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鸟飞来 [留学半纪实]》麻薯猪

21、转学 9.3

　　9.3
　　“白茫茫的人间，走遍一万条积雪的路，我也不能再和他重见。”

　　我盯着文档里这行字看了很久，光标在句末一闪一闪的。

　　我的个人陈述已经改了四稿，这次我打算把这句话删掉。

　　我把手指从键盘上抬起来，揉了揉眼睛。屏幕上的字慢慢变清晰，又慢慢变模糊。

　　我想起Jason说的那句“密歇根大学收很多转学生”。

　　UMich的转学申请，冬季学期一月份入学，截止日期是十月一日。推荐信已经找传播学教授和写作课老师写好了，两位教授都回得很快，。成绩单也寄出了，托福waiver因为我已经有两年美国大学经历。只剩下这篇个人陈述。

　　我重新读了一遍最后一段。

　　“我来自中国北方的一座工业城市，那里的冬天很长，雪很多。小时候我不喜欢雪，觉得它把一切都盖住了，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后来我来了加州，以为阳光能解决所有的问题。但它没有。它只是把影子藏到了别的地方。有些人来过我的生活，又走了。加州的阳光留不住他，我也留不住。所以我想去一个能看见雪的地方。不是为了躲开什么，是为了看清楚，在那些白茫茫的、什么都没有的、什么都藏不住的日子里，我是谁，我想去哪里。”

　　我把这段复制到了申请系统的文本框里。光标停在最后一个字的后面，我深吸了一口气，点击了提交。

　　页面跳转，屏幕上出现一行字：Your application has been received.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那行字。窗外的天已经黑了，我坐了一会儿，然后关掉电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

　　洛杉矶的夜风是暖的，吹在脸上，像一只温柔的手。我站在栏杆前，看着远处的万家灯火，想起第一次和沈容站在这里的时候，他说“以后每天都能看到你了”。那时候我以为“以后”很长。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是密歇根的地图，安娜堡，一个小镇，在五大湖旁边。冬天会下很大的雪。我想象自己在雪里走路的样子，围巾被风吹起来，睫毛上沾着雪花，呼出的白气在面前散开。没有人来接我，没有人会在雪地里朝我挥手。只有我自己。

　　我关掉手机，走回屋里，关了灯，躺在床上。

　　梦里我在雪地里走，走了很远很远，回头看的时候，脚印已经被新雪盖住了。什么都看不见。

　　只有白茫茫的人间。

　　9.4
　　交申请之后，日子又开始变得很慢。

　　和当初等UCLA录取的时候一样，每一天都被拉得很长，那时候的等待是有方向的，我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但现在呢？等到了之后呢？离开。离开这个我拼尽全力才来到的地方。

　　开学了。

　　新学期，大一新生拖着箱子在宿舍楼下排队，我背着书包从他们旁边走过，一个女生正在和她妈妈挥手，眼眶红红的，她妈妈说了句什么，她又笑了。我低着头快步走过，没有看第二眼。

　　我也曾经是他们。两年前，沈容来接我，帮我搬箱子，带我去超市买枕头，带我去Ktown吃韩餐。那时候我觉得洛杉矶是全世界最好的地方，因为他在。

　　我尽量不去我们以前去过的地方。

　　我现在去食堂吃饭，图书馆我也换了，不去Powell，改去Biomedical。家里的必需品我几乎都在网上买。我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只存在于教室和公寓之间的生物，两点一线，没有多余的分叉。

　　但有些地方是躲不掉的。Bruin Walk，每天上课都要走。那排棕榈树还在，风一吹，叶子沙沙地响。我走在那些树下，脚步很快，不抬头，不看旁边的草坪，不看那个我们曾经一起坐过的长椅。我只是走，从一个教室到另一个教室。

　　课堂上我坐在第一排，教授讲的东西我记了笔记，背了知识点，考了试。成绩单上的数字很漂亮，4.0，一个都没有掉。只有学习的时候我是全神贯注的，不在想他的。

　　十月一日，截止日的那天晚上，我又查了一遍申请状态。还是submitted，没有更新。我关掉电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手机震了一下。是周行发来的消息：“吃饭了吗？”

　　“吃了。”我回。

　　“吃的什么？”

　　“食堂。”

　　“哪个食堂？”

　　我没回。他也没有再问。他知道我去的哪个食堂。那个离教学楼最近味的食堂。没有人会在那里约会，没有人会在那里牵手，没有人会在那里说“以后每天都能看到你了”。

　　那个食堂很安全。

　　9.5
　　十一月中旬的一个中午，我上完课，正准备收拾东西离开教室。

　　手机震了一下，我点开看到是Gmail的推送，发件人是University of Michigan Admissions。标题是“Your application decision is ready”。

　　我的心跳了一下，我点开邮件，页面跳转到portal，屏幕上飘下了黄色和蓝色的电子彩带，细细的，从顶端往下落，落满了整个屏幕。Congratulations。

　　我又读了一遍。“On behalf of the admissions committee, it is my pleasure to offer you admission to the University of Michigan for the Winter 2020 term.”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冬天的学期，安娜堡会下很大的雪吧。

　　我把手机收起来，开始收桌上的电脑。这时候有人从后面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转过头。是一个中国男生，同班的，我见过他几次，坐在后排，偶尔会举手提问。他叫什么名字我不知道，只知道他每次提问的时候声音很大，教授说“good question”的时候他会笑一下。

　　“你好，”他说，语气有点紧，但脸上带着笑，“我叫宋扬。”

　　“林栖。”

　　“我知道，”他说，“就是想说，你挺漂亮的，想认识你一下。”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扭捏，眼睛看着我的眼睛。

