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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安娜堡的夏天 1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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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
冬去春来。但安娜堡的春天来得很晚,晚到我一度以为这座小镇没有春天。三月还在下雪,四月还在刮风,路边那些光秃秃的树枝迟迟不肯发芽,像在犹豫要不要醒来。
四月底的时候,下了一场雪。很大,细细的,落在刚冒头的草地上,白绿相间。
洛杉矶不会有这样的雪。安娜堡的雪不会停,它会下很久,然后慢慢化掉,然后可能再下一场。
冬季学期在五月中结束。我因为转来的学分没能完全满足UMich必修课的要求,决定夏天继续上暑课。
五月底的时候,安娜堡终于暖了起来。
道路两旁的苹果花开了。白色的,一簇一簇的,压在枝头,远看像一层薄薄的雪。走近了能看到花瓣的纹理,细细的,粉白色的脉络从花心向外蔓延,像一张张小地图。花瓣的边缘是波浪形的,微微卷起,露出里面淡黄色的花蕊。蜜蜂在花丛里嗡嗡地飞,翅膀扇得太快,几乎看不见,只能看到一团模糊的灰影在花朵之间跳来跳去。
我后来才知道苹果花是密歇根的州花。怪不得到处都能看到。
再后来,我第一次见到安娜堡的夏天。
安娜堡的夏天是我见过最慷慨的夏天。
没有铺天盖地的、咄咄逼人的热,走在路上阳光刚好晒到肩膀。
空气干爽,不像国内南方那样黏糊糊的,也不像洛杉矶那样干到嘴唇起皮。
这里的空气是透明的,吸进去凉丝丝的,带着一点青草被晒过之后散发出来的甜味。
天空很干净,蓝得很浅,像被水洗过一样。云是那种一朵一朵的,白白的,胖胖的,飘得很低,像是站在树顶上就能摸到。
中校的校园和UCLA完全不同。密歇根的建筑是灰色的石头和深色的砖,哥特式的尖顶和拱窗,爬满常春藤。Jason提到过的法学院那栋楼像是从哈利波特里搬出来的,塔楼高耸,雕花的窗棂在阳光下投下细密的影子。
The Diag是中校的核心,一片巨大的草坪,被步道切成十字形。有人在草坪上拉起了吊床。两棵树之间,一张彩色的吊床,一个人躺在上面,手里拿着一本书,或者什么都没有拿,就那么躺着,看着天。有人在野餐,铺一块毯子,摆几盒水果和三明治,旁边放着一个蓝牙音箱,放着我没听过的歌。
松鼠在草坪上跑来跑去,毛茸茸的,尾巴翘得高高的。有人在喂它们,手里拿着花生,松鼠跑过来,捧住花生,咬开壳,腮帮子鼓鼓的。
Main Street是安娜堡最热闹的一条街,说热闹其实也安静得很。街道两旁是十九世纪留下的红砖建筑,有的墙面上还嵌着铸铁的梯子,不知道是当年救火用的还是后来装饰用的。街灯是黑色的铸铁灯柱,上面挂着花篮,夏天的时候开满了粉色的矮牵牛,垂下来一串一串的。人行道是砖铺的,不是那种平整的现代砖,是老旧的、被踩得坑坑洼洼的陶土砖,下雨的时候会变成深红色,像吸饱了水的海绵。有一家旧书店,橱窗里摆着发黄的平装本,封面上的字已经看不清了,但店主还是把它们摆得整整齐齐,像在展示某种仪式。街角有一家咖啡馆,门口永远放着两张铸铁的椅子,有时候有人坐着喝咖啡看报纸,有时候空的,椅面上落了几片树叶。
后来我发现了Kerrytown。
那是安娜堡最老的街区之一,离中校不远,走路大概十几分钟。
那边最出名的是Zingerman's Delicatessen。一家德式熟食店,开了四十多年。我第一次去的时候不知道要点什么,站在柜台前看了很久。墙上挂满了菜单,黑板上用粉笔写着今日特供,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来。
面包是他们的招牌。黑麦面包,酸面包,碱水结,每一种都烤得外皮焦脆,切开之后气孔均匀,闻起来有很深的麦香。我买过一条黑麦面包,拎着纸袋走在路上,热气和香气从袋口冒出来,穿过纸袋的缝隙,一直飘到我鼻子底下。
店里还卖各种食材。进口的橄榄油、意大利醋、腌黄瓜、芥末酱,瓶瓶罐罐摆满了整面墙。我有时候会买一罐酸黄瓜,黄瓜腌得很脆,咬开的时候会发出“咔”的一声,酸味在嘴里炸开,很开胃。
隔壁有一家市场肉铺的玻璃柜台里摆着各种切好的肉,牛肉羊肉猪肉,用白色的纸包好,系上棉线。
旁边是餐具区,铜锅、铸铁锅、木砧板,挂得整整齐齐。我在那里买过一个陶瓷的小碟子,深蓝色的。
每周三和周六那都有Farmers Market,摊主们摆出自己种的蔬菜、水果、鲜花、蜂蜜、奶酪。夏天的摊位最好看,番茄、黄瓜、南瓜、茄子,五颜六色地摆在一起,像一幅油画。空气里混着各种味道,薄荷的清凉,草莓的甜香,刚烤出来的面包的焦香。
有一家摊位卖无花果。深紫色的,扁圆的,装在浅木色的篮子里,上面盖着几片无花果叶子。我每次去都会买一盒。无花果很软,捏在手里要小心,皮薄得像纸,咬开之后里面是粉红色的果肉,密密麻麻的籽在舌尖上轻轻爆破,有阳光和雨水和时间的甜。
