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鸟飞来 [留学半纪实]》麻薯猪

24、初遇？ 11.

　　11.
　　11.1
　　大三开学的时候，安娜堡已经有一点秋天的意思了。早晚凉了，中午的阳光还是暖的，但那种暖不黏人，晒在皮肤上像一层薄绒。

　　我选了一门CS入门课，EECS 183。不是因为想转码好找工作，是因为沈容学这个专业。我想看看他之前学的到底是什么，那些他坐在沙发上敲键盘的夜晚，他盯着屏幕皱眉的时刻，他说“这个bug找了我两个小时”的叹气，到底是什么东西。UMich的文理学院下面也有CS课，不需要进工程学院就能选，所以我就报了。

　　第一节课，教授讲了快一个小时的变量、数据类型和最基础的输入输出。int、double、char、bool，还有 cout、cin 这些我之前只在别人电脑上见过的东西。屏幕上花花绿绿的代码像某种密文，括号、分号、尖括号一个都不能错。教授说，C++ 对初学者不算友好，因为它很少替你兜底；你写错了，它只会冷冰冰地报错。底下有人笑了，我没笑。我盯着屏幕上那行代码，忽然想起沈容的电脑上总有这样的代码。那时候我只认得几个单词，却不知道它们到底在做什么。

　　我坐在阶梯教室的倒数第二排，笔记本摊开，跟着敲了几行。运行以后，黑色的终端里跳出一行白字。Hello, world。那一瞬间我突然觉得，自己像是摸到了某种边缘——那些我以前看不懂、也碰不到的东西，那些他曾经一个人在深夜里反复面对的东西。现在，我也进来了。

　　开学第二周的周三下午，我去看了社团招新。

　　Festifall，学校说这是一年里最大的学生组织博览会，Ingalls Mall整条路都被蓝黄色的帐篷占满了。我走过去的时候被人流推着往前走，新生背着书包，手里攥着好几张传单，有人在发贴纸，有人在发零食，有人举着二维码的牌子喊“Scan and follow”。

　　我接了几张传单，扫了几个码，加了好几个Google Form的邮件列表。

　　有个亚洲舞蹈社团的女生很热情，拉着我说“你来试试嘛，不需要基础”，我笑了笑，拿了张传单走了。

　　有个consulting club的男生穿着西装站在帐篷前面，手里拿着一沓名片，像在发扑克牌。还有个烘焙社的摊位前面排着队，每人可以领一块曲奇，我领了一块，燕麦葡萄干的。

　　我被人群推着走了一段，在一顶帐篷前面停下来了。

　　那是一个观鸟社。帐篷不大，桌上摆着几本野外鸟类图鉴，一对双筒望远镜，还有一些照片，是社团成员在树林里拍的各种鸟。帐篷顶上挂着一面旗子，画着一只鸟，我不认识是什么品种。我正看着那张旗子出神，一个男生从帐篷后面探出头来。

　　“你对观鸟感兴趣？”他用英文说。

　　他看起来是个混血。卷毛，深褐色的头发，乱蓬蓬的，像是被风吹过之后就没梳过。他很高，我目测大概有一米九，肩膀很宽，穿着一件深绿色的T恤。他的五官很深，眉骨高，鼻梁挺，眼睛的颜色介于棕色和绿色之间。

　　他递给我一张传单，纸是 recycled paper 那种粗糙的质感，上面印着几只鸟的剪影和社团的名字，Michigan Bird Club。“我叫Ian，是观鸟社的社长，”他说，他的声音低沉但很明亮，“我们每周都有hiking，去不同的地方看鸟。你不需要有经验，不需要有装备，我们都有。你可以先来试试。”

　　他把传单翻过来，指了指背面的一行小字。“下周末有一个audition式的hiking，比正式的hiking温和很多，就是带你走一圈，看看你喜不喜欢。你要报名吗？”他说“audition”的时候笑了一下，像是在说这个词有点夸张了。

　　我拿着那张传单，看着他。阳光从帐篷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他的肩膀上，把那件深绿色的T恤照出一块浅绿色的光斑。他的眼睛在阴影里显得更绿了，像两块被溪水冲刷过的石头。

　　我低头看了一眼传单上的照片，一只红翅黑鹂站在芦苇杆上，翅膀上的红色斑块很鲜艳，像两颗熟透的浆果。

　　我想起姥爷的书架上那些观鸟图鉴，想起他举着望远镜指着远处的枝杈说“那是红隼”，想起那只棕背伯劳的小玩偶，挂在书包上，后来丢了，我小时候就在在洛杉矶的阳光下把它弄丢了。

　　“好，”我说，“我报名。”

　　他指着桌子上的二维码，说扫一下填个简单的Google Form就可以了。

　　我扫码，填好了名字和邮箱，提交表格，屏幕跳转，显示“You're in”。

　　然后他拿出一个iPad，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两下，指节很长，指甲修得很整齐。似乎是看了看我刚交的表格，看了一眼，笑了一下。“林栖，”他念了一遍我的名字，发音很标准，没有一般abc的那种怪腔调，“好听。”

　　“谢谢。”我继续用英文说。

　　“我也有个中文名字，叫陈亦安。”他开始说中文，伸出手。他的手很大，指节分明，掌心干燥温热。我握了一下，他的手轻轻合拢，不松不紧，然后松开。

　　“那下周见，”他说，“你会收到通知邮件，告诉你集合的地点和时间。”

　　我点了点头，拿着传单走出了帐篷。走出几步之后，我回头看了一下，他正在跟另一个新生说话，弯着腰，手指着传单上的某一行字，表情很认真。他的卷毛从额前垂下来，他伸手拨了一下，又垂下来了。

