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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他真的离开了 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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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
我交了最后一篇期末论文的那天,走出图书馆,阳光照在脸上,刺得我睁不开眼。棕榈树的影子落在地上,风一吹,影子就晃。我站在那里,忽然不知道该往哪里走。回家。回那个有他的衣服、他的牙刷的家。但他在哪。
暑假开始了。
我没有回国。妈妈打电话来问我回不回去,我说想在这里上暑课。她没有多问,说打了钱,自己注意安全。挂了电话之后我坐在沙发上,握着手机,发了好一会儿呆。
我不回去,是因为不敢见他。
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怕见了面会崩溃,会抱着他不放手。怕他变了,怕他眼睛里没有光了。也怕他没变,怕他笑着说“你来了”,再告诉我,我们真的回不去了。
所以我留在这里。这里的每一个角落都有他,他牵着我的手走过的路,一起晒过月光的阳台,这些东西不会走,不会用疲惫的眼神看着我说“我们到这吧”。我离不开它们。
周行来家里的那天,带了几个纸箱。
沈容让他帮忙收拾一些东西寄回国。衣服、一些文件。周行站在衣帽间门口,看着左边那一半的衣柜,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始把衣服一件一件拿出来,叠好,放进纸箱。
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他进进出出。
“这件呢?”他拿着一件学校logo的卫衣问我。那是我第一次在宣讲台上看到他的时候他穿的那件。灰蓝色的,袖子卷到小臂中间。后来他很少穿了,领口有点松了,但他一直留着,挂在衣柜最里面。
“留下吧。”我说。
周行看了我一眼,把那件卫衣叠好,放在沙发上,没有放进纸箱。
纸箱封好之后,周行叫了快递上门取件。他拍了这几个纸箱的照片,发给了沈容,然后他站在门口,看着我,欲言又止。
“你还好吗?”他问。
“挺好的。”我说。
他没有再问。走之前他把冰箱里的牛奶换成了新的,把垃圾桶里的垃圾袋换了,把洗碗机里的碗拿出来归位。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没有说话,做完之后洗了手,在门口站了一下,说“有事叫我”,然后关上了门。
公寓里又只剩我一个人了。
手机震了一下。沈容的消息。
“那辆E53你先开着吧,等你想自己买了再跟我说,到时候我让周行处理就行。”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E53,他说能开更多地方。我们还没开去更多地方。西雅图还没去,雪山也还没一起去。
我回了一个“好”。一个字。
车钥匙放在玄关的小碟子里。我走过去,拿起那把钥匙,金属的,冰凉的,握在手心里,沉甸甸的。我在玄关站了很久,然后把钥匙放回了碟子里。
我开不了那辆车。
不敢开。我知道我坐进驾驶座的那一刻,就会闻到他的味道,会看到他的手指握过方向盘的位置。
不只是车。
我打开冰箱,看到那盒牛奶,想到他每次去Ralphs都会拿这个牌子。我走进浴室,看到洗手台上他的牙刷在洗手台上立着。
我躺在床上,翻了个身,左边的枕头空空的,枕面上已经没有他的味道了,但我还是会把脸埋进去。
我拉开窗帘,看到楼下那棵棕榈树,想起他第一次带我来这个公寓的时候,指着那棵树说“这个角度看好看”。
我走到阳台上,坐在那把藤编椅子里,旁边那把空着,小圆桌上还放着他喝水的杯子,我没有收,也没有洗,杯底干涸了一圈水渍。
洛杉矶每一个角落都有他。超市有他,学校有他,高速公路有他,海边的沙滩有他。连空气里都有他。
那些棕榈树站在那里,看到了他牵着我的手走过Bruin Walk,看到了他在Powell Library门口等我,看到了他在Santa Monica的夕阳里说“我想和你在一起”。它们什么都看到了,却只会在风里晃一晃叶子。
我把自己关在家里。窗帘拉着,灯不开,白天和黑夜混在一起,分不清什么时候该醒,什么时候该睡。我躺在沙发上,眼泪是突然来的,没有预兆。有时候是在冰箱前,有时候是在洗手台前,有时候是在床上翻了个身手碰到左边那个空空的枕头。没有声音,就是眼眶一热,然后视线模糊了,然后脸上湿了。我不擦,反正还会流。哭累了就睡,睡醒了再哭。
有时候半夜醒来,不知道几点,手机上的时间看了也记不住。我躺着不动,听冰箱的嗡鸣,听楼下的车声,听自己的呼吸。这些声音以前也有的,但以前有他的呼吸盖在上面,现在没有了。
有一次周行来了,敲门敲了很久我才去开。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Ralphs的袋子,看了我一眼,没有说“你还好吗”。他走进来,把东西放进冰箱,把垃圾袋换了,把窗帘拉开。阳光涌进来的时候我眯了眯眼,太久没有看到光了,刺得眼睛疼。
“你多久没出门了?”他问。
“不知道。”
“你瘦了很多。”
“没有。”
他看着我,没有拆穿我。他把带来的外卖放在茶几上,说“吃点东西”,然后走了。
外卖我没有吃。放凉了,收了,扔了。
我的生活变成了一串动作。醒来,流泪,发呆,再流泪,再睡着。
时间变成了一种没有形状的东西,像水,从指缝里漏下去,抓不住。我不知道今天是几号,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在发生什么。我只知道他不在了。
有一天凌晨,也许是凌晨,也许是傍晚,我分不清。我打开手机,看到沈容发来的一条消息。不是视频,不是语音,是文字。
“林栖,你要好好吃饭。”
我盯着那行字,眼泪又流下来了。他在地球的另一边,在那些烂摊子中间,在那些长长的沉默和更长的夜里,还在想着我有没有吃饭。
我没有回那条消息,不知道该回什么。
回什么都轻,都假,都不够。
我放下手机,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左边那个枕头里,好像埋得够深,就能找到一点他的味道。
没有。什么都没有了。
枕头是干净的,枕套是新换的。我换的。在他走之后的某一天,我不知道为什么换了枕套,也许是觉得总有一天他会回来,回来之后会睡在干净的枕头上。但那个“总有一天”越来越远了,远到我看不见。
我又睡着了。梦里他在开车,还是大切诺基,我坐在副驾。阳光很好,棕榈树的影子一道一道地扫过车身。他伸手过来,把我的手从膝盖上拿过去,放在挡把上。他的手指搭在我的手背上,拇指慢慢画着圈。
我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脸湿了,发现还是什么也没握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