吃无花果的时候,我会想起姥姥家的院子。那棵无花果树在夏天会结很多果子,姥爷温柔地摘下,姥姥洗干净放在白瓷盘里。果子熟透了会裂开,流出蜜一样的汁液,黏黏的,沾在手指上要舔掉。我坐在院子里的石阶上吃无花果,姥爷在旁边浇花,姥姥在屋里喊“别吃太多,留点肚子吃饭”。那时候我觉得夏天很长,长得像永远不会结束。
Gallup Park在休伦河边上,从学校坐校车再走一段路就到了。公园沿着河岸展开,有一条很长的步道,铺着碎石子,走上去沙沙响。河面很宽,水流平缓,倒映着两岸的树和天上的云。云在河水里流动,慢慢地、懒懒地,像有人在河底放了一部慢放的电影。
那里的加拿大鹅是真的多。
草地上到处都是,黑脑袋白脸蛋。
它们走路的样子很好笑,一摇一摆的,脖子伸得很长,走几步还要停下来左右看看,好像在确认自己没有走错方向。
有人跟我说它们很凶,会追人,会咬人,但我从来没被追过。
我只是坐在长椅上看它们,看它们在河里排成一条线,像一支小小的舰队;看它们扑棱着翅膀从水面上起飞,脚掌踩出一串水花;看它们降落的时候滑翔一段,翅膀张开,像一架架小飞机。有一只鹅总喜欢站在公园入口的牌子下面,一动不动,像个站岗的哨兵。我每次经过都会跟它打个招呼,它看我一眼,叫一声,声音很响,像在说“知道了”。
逛完公园,有时候我会沿着河走一段再回去。河边有一条小路,是那种被人踩出来的土路,不宽,两边长满了野花,叫不出名字,蜜蜂在花丛里嗡嗡地飞,翅膀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河水的声音不大,哗啦哗啦的,像有人在轻轻翻书。
回学校的路上会经过一片住宅区。那些房子都有门廊,门廊上挂着风铃,风一吹就叮叮当当地响。有人在院子里种了绣球,开得正盛,蓝色的、粉色的,一球一球的,压弯了枝头。
我路过一栋白色的房子时,有时会看到一只橘猫趴在窗台上,眯着眼睛晒太阳。它的尾巴垂在窗沿外面,一甩一甩的。我冲它喵了一声,它看了我一眼,不理我,继续眯着眼晒它的太阳。
后来我发现了Frita Batidos,那家古巴汉堡店开在downtown,蓝白色的招牌很显眼。门口永远排着队,周末的时候要等很久,但没有人抱怨,大家就站在门口聊天,或者在手机上刷点什么,偶尔抬头看看队伍往前挪了几步。
我第一次去的时候不知道点什么,站在柜台前看了很久。菜单写在黑板上,粉笔字,有点花。后面的人等急了,轻轻咳了一声,我只好随便点了一个。后来才知道,他们最出名的是汉堡里加薯条。不是薯条放在旁边当配菜,是直接夹在汉堡里面。面包切开,抹上蒜泥蛋黄酱,铺一层烤得焦香的牛肉饼,上面堆满炸得金黄酥脆的细薯条,再盖上另一片面包。咬下去的时候,先是面包的软,然后是牛肉的汁水,然后是薯条的脆。薯条在嘴里咔嚓咔嚓地响,和牛肉混在一起,肉汁浸到薯条里,外面脆里面软,咸香浓郁,吃一口就停不下来。
Joe's Pizza是从纽约开过来的,就在南大学街。我知道这家店,是因为有一次期末周,看到有人点了一整个披萨,抱着一张大纸盒从店里出来,在路边停下来,掰了一角,蹲下来递给一只松鼠。松鼠接过去,两只前爪捧着,小口小口地啃,腮帮子鼓鼓的。那个人站在旁边看着松鼠吃,自己手里也拿着一角,咬了一口,芝士拉出很长的丝。
店很小,只有几个高脚凳靠着窗户。披萨按片卖,很大一片,对折一下正好可以拿着吃。面饼薄薄的,边烤得焦黑,有点苦,但那种苦配着芝士的香刚刚好。芝士拉丝很长,咬一口要拉好久才能拉断,油会从另一端滴下来,滴在纸上,留下一个半透明的印子。
我有时候会在傍晚的时候去,买一片披萨,坐在路边的长椅上吃,看着天慢慢暗下来,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那种时候,我会觉得自己是这座小镇的一部分,不是过客,不是逃亡者,就是一个这里的居民。
夏天快结束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已经习惯了安娜堡。习惯这里的安静,习惯这里的慢,习惯一个人走在State Street上,脚踩在陶土砖上发出的那种沉闷的声响。
八月的最后一个周末,我又去了Gallup Park。那天天气很好,阳光不烈,天很蓝,云很白,河水很清。我坐在长椅上,看着那些鹅。它们在河里排成一条线,慢慢地游,身后留下V字形的波纹,一圈一圈地扩散,碰到岸边又弹回来。
我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这次我发在了朋友圈上,没有配文字。
没过了一会儿,Jason点了个赞。
我把手机收起来,继续看鹅。风从河面上吹来,凉丝丝的,带着一点水草的味道。远处有人在划船,船桨划破水面,发出轻轻的噗噗声。天边的云慢慢地移动,影子落在河面上,深一块浅一块的。
我在安娜堡的第一个夏天,就这样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