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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一个人的生活 8.5七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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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
七月下旬的一个下午,我醒过来,窗帘关着,房间里很暗。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洗了脸,换了衣服,出了门。
外面很热,阳光白晃晃的。我站在公寓楼下,眯着眼睛适应了一会儿光线,然后往周行和钱近那边走。
开门的是周行。他看了我一眼,没问我怎么来了,侧身让我进去。
钱近也在。
周行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个行李箱,钱近正在往里塞东西。
钱近把几件衣服塞进箱子,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好久不见,林栖。”
“好久不见。”我说。
“毕业了,”他说,“我去湾区工作。下周入职。”
我愣了一下。毕业。工作。这些词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落在一个我不太习惯的位置上。钱近要走了。
“你呢?”我看向周行。
“我还在,”周行说,“但八月底也要搬走了。”
“去哪?”
“Caltech。读博。”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们两个。钱近在收拾行李,周行帮他压着箱子的盖子,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行李箱的拉链被拉上的声音,很响,在安静的客厅里像是什么东西被合上了。
一切都很突然。不是突然发生的,是我突然发现的。他们早就计划好了这些事,毕业、工作、读博,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我待了一会,想回去了。周行送我到门口的时候,我站在走廊里,看着他那扇半开的门。里面传来钱近的声音,在说“这个不要了,你留着吧”。
“八月你还住这吗?”我回头问周行。
“住到月底,”他说,“然后搬去Pasadena。”
我点了点头。
“林栖,”他叫住我,“你也一样。”
“什么一样?”
“你也要继续生活。”他说。
“我知道。”我说。
9.
9.1
我生病了,病来得很突然。
没有感冒的症状,就是发烧。体温不算太高,三十八度多,但人像被抽空了一样,浑身没力气。最奇怪的是吃什么吐什么,喝粥吐粥,喝水吐水。胃里翻江倒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搅,容不下任何食物。
我以为是肠胃炎,吃了两天的白粥和电解质水,还是不行。第三天的时候,我撑着去了校医院。医生问了一堆问题,量了体温,抽了血。结果出来的时候,医生说指标都正常,不是病毒,不是细菌,没什么问题。
“可能是压力太大了。”她说。
我没有反驳。她给我开了药,让我多休息,多喝水。我拿着药方去药房取了药,回公寓的路上,阳光很烈,晒得我头晕。单是从车库回公寓的路上,我走几步就要停下来歇一歇。
药没有用,吃了还是吐。
我索性也不吃了。躺床上,嘴唇干得起了皮,嗓子烧得慌,但喝水就会吐,吐完之后胃里翻得更厉害。
我抱着马桶吐的时候,觉得自己像一台坏掉的机器,什么东西进去都会被弹出来。
体重掉得很快,脸瘦了一圈,手腕细了。
周行来过一次,敲门敲了很久我才听到,我开门的时候他愣了一下,说:“你生病了。”
我说:“没事。”
“你这样不行”,说着他要拉我出门。
我说:“去过了,查不出来。”
他站在门口,看着我,没有进来。
他后来送了一箱电解质水给我,我依然喝了一口,吐了。
某一天早上醒过来,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落在地板上。我躺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不晕了。
胃里空空的,但没有那种翻涌的感觉了。我试着喝了一口水,等了几分钟,没有吐。又喝了一口,还是没有吐。
那之后我按时吃东西。吃不多,但能吃下去了。粥、面条、蒸蛋,一样一样地试,胃没有再反抗。我开始出门,不是为了做什么,就是想晒太阳。
坐在公寓楼下的泳池旁边,坐在长椅上,什么都不做,就晒着。阳光落在手臂上,暖洋洋的,皮肤被晒得发烫,但我不挪。我需要光,需要温度,需要证明自己还活着。
那天下午我从外面回来,手机震了一下。Jason。很久没有联系了,上一次聊天还是他送我去机场的时候。他发了一条消息:“林栖,我来LA了,你在吗?”
