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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伊利湖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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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12.1
秋假前一周,Ian在社团的邮件列表里发了一封邮件:周六去伊利湖,当天往返。集合时间早上六点半,地点在North Quad门口。需要带午餐、水、望远镜,穿防风的外套。邮件最后写了一行:“湖边风大,比安娜堡冷很多。”
我已经有两周没去观鸟了。EECS 183的作业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每个project都要花掉我整个周末。代码还是写得不顺,有时候一个bug调三四个小时。那种时刻我会盯着屏幕发呆,想起沈容坐在沙发上敲键盘的样子。他也会这样吗?为了一行代码熬到凌晨,盯着屏幕上的红色报错信息,想不通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但我还是报名了。不是因为有多想看鸟,是因为我需要离开电脑屏幕一会儿。安娜堡的秋天快过完了,再不去,叶子就掉光了。
周六早上六点,天还没亮。我穿了最厚的外套,围巾,手套,背包装了水壶和三明治。North Quad离我公寓很近,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落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昨晚大概下过雨。人已经来了七八个。Ian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份名单,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冲锋衣,领口竖起来,遮住了半截脖子。他看到我,抬了一下手,我也抬了一下手。
“你没迟到,”他说,看了一眼手表,“我以为你会踩点。”
“我起得来。”
“作业写完了?”
“没有。”
他笑了一下,没说什么。车是一辆租来的白色van,Ian开的。他坐在驾驶座,调了后视镜,系好安全带,发动车子。车厢里很安静,有人在睡觉,有人戴着耳机,有人在看手机。我坐在第二排靠窗的位置,窗外是天亮之前的安娜堡,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街道空荡荡的,没有人,没有车,只有我们这一辆van,像一个移动的小世界。
车子开了快两个小时。
前一个小时大家都在睡觉,车厢里只有发动机的低鸣和空调的风声。我没有睡,看着窗外的景色从城市变成郊区,从郊区变成农田,从农田变成越来越空旷的土地。天慢慢亮了,不是那种突然亮起来的亮,是很慢很慢的,像有人在天边一点一点地拉开一道口子,光从缝隙里渗出来,把云染成了淡粉色。
后一个小时有人醒了,开始小声说话。坐在后排的两个女生在聊期中考试,前排的男生在吃能量棒,包装袋窸窸窣窣地响。Ian没有说话,一直看着前方的路,偶尔看一眼后视镜。我从后视镜里看到他的眼睛,他的目光扫过车厢,在我这里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最后一段路变得很空。树少了,房子少了,路两边的视野一下子打开了,远处是一整片灰蓝色的水面。那不是海,但看起来几乎没有尽头。水面和天空在远处连成一条线,灰蒙蒙的,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
Ian把车停在了湖边的一个小停车场。碎石地面,周围是干枯的芦苇和低矮的灌木。风很大,我刚推开车门,风就从湖面上直直地吹过来,把我的头发往后扯,围巾被吹起来,差点从脖子上飞走。我把围巾重新裹好,拉链拉到最上面,跟着大家下了车。
湖边比安娜堡冷太多了。同样是十月中旬,安娜堡的叶子刚变色,这里像是已经入了冬。空气是湿冷的,带着水腥气,吸进去凉到肺里。岸边是碎石和一小片湿地,芦苇已经枯黄了,风一吹就倒成一片,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水面一层一层地推过来,又退回去,拍在碎石上,发出沉闷的哗啦声。
“这里是猛禽迁徙的路线,”Ian站在队伍前面,声音被风扯得有点散,但大家还是围了过去,“伊利湖是鹰类过境的重要节点,今天如果运气好,能看到阔翅鹰和库珀鹰。”
有人已经把望远镜举起来了。我站在人群后面,眯着眼睛看向天空。一开始什么都看不到,只有灰白色的天和灰蓝色的水,还有风。然后有人压低声音说“那边,十点钟方向,很高”。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找了很久,才在天上看到一个极小的黑点。不是鸟,更像一粒浮在空中的灰尘,几乎不动。我举起望远镜,调焦,那个黑点在镜筒里晃了几下,终于停住了。是一只鹰。翅膀平直地展开,几乎没有扇动,就那么悬在天上。它的身体是深褐色的,尾羽有一圈白色的横带,在灰白色的天幕下很显眼。
“库珀鹰,”Ian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我旁边,他的声音很低,像是怕惊动天上的那只鸟,“你看它的尾巴,圆弧形的,这是库珀鹰的特征。”
“它怎么不动?”
