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鸟飞来 [留学半纪实]》麻薯猪

26、写代码好难 11.4

　　11.4
　　EECS 183 的难度在第三周突然跳了一个台阶。

　　前两周讲变量、输入输出、条件判断，我还能跟得上。作业写起来虽然慢，但好歹能跑。第三周开始讲循环，屏幕上那些花花绿绿的括号和分号像一堵突然竖起来的墙。我的代码怎么都 run 不了。编译错误，逻辑错误，有时候跑起来了但输出是错的，有时候跑着跑着就卡住了，一闪一闪的，像是在嘲笑我。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一行一行地检查，改了十几遍，还是一样。不，也许真的不是每个人都适合写代码吧……

　　周三的 lab 我没来得及问 Ian，人太多了，他身边围了好几个人，我等了一会儿，没轮到我，就走了。周五下午，我去了他的 office hour。

　　Office hour 在 BBB 的那栋楼的四楼，一间不大的教室，靠墙一圈电脑桌，中间几张长桌。我到的时候人不多，三四个人散坐着，Ian 坐在最前面，正在帮一个女生看代码。我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打开电脑，登录课程页面，开始看代码，写到第七行的时候卡住了，编译器报错，说 missing semicolon。我加了一个分号，又报了别的错。改了十几分钟，还是不行。我抬头看了一眼，Ian 还在和那个女生说话，她旁边还坐着一个人在等。我低下头，继续改。改了大概十几分钟，代码终于跑起来了，但输出是错的。循环多了一次，或者少了一次，我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題。我把循环的边界条件改了几遍，不对。重新写了一遍，不对。再写一遍，还是不对。

　　又过了大概二十分钟，排队的人走了一些。我看了一眼，前面只剩一个人了，就收拾东西走过去。

　　“怎么了？”Ian 问我。他靠在椅背上，手里拿着一支笔，屏幕上是刚才那个人的代码。

　　“这个循环，我怎么都写不对，”我说，把电脑转过去给他看，“它应该输出一个倒三角形，但我的输出总是多一行。”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手指在触控板上滑了两下，把两个 for 循环都框了出来。

　　“你这里不是 syntax error 了，是 loop bounds 的问题。外层循环控制有几行，内层循环控制每一行打几个星号。你现在把这两个逻辑混在一起了，所以每一行都会多跑一次。”

　　他点了点内层循环的条件。

　　“你先别急着改，先拿 n = 4 手算一下。第一行应该几个，第二行几个，第三行几个。把你想要的输出和循环次数一一对上，代码就顺了。”

　　他说得很清楚，每一步都点在了我卡住的地方。我点了点头，把电脑拿回来，改了几行，跑了一下。还是不对，但这次的错误不一样了。我又改了几分钟，卡住了，抬头看了一眼 Ian，他正在帮另一个人看代码。我等了一会儿，又轮到了我。

　　“还是不对，”我说，“形状是对了，但星号还是少了一行。”

　　他低头看了两秒，没说什么，只是把光标移到那个 for 循环的边界条件上，改了一个数字。
　　“你试试这个。”

　　我照着改了，重新跑了一次。对了。

　　屏幕上的倒三角终于整整齐齐地落下来，每一行都比上一行少一个星号，最后只剩最底下一颗。我盯着那几行输出看了几秒，像是突然明白了一点什么，又像只是运气好，刚好把它改对了。

　　“谢谢。”我说。

　　“不客气。”他往后靠了靠，手里的笔轻轻转了一下，“还有别的问题吗？”

　　“有，”我说，“但我还没写到那里。等我真的改不出来，再来找你。”

　　他笑了一下。这次比刚才明显一点，嘴角抬得更高，像是觉得这句话有点好笑。

　　“行。”

　　我抱着电脑回到角落的位置，重新坐下。

　　下一个部分是打印金字塔，比倒三角更麻烦，要同时管空格和星号，左右还得对齐。我先写了个外层循环控制行数，又补了两个内层循环，一个打空格，一个打星号。写完跑了一次，输出倒是出来了，只是整个图形歪到了一边。

　　我改了改边界条件，又跑了一次，还是歪。

　　再改一次，直接编译错误。

　　我停下来，把代码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括号是成对的，分号也都在，变量名看着也没打错，可就是不对。屏幕上那几行 for 循环挤在一起，看久了几乎有点眼花。

　　我把其中一段删掉，重新写。

　　写到一半，又卡住了。

　　教室里的人渐渐少了。有人收拾东西走了，有人在门口跟 Ian 说再见，Ian 抬了抬手，没有抬头，继续看电脑。我看了一眼时间，离 office hour 结束还有不到二十分钟。教室里只剩两个人了，一个坐在前排的男生，正在打包电脑，还有一个我，坐在角落里，盯着屏幕上那几行歪歪扭扭的星号发呆。

　　男生走了。Ian 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看了我一眼。“你还在？”

　　“还在。”

　　他走过来，在我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侧着身、手肘撑在桌上，看着我的屏幕。

　　他没有催我，也没有问我哪里不会，就那么坐着，等我开口。

　　“这个金字塔，”我说，“我怎么都写不对。空格的数量和星号的数量总是对不上。”

　　他凑近了一点看我的代码，“你这里 loop bounds 没问题，”他说，“是输出顺序错了。每一行都要先打前导空格，再打星号，不然图形就会偏。”

　　我把那两行交换了位置，跑了一下。金字塔站直了，整整齐齐的，从第一行的一颗星，到最后一行展开成宽宽的一层，每一行都正好落在中间。

　　我靠在椅背上，呼了一口气。

　　Ian 看着我，嘴角弯了一下。

　　“你怎么想学 CS？”他问。

　　我想了几秒。这个问题不是没有答案，是答案太长，长到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说。

　　“原来有个很重要的人，”我说，“他就是这个专业的。我想看看他之前每天都在干嘛。”

　　我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他，看着屏幕上那个金字塔。光标在最后一行星号的末尾一闪一闪的，像一个永远写不完的句号。

　　Ian 没有说话。他沉默了大概三四秒，那几秒里教室很安静。

　　“那你看懂了吗？”他问。

　　“还没。”

　　他又笑了一下。他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看着天花板，像在想什么事情，“你下周还来吗？”他问。

　　“来，”我说，“这个作业我还没写完，gpa 比什么都重要。”

　　他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没忍住笑出了声，很短的一声。

　　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拿起自己的笔记本，走到门口，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

　　“那下周见，”他说，“记得把作业先自己多改几遍再来。”

　　“知道了。”

　　他推开门，走了。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然后消失了。教室里只剩我一个人，和屏幕上那个整整齐齐的金字塔。我盯着那几行星号看了很久，然后把电脑合上，塞进书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