9.2
Jason的消息来得毫无预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回了两个字:“在的。”
他很快发来一个地址,在Melrose那边,一家吃Brunch店。他说他十一点能结束工作,问我要不要一起吃个饭。我说好。
第二天上午我出了门,穿了条裙子。不是特意穿的,主要是因为我发现所以度额牛仔裤的腰围松了一圈,这条裙子是去年买的,沈容说好看,后来就一直挂在衣柜里。我拉上拉链的时候发现肩膀那里有点空,镜子里的我锁骨凸出来,像两道浅浅的沟壑。
Jason先到了。他站在餐厅门口,穿着浅色的西装裤和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和两年前在波士顿河边撞到我的那个骑行男孩比起来,他好像没怎么变,又好像变了一些。说不上来,可能是肩膀更宽了,更壮了。
他看到我,远远地挥了挥手。我走过去的时候,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又落在我身上,从头到脚,很快地扫了一遍。
见到他我心里觉得很开心,不知道脸上有没有笑出来。
“林栖。”他笑着叫我的名字。
“Jason。”
“你长大了。”他说。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接什么。他侧身推开门,让我先进去。
餐厅不大,白色的墙壁,木质的桌椅,天花板上吊着几盆绿植。阳光从大窗户照进来,落在白色的桌布上,亮得有点晃眼。我们被领到靠窗的位置坐下,阳光正好照在我这边,我往旁边挪了挪,把脸藏进阴影里。
“你瘦了很多。”他说,翻开菜单,眼睛却在我这边。
“是吗。”
“是。”
“可能最近没怎么好好吃饭。”
他没有追问。服务员过来,他点了一杯冰美式,我要了一杯热水。菜单上的字我一个都没看进去,随便要了一份水果燕麦碗。
“你毕业了?”我问。
“嗯,五月份毕业的,”他说,“现在在纽约一家律所。”
他说了一个名字,大概是哪家律所,我没记住。几个字母,很响亮的那个。他以前提过要去纽约,现在真的去了。
“这次来LA出差,有个案子在这边,”他说,“之前看你在朋友圈发过照片,就想着问问你在不在。”
“我暑假没回去。”
“为什么?”
我放空眼神盯着桌上的玻璃杯,杯壁因为冰水的缘故上面凝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不想回。”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继续问。燕麦碗端上来,上面撒了几颗石榴籽,红得像血。我用叉子戳了一颗,放进嘴里,酸甜的,汁水在舌尖爆开。
“你呢,”他问,“在UCLA?”
“嗯。开学大二。”
“学什么?”
“还没定。应该是communication。”
他点了点头,说“挺好的”。然后他讲了一些他自己的事,纽约的生活,律所的工作,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我听着,偶尔笑一下,偶尔问一句。阳光从窗户移过来,落在他的肩膀上,把他的白衬衫照得发光。
他吃东西的样子和以前一样,很快,像在赶时间。我吃得慢,水果燕麦碗里的草莓切成了薄片,一片一片地铺在燕麦上,摆得很整齐。我吃了几口就停了,胃好像变小了,装不下太多东西。
“你真的瘦了很多,”他放下叉子,看着我,“是生病了吗?”
“没有。”
“那怎么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叉子在手里转了一圈,冰凉的金属贴着我的指尖。
“没什么。”
他没有追问,但目光没有离开。我低着头,看着碗里剩下的那几片草莓,在白色的燕麦里很显眼。过了好一会儿,我听到自己开口了。
“我不想在LA待了。”
“为什么?”他问,语气里有一丝意外,“你不是很喜欢这里吗?”
“以前是。”
“以前?”
我把叉子放下,靠在椅背上。阳光已经移到了桌子中间,照在我的手上,手背上的血管很清晰,青色的,细细的。
“让我来这的人已经不在了。”我说。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到我差点以为我没有说出口。但Jason听到了。他安静了几秒,没有问“谁”,只是安静地坐在对面。
“那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不知道。”
他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底碰到碟子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很清脆。
“转学,”他说,“密歇根大学就收很多转学生。”
我抬起头看他。他的表情是认真的,不像在开玩笑,也不像是在随口安慰。
“UMich,”他说,“公立top,转学名额多,而且你成绩好,应该没问题。而且那里的法学院很漂亮。”
“你怎么知道我想转学?”
“我不知道,”他说,“但你刚说了不想在这待了。”
阳光又移了一点,照在他的眼睛上,他眯了一下眼,但没有躲开。
“而且那里的法学院很漂亮。”我不自觉地重复着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我看着碗里剩下的那几片草莓,红色的,在白色的燕麦里,被我拿叉子戳了几个洞。
Jason结了账。他拿起账单签了字,把笔放回去。
他推开餐厅的门,阳光一下子涌进来。我走出去的时候,他走在前面,侧身挡了一下门,等我通过了才松手。
“我送你回去?”他问。
“不用,我打车就行。”
他站在路边,手插在裤兜里,看着我。Melrose的街道很宽,对面是一排低矮的店铺,粉色的墙壁,涂鸦的卷帘门。有人在拍照,有人牵着狗走过,阳光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车来了,我拉开车门,坐进去。关上车门的那一刻,他站在车窗外,弯下腰,隔着玻璃看了我一眼。他笑了一下,摆了摆手。
车子开动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到他,他还站在路边,手插在裤兜里,看着我的车慢慢消失在Melrose的尽头。
回到公寓,我打开电脑,上了密歇根大学的官网,点进他们admission transfer的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