“在等热气流。猛禽迁徙靠的是上升气流,不需要一直扇翅膀。它们可以这样滑翔很久,几十公里,甚至上百公里。”
我盯着那只鹰看了很久,它的翅膀始终平直地展开,偶尔微微调整一下角度,身体跟着倾斜一点,然后又恢复平衡。它像一个精密的滑翔机,每一根羽毛都在恰到好处的位置上。它飞得很慢,慢到几乎感觉不到它在移动,但当我把它和远处的云做对比时,才发现它已经往南移了一大段距离。
“它要去哪里?”我问。
“南边。墨西哥,中美洲,有些甚至会飞到阿根廷。”
“那么远?”
“嗯。每年两次,往返几万公里。它们的祖先就是这样飞的,一代一代传下来。”
那只鹰慢慢变小了,变成一个点,然后消失在天边。我放下望远镜,手臂有点酸。风从湖面上吹来,把芦苇吹得东倒西歪,那些枯黄的茎秆发出咔咔的声响,像有人在折树枝。
我们沿着湖边的小路往西走,走到一个更开阔的观测点。这里没有树,只有草地和碎石,视野一下子打开了。湖面在这里更宽,水是灰蓝色的,浪不大,但很密,一层一层地推到岸边。有人架起了单筒望远镜,对准远处的湖面。
“水面上有东西,”那个同学说,没有回头,声音压得很低。
Ian走过去,俯身看了一眼目镜,然后直起身来,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一群潜鸭,”他说,“帆背潜鸭和红头潜鸭,还有几只硬尾鸭。”他侧身让开,示意我过去看。
我走过去,弯腰凑近目镜。镜筒里的世界是灰蓝色的,水波在焦距之外模糊成一片,然后慢慢变清晰。十几只鸭浮在水面上,比绿头鸭小一圈,身体是灰色的,头部颜色不一样。有的头是栗红色的,那是红头潜鸭;有的头是黑色的,背部有一道白色的斜纹,那是帆背潜鸭。它们不像绿头鸭那样在水面上游来游去,而是安静地浮着,时不时有一只突然扎进水里,消失几秒,然后从另一个地方冒出来,抖一抖翅膀上的水珠。
“它们在水下找吃的,”Ian说,“潜鸭可以在水里待很久。”
“它们会潜到哪里去?”我问。
“不会太深。伊利湖不深,平均水深才十几米。对它们来说足够了。”
我们继续往前走。湖岸在这里拐了一个弯,出现了一片小小的滩涂,不是沙子,是细碎的砾石和淤泥混合的那种滩,上面有几道被水冲出来的纹路。滩涂上有几只鸟,很小,在碎石之间跑来跑去,低着头啄食,动作很快。
“三趾滨鹬,”Ian举着望远镜看了一眼,“它们在迁徙途中停下来吃东西,补充能量。你看它们跑的样子,脚趾只有三根,所以叫三趾滨鹬。”
我看了好一会儿。那些小东西跑得太快了,我几乎跟不上它们的轨迹。它们从一块石头跑到另一块石头,停下来啄一下,又跑,像一群停不下来的孩子。有一只站在浅水里,水没过了它的脚踝,它低头啄了一下水面,叼起什么东西,仰头吞了下去。
“它们也要迁徙吗?”我问。
“会去南美洲,有些会一直飞到智利和阿根廷。”
“比刚才的鹰还远。”
“嗯,但它们小,所以停得更频繁。每飞一段就要停下来吃东西,补充体力。伊利湖是它们的重要驿站。”
驿站。这个词让我愣了一下。我想起自己从洛杉矶飞到安娜堡的那个早晨,想起那架红眼航班,想起落地时舷窗外白茫茫的雪。我也是在迁徙,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停下来,补充体力,然后继续飞。但我不知道我的终点在哪里,也不知道还要停几次。
中午的时候,我们在一个背风的地方吃午饭。几棵橡树挡住了大部分风,阳光从云后面露出来,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我靠着树干坐着,拿出三明治咬了一口。面包有点干了,火腿还行。我吃了一半,吃不下去了,把剩下的一半包好放回包里。Ian坐在不远的地方,手里拿着一杯咖啡,正在看湖面。他好像不怎么饿,咖啡喝得很慢,喝一口,放下,看一会儿湖面,再喝一口。
“林栖,”他突然叫我。
“嗯?”
“你看那边,天上。”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天上有一群鸟,排成人字形,从北边往南边飞。它们飞得很高,高到几乎看不清轮廓,但那个队形太整齐了,像是有人在天空画了一道线。
“沙丘鹤,”Ian说,“你听。”
我竖起耳朵。风声、水声、远处有人在说话。然后是一种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细细的,像什么东西在空气里振动。不是鸣叫,更像是歌唱,悠长、哀伤,让人想停下脚步的声音。
沙丘鹤的叫声。那群鹤慢慢地飞过我们的头顶,队形没有散,翅膀的节奏几乎一致。它们飞得很慢,慢到我以为自己静止了。它们会一直往南飞,穿过俄亥俄、肯塔基、田纳西,直到佐治亚或者佛罗里达。明年春天再回来。回到北方的湿地,回到它们出生的地方,或者离出生地不远的地方。
“每年都这样吗?”我问。
“每年,”Ian说,“十月是最多的时候。”
“你每年都来看?”
