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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初到安娜堡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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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10.1
周行说好人做到底。一月初的那天傍晚,他开着那辆本田来公寓接我。两个二十八寸的箱子塞进后备箱,我坐在副驾,系好安全带。他发动车子的时候,音响里放着一首我没听过的歌,旋律很轻。
“几点到?”他问。
“晚上飞,到了安娜堡是早晨。”
路上车不多,他开得很稳。窗外的洛杉矶在后退,那些我熟悉的路牌、棕榈树、低矮的建筑,一个一个地从车窗外滑过去,像电影结尾的字幕,慢慢往上滚动,慢慢消失。他没有说话,我也没有。歌换了一首又一首。到了机场,他把车停在出发层,帮我把箱子搬下来。
两个大箱子并排站在路沿上,他站在我对面。
“到了发消息。”他说。
“好。”
“有事打电话。”
“好。”
他点了点头,转过身,走回车里,发动车子,然后慢慢驶离了出发层。我站在原地,看着那辆旧本田的尾灯消失在匝道的拐角,然后拖着箱子走进航站楼。
飞机是凌晨起飞的。我靠窗坐着,旁边没有人。机舱里的灯暗了,周围的人都在睡觉。
我戴着耳机,什么也没听,看着舷窗外的黑暗。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但没有睡着。脑子里有太多东西在转,洛杉矶、沈容、周行、那辆E53、那件UCLA的卫衣……
再睁开眼睛的时候,舷窗外有光了。不是太阳,是天边的一线灰白色的光,从云层的缝隙里透出来,把云染成了淡灰色。飞机在下降,耳朵有点疼,我咽了一下口水,听到咔嗒一声。窗外的景色开始出现了。白茫茫的,一片一片的白色,像有人在大地上铺了一层厚厚的棉花。不是云,是雪。我从没见过这么多的雪,从空中看下去,房子、树、道路,全都被白色覆盖了。那些白色连绵不绝,延伸到天边,和灰白色的天空连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地,哪里是天。
飞机落地的时候,机身震了一下。舷窗外飘着细细的雪花,不是大片大片的,是很小很小的,像有人从天上往下撒盐。我解开安全带,拿了行李,走出航站楼。冷风扑面而来,我缩了缩脖子,呼出的白气在面前散开。
白茫茫的人间,走遍一万条积雪的路,我也不能再和他重见。
这句话突然冒出来,像从雪地里长出来的一株枯草。我向停车场的Uber泊车处走,看着那些纷纷扬扬的雪花,眼眶突然就热了。
像是眼泪自己跑出来的,顺着脸颊往下流,流到下巴,滴在围巾上。我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流出来了。
Uber来了。一辆深色的轿车,司机是个白人老爷爷,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看到我拖着两个大箱子,下车帮我开了后备箱。雪天路滑,但他开得很稳,车速不快不慢,像是开了几十年这种路,早就习惯了。
“Where are you from?”他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语气很随意,像是在和一个邻居聊天。
“LA,”我说。
“LA,”他重复了一遍,笑了笑,“That’s a nice place. Warm. Lots of sunshine.”
“Yeah,”我说,“LA is a city.”
“Ann Arbor is also a city,”他说。
我愣了一下,从后视镜里看着他。
“Yeah,”我说,“Ann Arbor is also a city.”
他没有再说话。车子在雪地里稳稳地开着,雨刷一下一下地扫掉挡风玻璃上的雪花。我看着窗外,那些白色的屋顶、白色的树、白色的路,慢慢往后退。这是一个全新的城市,没有沈容。
车子停在了我的公寓楼下。老爷爷帮我把箱子搬下来,说了一句“Good luck, kid.”我点了点头,他笑了笑,然后上车,慢慢开走了。
我拖着两个行李箱,在雪地里走了一小段路。箱子在雪地上留下两道长长的痕迹,像两条平行的线,一直延伸到公寓门口。我站在台阶下面,呼出的白气在面前散开,围巾上沾了几片雪花,很快化了。冷,不是一般的冷,我已经穿了所有厚衣服,这外套在加州足够了,在这里像一层纸。一定要赶快买羽绒服。
我去leasing office拿到了钥匙,走去自己的公寓。
打开门,空空荡荡。
窗户朝南,地板是浅色的,墙壁是白色的,厨房很小。
我没有多停留。放下箱子,拿好门禁卡,下楼去包裹室。我寄来的那几个箱子已经到了一些,摞在架子上,大大小小好几个。我一次搬不了太多,分了两趟,把它们全部拖进了公寓。箱子堆在房间中间,像一座小山。
公寓有床。不是洛杉矶那种沈容买的king size,宽得我们在上面各睡一边,中间还能再躺一个人。这里只有一张twin,窄窄的,靠墙放着,像学生宿舍。一个人睡刚好。
