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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植物园观鸟 1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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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
周六早上,我醒得比平时早
我起来洗了澡,穿了一条长裤,一件速干的T恤,把运动鞋系紧。水壶灌了满满一瓶,塞进书包,又翻出一件薄外套,九月的安娜堡早晚已经开始凉了。
Nichols Arboretum植物园离中校不远,走路大概二十分钟。我到的时候,路边已经站了几个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天。有人在喝咖啡,有人在调试望远镜。
我站在路边,没有走过去。阳光从东边的树梢后面照过来,落在草地上,草叶上的露珠反着光,亮晶晶的,像撒了一地碎钻。
Ian站在 Arb 入口的牌子下面,穿了一件深绿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胸口,里面是一件黑色的速干衣。
他手里拿着一沓打印出来的鸟种清单,正在和一个男生说话。他看到我,抬了一下手,算是打了招呼,然后继续和那个男生说话。我也抬了一下手,站在一旁等。
人陆陆续续地来了,大概十几个。有两个人带了单筒望远镜,也有人拿着长焦相机,镜头很大,像一门小炮。Ian 看了一眼手表,清了清嗓子,说“我们进去吧,边走边说”。
Arb 的入口是一条碎石路,两边是高大的橡树和枫树,树冠在空中交汇,把阳光筛成一片一片的光斑,落在碎石路上,像碎掉的金子。路不宽,大家走成了一条线,前面的人在说话,后面的人在笑,我一个人走在中间靠后的位置,不远不近。
“今天运气好的话,能看到一些迁徙的林莺,”Ian 走在队伍中间,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林子里听得很清楚,“九月中旬是秋迁的高峰,很多鸟从加拿大往南飞,会在 Arb 停一两天休息。木兰林莺、黄腰林莺、黑顶林莺都有可能。还有斯氏夜鸫和红眼绿鹃,这个季节也很常见。”
他说这些鸟名的时候语气很熟,我听着那些名字,想起姥爷的观鸟图鉴,那些彩色的插画,细长的脚,尖尖的嘴,翅膀上的斑纹。姥爷说每一种鸟都有自己的名字,名字背后有自己的故事。谁发现了它,在哪里发现的,为什么叫这个名字,有的鸟是以颜色命名的,有的鸟是以叫声命名的。每一个名字都是一段历史。
我们沿着步道往河谷的方向走。路两边的树越来越密,从橡树和枫树变成了山核桃和山毛榉,树干更细,枝叶更密,阳光透进来的更少,林子里暗了下来,空气也凉了。脚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书。
前面有人停下来,举着望远镜看树顶。Ian 走过去,低声问“看到了什么”,那个人说“好像有一只,在橡树第三根枝杈那里”。Ian 举起自己的望远镜,顺着那个人指的方向看了几秒,然后说“是木兰林莺,公的,胸口那道黑色条纹很明显”。他把望远镜递给我,指了指方向,“你看,十点钟方向,那根横枝,它正在跳。”
我拿起望远镜,调了一下焦距。镜筒里的世界在晃动,树枝、叶子、光斑,然后是一只鸟。小小的,黄绿色的背,白色的腹部,胸口有一条黑色的项链一样的条纹,像系了一条领带。它在枝头跳了一下,翅膀张开,露出白色的翼斑,然后飞走了。
从取景器里消失的那一瞬间,我仿佛看到姥爷坐在摇椅上,翻开图鉴,指着那页彩色的插画说“这是木兰林莺,你看它的胸,像不像戴了一条黑项链”。姥爷的手很大,指腹有薄薄的茧,翻页的时候会发出沙沙的声响。
我放下望远镜。
发现Ian走到了我旁边,“看到了?”他问。
我说看到了,他的嘴角往一边歪了一下,没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队伍拉得更长了。前面的人在讨论刚才看到的那只木兰林莺,有人兴奋地说“这是我第一次看到活的”,有人说“拍到照片了,虽然糊了”。后面的人还在往那个方向看,举着望远镜,一动不动。我一个人走在中间,没有人跟我说话,我也没有主动跟任何人说话。我习惯了。
Ian 走回了队伍的后段。他的步子很大,几步就追上了我。
“你一个人来的?”他问。
“嗯。”
“你之前观过鸟吗?看你用望远镜挺熟练的。”
“我姥爷喜欢观鸟,”我说,“小时候他经常带我出去。望远镜怎么调焦距,怎么找鸟,都是他教的。”
“姥爷,”他重复了一下这个词,发音不太标准,但努力把声调发对了,“外公?”
“对。”
“他还在国内?”