“从大二开始。大一的时候不知道这个地方,后来有人告诉我,我就来了。”
“一个人?”
“有时候一个人,有时候和别人一起。”
风把咖啡杯的盖子吹得轻轻震动,发出嗡嗡的声音。
下午的时候,我们去了另一个观测点。那里有一片更开阔的湿地,芦苇比人还高,风在芦苇丛里穿行,发出呜呜的声音。有人在芦苇丛的边缘架起了单筒望远镜,对准远处的一棵枯树。
“长耳鸮,”那个同学压低了声音,几乎是气声,“那棵枯树,中间那个树杈。”
我排了一会儿队,轮到我的时候凑到目镜前。一开始什么都没看到,只有灰褐色的树皮和光秃秃的枝杈。然后我看到了。一团灰色的、毛茸茸的东西,贴在树干和枝杈的交界处,几乎和树皮融为一体。它的身体是细长的,比我想象的小,两只耳朵竖起来,其实是两撮长长的羽毛,像两根天线。它的脸是圆形的,两只橙色的眼睛半睁着,像是在打瞌睡,又像是在监视我们。
“它为什么不动?”我自言自语。
“它在睡觉,”Ian突然在我左侧说,“长耳鸮是夜行性的,白天休息,晚上活动。你现在看到它不动,是因为它在等天黑。”
“它知道我们在看它吗?”
“知道。但它觉得没有危险,就不会飞走。”
我看了那只长耳鸮很久。它一动不动地蹲在树杈上,它的羽毛是灰褐色的,有深色的纵纹,和树皮的纹理几乎一致。如果没有人指给我看,我应该永远不会发现它在那里。
下午三点多,大家开始往回走。风小了一些,阳光从云后面彻底露了出来,把湖面照成了金色。我落在队伍最后面,走得很慢。Ian也走在后面,他的步子比我大,但他走得很慢,慢到和我并排。
“你今天看到了什么喜欢的?”他问。
我想了想。“那只长耳鸮。还有潜鸭。还有三趾滨鹬。”
“不喜欢猛禽?”
“也喜欢,但长耳鸮更特别。”
他点了点头。“长耳鸮确实是这里比较特别的鸟。很多人来好几次都看不到。”
“那我运气好。”
“嗯,”他说,看了我一眼,“你运气好。”
上车之前,我站在湖边又看了一会儿。湖面还是灰蓝色的,和来的时候一样,但光线不一样了。下午的光是斜的,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晃得人眼睛疼。
远处的天边有一群鸟在飞,很小,小到分不清是什么种类,只知道它们在往南飞,排成一条不规则的线,像一串被风吹散的念珠。
“林栖,”Ian站在车门旁边,手里拿着车钥匙。
“来了。”
我上了车,坐在来时的那个位置。回程换上了另一个人开车,Ian坐到了我旁边的位置。
车窗外的伊利湖慢慢往后退,从一片开阔的水面变成一条线,然后消失在视野里。
车子开了快两个小时才回到安娜堡,天已经快黑了。
车停在North Quad门口,大家收拾东西下车,下车的人陆续说了声“谢谢”,我最后一个下车,站在车门旁边,等他检查车里有没有落东西。
“今天怎么样?”他问。
“挺好的,”我说,“作业还是没写完,但今天没想它。”
“那就好。作业不会跑,但鸟会。”
“你上次好像说过这句话了。”
“因为是真的。”
我看了他一眼。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在橘黄色的光里显得更深了,深棕色里透出一点琥珀色的暖意。他靠在车门上,手插在冲锋衣的口袋里,肩膀微微缩着,看起来也有点累了。
“下周还有office hour吗?”我问。
“有啊,”他说,“期末前每周都有。”
“那我还会去的。”
他笑了一下,把车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按了一下锁车键,车灯闪了两下。“等你来。”
我转身往公寓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下,他还站在车旁边,正在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一明一暗的。路灯把车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影子也在里面,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段是车,哪段是他。
我转过身,继续走。风从背后吹来,把我的围巾吹起来,我伸手按住,围巾的末梢从指缝里滑出去,在风里飘了一会儿,又落下来。安娜堡的秋天快结束了。叶子还没来得及变红,就要落了。但湖上的鸟还在飞。它们会一直往南,飞到我看不见的地方,再飞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