有借口约他见面。
好在我的日子也很充实,充实到我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暑假自己就会悄悄结束。
我忙着学英语,忙着借妈妈的关系找人帮忙策展当课外活动,忙着做学校里的作业。
九月下旬,沈容的朋友圈发了一张棕榈树照片。
冬去春来,我去香港考了第一次SAT,1550分。
五月,我申请到了波士顿大学和UCSD的夏校。
不知为何我会觉得他暑假一定回国,而我不想去没有他在的加州,所以选择了去东海岸。
会考一结束就得坐海航直飞波士顿。
飞机落地波士顿将近傍晚,我打Uber到找中介租的公寓。
校内宿舍因为过了申请时间没赶上,我就在各种微信公众号上翻找,最后租到了一个可以步行去学校的公寓。中介发来的照片看着还行,租金不便宜,但胜在离校园近。
等我拿到钥匙,安顿好行李后已经天黑了。
房间里只有一张带床垫的床,一张书桌,和一盏宜家的经典落地灯——就是那种白色金属灯罩、下面一个圆盘底座、所有人都用过的型号。床垫上什么也没有,裸着的白色床面在灯光下显得有点凄凉。
久闻美国的治安,我有点害怕此刻独自出门买床上四件套和洗漱用品,尽管步行十分钟的距离就有一家Target。我站在窗外看了一眼,公寓楼下的街灯亮着,但没什么人。
最后还是没出去。
好在我在飞机上几乎没怎么睡着,累得不行。我用自带的旅行装小样洗了澡,结果发现从国内背来的吹风机装上转换插头后,只能吹出一缕微弱的风,风小得像是叹气。我才想起来美国的电压只有110伏。我歪着头吹了快二十分钟,头发还是潮的。
算了。
我将就着把头发吹成半干,从行李箱翻出两件薄外套盖在身上,又把飞机上用的U型枕拿出来,倒头就睡着了。
第二天不到七点我就醒了,除了时差的缘故,也因为窗户上的百叶窗非常透光。我在家睡觉喜欢绝对黑暗、绝对安静的环境,而这个百叶窗会在某个特定的角度透进来一束光,正好落在我眼睛的位置。昨晚关的时候我就差点把它弄坏,研究了半天才发现要旋转侧边那根细棍才能上下开合。
不过就算没有那束光,我也睡不了太久。枕头太软了,U型枕睡得我脖子疼。
在谷歌地图里去看昨晚看到的那家Target,发现它早晨七点就会开门。我看时间差两分钟七点,便站起来去拉床帘。
转动百叶窗的细棍,叶片一片片翻转过来,清晨的光线一段段漏进房间。
天色是那种浅浅的蓝,公寓外面的树木在微风里轻轻晃动。有一只鸟突然从树枝上飞起来,很快又和另一只一起飞回来,落在同一根枝头。
我把卡包和钥匙装进手包,便拿着手机出了门。
按着谷歌地图的导航走,这片社区安静极了,路上几乎没有人。路两旁是那种波士顿常见的老式公寓楼,红砖墙,白色窗框,门口有窄窄的石阶。空气里有种说不出的味道,像是青草和泥土混在一起,尽管是盛夏的清晨,又带一点凉意。
过了一个下坡,右转就是学校所在的联邦大道。
和纽约大学一样,波士顿大学没有围起来的校园,各个学院主要散落在联邦大道两侧。我这个夏天选的两门课,教室分别在传播学院和文理学院。我沿着大道向东走,路过一栋又一栋挂着BU牌子的建筑,心里默默记路。
走了一段,看到了Target的招牌。门面看着不大,走进去才发现纵向挺深。
我在货架间慢慢逛。选了最便宜的床单和被子的套装,又拿了一个2.99美金的枕头。枕头特别软,按下去就扁了,几乎没什么支撑力,但胜在便宜。洗发水和沐浴露也挑了最小瓶的,够用一个暑假就行。
虽然刷着妈妈的副卡,但每次都会不自觉地把金额乘7,然后感到肉疼。
拎着大包小包往回走的时候,阳光已经亮起来了。路上开始有人走动,有人遛狗,有人端着咖啡匆匆走过。我一手拎着塑料袋,一手捏着手机看导航,走在波士顿夏天的早晨里,觉得自己好像也没那么慌。
回到公寓,我把床单铺好,被子摊开,枕头塞进枕套。裸着的床垫终于被盖住了,房间里看起来像有人住的样子了。
接下来我又出门了一趟,去学校认认路。明天就开课了,两栋教学楼得提前找到,不然明天早上拖着书包满大街找教室就太狼狈了。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还算顺利。
我在课上认识了一个中国女孩,也上这两门课。我们一起做作业,一起逛超市,一起去打卡那个网红龙虾卷餐厅。
但更多的时候我还是一个人待着。
我不排斥社交,也很喜欢和朋友一起做事,但独处总能让我觉得放松。而且有些事情,好像只适合一个人去做。
比如带着回忆去它该去的地方。
我自己坐地铁去了昆西市场。十三岁那年的夏令营,我也来过这里,还和当时最好的朋友大吵了一架,所以印象特别深。那时候觉得美国的一切都很新奇,冰柜里摆的食物看起来各个都很美味,可惜我英文不好,又忙着吵架,一个都没买。
这次我特地买了一份龙虾肉沙拉,在市场里的桌子上吃。酱料挤多了,有点咸。
开课后没几天就是独立日。
波士顿是建国十三州之一,庆祝的烟火很盛大。我没有去芬威球场那边,而是过了桥,站在查尔斯河对岸。
草地上有人铺着野餐垫,有人举着冰啤酒,小孩骑在爸爸脖子上挥舞小国旗。空气中弥漫着热狗和烤玉米的香味,有人跟着音乐扭动,有人大喊“Happy Fourth”,笑声和口哨声混在一起。我站在人群里,胳膊肘挨着陌生人的肩膀,脚边是一只金毛犬正伸着舌头喘气,它的主人冲我笑了一下,说“Great night, huh?” 我也笑了,说“Yeah, great night.”
烟花从河对岸升起的那一刻,所有人同时发出“WOW”的一声。
第一发是金色的,拖着细长的尾焰直冲夜空,炸开成一朵巨大的花,花瓣是那种耀眼的亮金色,像把太阳撕碎后撒在天上。紧接着红、蓝、银,一发接着一发,密密麻麻地升空、炸裂、再升空。天空像是被点燃了一样,爆裂声在胸腔里震动,每一声都踩在心跳上。河面上倒映着整片烟火,水波把颜色搅碎又拼起来,变成流动的光。
我仰着头,脖子酸了也不肯低下来。
旁边一个陌生小女孩兴奋地指着天空大喊“Look! Look at that one!”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一发紫色的烟火升到最高点,没有立刻炸开,而是悬了一瞬,然后像瀑布一样倾泻下来,紫罗兰色的光点纷纷坠落,像有人打翻了银河。
我举起手机拍了一张,又一张,又一张。屏幕里满满的都是光。
忽然有一瞬间我想,要是沈容在这里就好了——不是那种难过的想,就是单纯觉得,这么好看的东西,多一个人看应该会更开心。
但这个念头只闪了一下,就被下一波烟火炸散了。
因为下一波太震撼了——无数发烟花同时升空,天空变成了白昼,河面上吹来的风都带着硝烟的味道。
我放下手机,不再拍了。有些东西手机装不下。
我就站在那里,仰着头,看着漫天烟火一明一灭地照亮整个波士顿的夜空。河风把我的头发吹到脸上,我也懒得拨开。
我想,这是我来到这个国家的第一个夏天。
前面的路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