　　“谢谢。”我说。

　　我背着书包往外走，他跟了上来，步子不快不慢，刚好和我并排。走廊里人很多，他走在靠墙的那一边，把过道让给我。

　　“你下一节有课吗？”他问。

　　“没有。”

　　“那你去哪？”

　　“食堂。”

　　“正好，我也去食堂。一起？”

　　我没有拒绝。食堂不远，走路五分钟。路上他问我是哪里人，我说北方。他说他也是北方人，河北的。我说哦。他说你好像不太爱说话，我说分人。他笑了一下，没有追问。

　　食堂里人很多，我们端着托盘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他吃的是宫保鸡丁饭，我拿了一份沙拉和一碗汤。他看了一眼我的托盘，说：“你就吃这个。”

　　吃了没几口，他放下筷子，看着我。

　　“林栖，我想跟你直说。”

　　“你说。”

　　“我想跟你接触一下，可以吗？”他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

　　我放下勺子，想了几秒。

　　“可以做朋友，”我说，“但别的应该发展不了。”

　　“为什么？”

　　“我要离开LA了。”

　　他愣了一下。“去哪？”

　　“密歇根。转学。”

　　“什么时候？”

　　“一月份。”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继续吃饭。他吃了一口宫保鸡丁，嚼了嚼，咽下去，说了一句“那挺可惜的”。

　　“嗯。”我说。

　　我们吃完了一起把托盘放到回收处。走出食堂的时候，阳光很好，棕榈树的影子落在地上，风一吹，影子就晃。他站在食堂门口，手插在裤兜里，看着我。

　　“那祝你一路顺风，”他说，“密歇根挺冷的，多带点厚衣服。”

　　“谢谢。”

　　他笑了一下，摆了摆手，转身走了。步子很快，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继续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食堂的拐角。阳光晒在我身上，暖洋洋的。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又把那封录取邮件打开。黄色和蓝色的彩带还在屏幕上飘着，落下去，又飘起来。

　　我关掉手机，往停车场的方向走，突然回过神，我这两个月一直在开沈容的车往返学校。

　　9.6
　　期末结束后，我开始定安娜堡的公寓。

　　密歇根大学分中校和北校，我的专业主要在中校，中校在downtown。我在网上查了很多信息，最后选定了一个离中校很近的studio。

　　房租比洛杉矶便宜一点，落地窗不小，看图片采光应该不错。我交了定金，签了电子合同，收到确认邮件的时候，盯着那个地址看了一会儿。安娜堡，密歇根。一月份，我会住在那里。

　　洛杉矶的公寓租期正好也到了。我开始收拾行李。

　　两个28寸的箱子摊在地上，和当初来美国的时候一样。衣服叠好放进去，我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很机械，像是身体在自动运行，不需要大脑参与。衣服放左边，杂物放右边，易碎的用衣服包起来。这些动作我做过太多次了，搬家、搬进这里，每一次都以为下一次不会再做了。但每一次都有下一次。

　　衣帽间里，还有一些沈容的衣服还挂在左边，估计是周行上次收拾落下的。

　　那件学校logo的卫衣，几件衬衫，叠得整整齐齐，他走之前洗过熨过，挂在衣架上，防尘袋套着。一条深色的裤子，皮鞋放在最下面那层。我把它们一件一件取下来，叠好，放进纸箱。

　　但那件UCLA的卫衣，我没有放进去。他大一的时候买的，穿了很多年，回高中学校宣讲也是穿的这件，卫衣袖口有一点起球。我拿在手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把它叠好，放进了自己的行李箱。

　　我拿出手机，给周行发消息。“晚上请你吃饭，有空吗？”

　　他回得很快：“有。”

　　我们约在了小东京的一家日料店，不是我和沈容去过的那些地方。我特意选的，一家新开的。

　　周行到的时候我已经坐在里面了。他穿了一件深色的卫衣，头发好像长了一点。

　　我们点了些刺身、寿司卷、天妇罗。

　　吃了一会儿，我放下筷子。

　　“周行，谢谢你。”

　　他嘴里还嚼着寿司，抬头看了我一眼，咽下去，说：“谢什么？”

　　“这几个月的照顾。”我说。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没照顾什么。”他把一块三文鱼蘸了酱油，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说“你自己扛过来的。”

　　我没有接话。味增汤的热气升上来，模糊了他的脸。

　　“沈容的地址，你有吗？”我问。

　　他停了一下，筷子悬在半空中，然后点了点头。

　　“家里还有一些他的东西，”我说，“我想给他寄回去。虽然不知道他是否还需要。”

　　他从手机里翻出地址，发给我。我存下来，没有看那个地址具体在哪。

　　吃完饭，我们走出餐厅。天已经黑了，街上人不多，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还有一件事，”我说，“他的车，那辆E53，麻烦你帮他卖掉吧。”

　　周行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好”。

　　“钥匙我回去拿给你。”

　　“嗯。”

　　我们站在餐厅门口，谁也没有先走。风从街上吹过来，凉凉的，带着一点晚秋的寒意。他手插在裤兜里，看着街对面的那棵棕榈树。

　　“你什么时候走？”他问。

　　“一月初。”

　　“那还有一阵。”

　　“嗯。”

　　回到公寓，我把沈容的纸箱封好，用胶带缠了好几圈。我把箱子放在门口，明天拿去寄。

　　车钥匙还在玄关的小碟子里。和我的钥匙并排。我拿起来，握在手心里，金属的，冰凉的。然后我把它放进了信封，封好，写上“周行”。

　　我站在玄关，看着那个小碟子。现在里面只剩一把钥匙了，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