“嗯。”
“那你们会一起看鸟吗?我是说,视频什么的。”
“没有,”我说,“他不怎么会用手机。”
他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我们并排走了一段,脚下的步道从碎石变成了土路,两边的树从橡树变成了柳树,树干歪歪扭扭地伸向河面。Huron River 在树林后面露了出来,河水是深绿色的,流速很慢,水面漂着几片黄色的落叶,像一只只小船。
“你看那边,”Ian 突然停下来,指了一下河岸的方向,“斯氏夜鸫。”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一只鸟蹲在河岸的灌木丛下面,褐色的背,白色的腹部,胸口有淡淡的斑点。它没有动,就那么蹲着,像是在休息,又像是在等什么。Ian 把望远镜递给我,我接过来,看了几秒。
“它不怎么动,”我说。
“夜鸫就是这样,低调,安静。不像林莺那样跳来跳去,”他说,“但它很好看,对吧?那种褐色,看起来特别温柔。”
我放下望远镜,看了他一眼。他正看着那只鸟,侧脸对着我,眉骨高,鼻梁挺,嘴角没有笑意,表情很认真。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把他的冲锋衣照出一块浅绿色的光斑。
“嗯,”我说,“温柔。”
我们继续往前走。步道拐了一个弯,离开了河岸,进入了一片开阔的草地。这里是大草坡,地势缓缓隆起,站在坡顶可以看到 Huron River 在树林间蜿蜒穿过。草坡上有几棵孤零零的橡树,树干粗壮,树冠巨大,像撑开的伞。
“大家在这里休息一下,”Ian 说,他自己没有坐,站在草坡上,举着望远镜扫视天空。
我坐在草坡上,从书包里拿出水壶,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滑下去,带着一点金属的味道。阳光晒在我背上,暖洋洋的,我想起姥爷的院子,春天的桃花,夏天的无花果。姥爷坐在摇椅上,端着紫砂壶,喝着茶,看着院子里那棵桃树,说“今年结的果子比去年多”。姥姥从屋里端出一盘切好的西瓜,红色的瓤,黑色的籽,插着几根牙签。
Ian 在我旁边坐下来,隔着一点距离,刚好能说话,又不让人觉得挤。他把望远镜挂在脖子上,两只手撑在身后,仰着头看天。
“今天运气不错,”他说,“木兰林莺、斯氏夜鸫,还有一只红眼绿鹃,刚才在树林里,你没看到。”
“你看到了?”
“嗯,它叫了一声,我就知道是它。红眼绿鹃的叫声很有特点,像在问问题,一句一句的,很着急。”
他说这话的时候学了一下那个叫声,短促的、上扬的音调,像在说“where are you”。我忍不住笑了一下。他听到我笑,转过头来看我,嘴角也弯了。
“你笑起来挺好看的,”他说。
我没有接话。他把目光移开了,重新看向天空。
Ian 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走吧,还有一段路,河边可能有翠鸟。”我站起来,跟在他身后。队伍又动了起来,前面的人已经走到河谷的深处了,他们的声音从树林后面传过来,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他带着队伍沿着河谷往里走。两边的树越来越密,阳光越来越薄,空气越来越凉。步道变窄了,只容一个人通过。
Ian让我跟紧他,他走在前面,我就在他后面,他的背影很高,肩膀很宽,绿色的冲锋衣在灰绿色的林子里几乎融为一体。他走得不快,刚好是我跟得上的速度。
“你刚才说,你姥爷教你看鸟,”他没有回头,声音从前面传过来,在林子里显得有点空,“他是做什么的?”
“以前是机械工程师,”我说,“反正从我记事起,他就在家里养鸟、种花、看鸟。”
“他一定很厉害。”
“嗯,他认识很多鸟。”
“那你呢?你还认识哪些?”
我想了想。“在我的家乡能看到的有红隼、雀鹰、翠鸟、银喉长尾山雀。还有棕背伯劳。”
他回过头来看我,眼睛里有一点意外。“伯劳?”
“我姥爷有一只伯劳的小玩偶,送给我了,后来我弄丢了。”
“可惜了,”他说,“伯劳很酷。”
“他说伯劳会把猎物穿在树枝上,像烤串一样。”
Ian 笑了一下,这次是那种被逗乐的笑,嘴角咧得很大,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
我们继续往前走。河谷的尽头是一片开阔的水面,Huron River 在这里拐了一个弯,水流变缓,河面变宽。岸边长满了芦苇和香蒲,有几只绿头鸭在水面上游来游去,身后留下V字形的波纹。
一只大蓝鹭站在浅水里,一动不动的,像一尊灰色的雕像。
“大蓝鹭,”Ian 说,“它在那里等鱼。”
我举起望远镜看了一会儿。它站得很稳,细长的腿立在水中,脖子弯成S形,尖嘴指向水面。过了大概一分钟,它突然动了,脖子猛地弹出去,嘴插入水中,再抬起来的时候,嘴里叼着一条银白色的小鱼。鱼在阳光下闪了一下,然后被它整个吞了下去。
“看到了吗?”Ian 问。
“看到了。”
“值了,”他说,笑了一下。
我们在河边站了一会儿。阳光从云层后面钻出来,风吹过芦苇,芦苇沙沙地响。
我站在那里,看着那只大蓝鹭。它又不动了,脖子弯成S形,尖嘴指向水面,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林栖。”
我转过头。Ian 站在我旁边,手里拿着他的望远镜,阳光落在他的卷毛上,那些深褐色的头发被照成了浅棕色,边缘有一圈金色的光。
“下次你还来吗?”他问,“我是说,观鸟社每周都有活动。你如果喜欢,可以经常来。”
“嗯,我会加入的。”
我们沿着河谷往回走,Ian 走在最前面,步子很大,我跟在后面,不远不近。走出 Arb 的时候,阳光已经很亮了,照在脸上有点刺眼。我眯了眯眼睛,把手搭在额前挡光。
Ian跟整个队伍表达感谢,并邀请大家可以在之后的邀请邮件申请正式加入观鸟社。
队伍解散后,他向我走来。
我们沿着人行道走了一小段,他要去停车场了。
“下周见,”Ian 在路口停下来,转过身来看着我,“周三的 lab,别忘了。”
“怎么会。”
他笑了一下,摆了摆手,转身往停车场的方向走了。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路的尽头,那件深绿色的冲锋衣融进了路边那些还没有完全变黄的树丛里。
我站在路口,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路。风吹过来,凉丝丝的。我把外套穿上,拉链拉到胸口,往公寓的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