床很高,下面有储物空间,床垫有点硬。手指按下去,弹回来,没有留下凹痕。我站起来,取出那件UCLA的卫衣,放在床垫上。
窗外的雪还在下。细细的,密密的,像是永远不会停。我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继续拆箱子。衣服挂进衣橱,书摆在书架上,厨房的碗筷放进灶台下面的柜子里。一样一样地归位,一样一样地安顿。这个房间会慢慢被填满的。被我的东西,我的生活,我一个人。
10.2
雪停了之后,我去了趟超市。
路边的雪被铲到两侧,堆成灰色的雪堆,硬邦邦的,表面结了一层薄冰。我踩在上面,咯吱咯吱的,声音很脆。
超市里很暖和,暖气开得很足。
我买了一套床单,深灰色的。拎着袋子往回走的时候,风很大,吹得我耳朵疼。我把围巾往上拉了拉,裹住半张脸。
第二天,我去Union领了学生卡。Union是密歇根大学的学生活动中心,一栋老建筑,红砖墙,拱形窗户,门口有几级石阶。走进去,大厅很高,穹顶上挂着巨大的旗子,深蓝色和黄色,学校的颜色。有人在弹钢琴,是一首我没听过的曲子,音符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听起来有点孤独,又有点温柔。领学生卡的地方在一楼,排队的人不多。轮到我时,工作人员问了我的名字便很快找到了我的卡。
安娜堡比我想的要好。
这是一个小镇,安静,干净,街道两旁是老建筑,红砖墙,铁质的路灯,夏天的时候大概会被树叶遮住天空。冬天什么都没有,树是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白色的天空,像一幅铅笔画。
公交车和校车几乎可以去任何地方,刷学生卡免费。我可以坐校车去北校上课,车会停在教学楼门口。
中餐完全比不了LA,这是真的。安娜堡downtown只有两家川菜馆,味道一般,价格不便宜。我试了一家,吃完之后觉得“嗯,就那样”,然后就没有再去了。
但我对食物的要求本来也不高。
在洛杉矶的时候,沈容带我吃了那么多好吃的,可能把我惯坏了。
现在没有他,我也就无所谓了。
街角有一家韩国餐厅,离我的上课的楼走路不到五分钟。门面不大,白色的招牌。里面的拌饭很好吃,石锅拌饭端上来的时候还在滋滋响,米饭压得实实的,锅巴很脆,辣酱放多一点会有点咸,放少一点又不够味。我去了好几次,试出了最合适的量。老板娘认识我了,每次看到我都会说“Same?”我说“Same”,她笑了笑,转身去后厨。
安娜堡的寒假很短,一月初很早就开学。
我选的课程不算难,教授都很友好,班上的人也不多。我有几个中国课友,上课的时候会坐在一起,下课了会聊几句。但也没有熟到一起出去玩的地步。他们约过我吃饭,我说“下次”,然后就没有下次了。
不是不想去,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的生活里有一个很大的洞,我不知道该怎么跟别人解释,也不知道该不该解释。所以我就躲着,躲在自己的壳里,等那个洞自己慢慢变小。
春节来得很快。一月底,具体哪天我没记住。手机里收到妈妈发来的消息,说“新年快乐”,还发了一个红包。我回了“新年快乐”,收了红包。
CSSA的春晚在周六晚上,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去了。不是因为我有多想过年,是因为那天晚上没有别的事做。公寓里太安静了。
我想去一个人多的地方,被声音包围,不用说话,不用社交,就坐在那里看节目。春晚在学校的礼堂里举行,人很多,门口有学生会的人在发抽奖券,我领了一张。
节目比我想的要好。有人唱歌,有人跳舞,有人演话剧。舞台上的灯光很亮,主持人的声音很热情。
我坐在一个角落里,看着这一切。周围的人都是三两成群,有人和朋友一起来,有人和对象一起来来。
只有我是一个人。一个人坐着,一个人看节目,一个人鼓掌,一个人举起手机拍了张照片,然后放下。
恍惚之间会想起上一年新年,和沈容的朋友们在费城包饺子的那天。
我就是想被淹没,被人群淹没,被声音淹没,被那些热闹的、与我无关的快乐淹没。不需要有人看到我。
散场的时候,我跟着人群往外走。外面很冷,风很大,把我的头发吹到脸上。我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往公寓的方向走。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落在雪地上,雪地反射着光,整个世界都是亮的。
回到公寓,我脱了外套,洗了澡,躺在床上。
我来安娜堡已经快一个月了,那张床我睡得很安稳,而且我会抱着他的卫衣睡着。
我翻了个身,面对着窗户。窗帘没有拉严,一线光从缝隙里钻进来,落在地板上,窄窄的一条。
我起身去想去将窗帘拉好,恢复黑暗的房间状态。
走到窗前,我看到窗外下的雪已经停了,树上积着雪,屋顶上积着雪,路灯的灯罩上也积着雪。整个世界都是白色的,安静的,像一个被按下暂停键的画面。
躺回床上,我闭了一会儿眼睛,又睁开,又闭上。
可能还在恢复吧,我跟自己说。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