　　我把传单折好，放进口袋。我沿着Ingalls Mall往回走，印着学校的M字的气球在风里晃来晃去。

　　我走得很慢，看那些帐篷和被风吹起来的传单。

　　走到路的尽头，我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张传单，又看了一眼。红翅黑鹂，芦苇杆，绿色的字。

　　11.2
　　周五的第二节eecs183，教授花了一刻钟介绍助教。

　　上节课没来得及，因为 syllabus 讲太久了。这节课不一样，屏幕上打出了三位助教的名字和照片，教授说每个人会被随机分配到其中一位的 lab section，每周一次，但 office hour 可以任意去任何一位，时间地点都在 Canvas 上。

　　“第一位，Emily Chen。她大四，CS 专业，她负责周二和周四的 discussion。”

　　一个戴眼镜的女生站起来，短头发，笑了一下，挥挥手，坐下了。

　　“第二位，Ian Rhodes。他也是大三，CS 和生物双学位。他负责周三和周五的 discussion。”

　　第一排靠门的位置，一个人站了起来。

　　卷毛。深褐色的头发，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卫衣，胸前印着学校的M字，他转过身来面对全班，我看到了他的正脸，他的眼睛扫过整个教室，从左到右，很快，但我坐在倒数第二排，感觉他的目光好像在我这个方向停了一下，但也许只是我的错觉。

　　屏幕上写着 Ian Rhodes，怪不得社团招新那天看他的脸觉得眼熟

　　“第三位，David Kim。他大四，CS 专业，去年他也是我们这节课的助教，今年回来当助教。”

　　我没有听第三位是谁。我的目光在 Ian 身上多停了几秒，然后移开了。

　　我canvas里的这节课，点开 “People”。我的名字下面写着 Lab: WED/FRI 3PM-4PM, Ian Rhodes。

　　周三和周五下午三点到四点，他的 Lab。教授在讲第一个项目，写一个简单的程序，输出做蛋糕的食谱。

　　下课之后，我收拾东西往外走。走到第一排的时候，Ian 正背对着我，和前排的一个男生说话，说的是什么我没听清。他弯着腰，手指在男生的电脑屏幕上点了点，说了一句“这里少了分号”。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我从他身后走过，他没有回头。招新那天有很多人，他发了那么多传单，填了那么多 Google Form，他不会记得我。

　　走出教室，打算去East Quad的食堂吃午饭，下午还要去北校上Lab。

　　走到半路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一封邮件，发件人是 Ian Rhodes。标题是 “Birding Hike - This Saturday”。

　　我点开，是一封群发的邮件，写给所有在 Festifall 填了报名表的人。邮件里写着集合的时间和地点，需要带的东西：水、长裤、防晒。

　　下午，我坐了校车去北校。

　　EECS 183 的 lab 在北校的计算机楼里，一栋灰色的混凝土建筑，窗户很小，看起来像一座堡垒。我找到那间教室，走进去，我选了靠近过道的一个位置坐下，打开电脑，登录课程页面。

　　Ian 站在教室前面，正把讲义投影到屏幕上。他穿了一件灰色的T恤。他转过身来，目光扫了一下教室，笑了笑，说：“今天复习一下前两节课的内容，变量类型和输入输出。如果有不懂的地方，随时打断我。”

　　他讲得很认真，每讲完一部分停下来问“有人有问题吗”，等几秒，没有人举手，他就继续说。说到一个容易出错的地方，他敲了一段错误的代码，问大家“你们觉得这行会输出什么”，底下有人小声回答，他说“对，但为什么”，然后一步一步地解释，把每一步的变量值写在白板上。

　　讲完之后，他让大家自己练习。教室里安静下来，只有键盘的嗒嗒声。他走下讲台，在座位之间走动，偶尔停下来，弯下腰看某个同学的屏幕，说一句“这里少了分号”或者“你这个逻辑是对的，但可以更简洁”。路过我旁边的时候，他没有停。我低头写代码，没有看他。

　　lab 结束的时候，大家开始收拾东西。我把笔记本合上，塞进书包。拉链拉了一半的时候，有人站在我旁边。

　　“林栖。”
　　我抬起头。Ian 站在我旁边，一只手支着桌子，另一只手拿着他的笔记本。他的眼睛颜色在教室里白色的灯光下显得更深了。

　　“你记得我？”我问。

　　“当然记得，”他说，嘴角扯着笑了一下，“Festifall 那天，你在我帐篷前面站了很久，看那张旗子。你填了报名表，我看到了你的名字。”

　　“你的Lab也分到了我这边，”他说，“所以以后每周三周五都会见到你。”

　　“对。”

　　他看着我，像是在犹豫什么，然后说：“明天的 hiking，你会来吧？”

　　“会。”

　　他笑了一下，露出一点牙齿。“那明天见，”他说，“记得穿长裤，林子里有蚊虫。还有带够水。”

　　“好。”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他走路的步子很大，几步就走到了门口，推开门，消失在走廊里。教室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只剩我还坐着。

　　我把书包拉链拉好，站起来，走出教室。

　　我走到楼梯口的时候，看到 Ian 在楼下和一个人说话，是他认识的人，两个人笑着说了几句，然后他拍了拍那个人的肩膀，走了。

　　不知为什么，他在一楼门口回过头来看到了我，抬了抬手，算是个告别。

　　我也抬了抬手，然后慢慢走向校车站。

　　校车来了，我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我拿出手机，打开邮箱，找到 Ian 发的那封 hiking 通知，又看了一遍。地点在 Nichols Arboretum，早上九点。

　　天气预报说晴天，最高气温二十二度。我把手机收起来，靠着座椅，看着窗外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