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鸟飞来 [留学半纪实]》麻薯猪

1、故事的开始 0.我第一

　　0.
　　我第一次带他回家那天下雪了。

　　十二月中旬，圣诞假期前夕。从高铁站出来，干燥的空气里终于掺进了一点潮气，是空中那些细细碎碎的雪花带来的。我看着窗外向后褪去的山，山头染上零星的白色。许久没回来，我有点分不清挡住西边山脊的是雾还是霾。

　　他帮我把行李放进后备箱，抬起右手袖口，大衣的藏蓝色面料上，留着一片完整的雪花。他眼睛亮了一下，回头看我。

　　他的眼睛总是亮亮的，一如我初见他的时候。

　　“林栖，”他牵起我的手，指尖有点凉，“上车吧，我们终于回来了。”

　　的确，我们回来了。

　　我想带他看看，我走了多远，才遇见他。

　　1.
　　1.1
　　下午的大课间时间，铃响过没多久，老师催我们去操场活动。

　　可是夏天下午五点的太阳还是很刺眼，我更想在教室里写数学题。

　　已经高一下半学期了，我还是不习惯这所高中，班里同学大多初中时就认识然后一起考入本校高中，我是附中的初中部考来这所外国语高中的，他们的圈子我融不进去也不想融进去。每天除了上课、接水、去厕所之外我一般都留在座位上写题。

　　所以可能当初入学第一次月考考了年级第二时，他们才意识到有我这个人存在。

　　后来有两个活泼的小女生主动来和说话，我这才多了体育课上能一起发呆的朋友。

　　所以此刻，当我打算坐在篮球观众席背单词的时候，也是她俩跑来叫我去礼堂，说有一个帅学长回校宣讲。

　　“你没看操场上的人这么少吗？快点！现在去还有座位！”

　　“对啊对啊，礼堂里也能背单词！”

　　“不对！都说是去看帅哥了，还背什么单词呐！”

　　你一言我一语之间，我被她们拖进礼堂。

　　我心想，算了，反正礼堂里也能背单词……

　　可是真坐下来，我发现这灯比起外边的阳光暗得多，硬背只会伤眼，我想出去可两边都已经坐满了人，我不想贴着别人的腿往外走，只好作罢。

　　周围人声吵闹，我认为我对台上即将出现的陌生人不感兴趣，又无法离开，只好把书摊在腿上，笔放在书中，低头发呆。

　　台上的人开始讲了大概三分钟，我才终于抬头。

　　倒不是因为他说了什么，他的发言我一个字都没听清，是感觉身边女生的喧闹声突然消失了，太突然了，像是潮水退下去之后什么都没发生但马上要有浪打过来。

　　我顺着她们的目光看过去。

　　台上的人穿着灰蓝色的卫衣，袖子卷到小臂中间，手里捏着翻页笔，正在讲者“学校位于洛杉矶西边”。投影屏幕上是日落时的校园，棕榈树的剪影立在粉紫色的天空里。下一张图片是海。

　　他说到UCLA的时候有很轻的连音，念得很快，仿佛像我不知道的某个单词的发音。

　　我把腿上的书合住，笔夹在书里。

　　他想换下一页的时候，按了翻页笔却没反应，他低头又按了两下，还是如此，然后抬头笑了一下，说：“稍等。”

　　旁边有人递了一支新的上去。他接过去，轻声道谢后按了下。

　　那个微笑还在，不是对着谁，就是笑了一下。

　　我盯着屏幕上那片粉紫色天空，盯了几秒，然后低头在单词书空白处画了一个棕榈树，画完感觉不太对，我好像没见过棕榈树，只在刚才的照片里见过。

　　我把棕榈树涂黑了。

　　我听到后排的女生又开始小声说话，有点听不清，但八卦的语气我很熟悉。

　　没有继续纠结她们讨论的内容，我盯着被涂黑的棕榈树，想：他的名字好像叫沈容，我刚才似乎听谁提了一句。

　　我再抬头时他正在讲学校的图书馆，Powell Library，说是罗曼式复兴风格，穹顶很高，期末周会有人干脆住在图书馆里。他说有一次他在图书馆里待了三个晚上，早上出来发现外面下雨了，洛杉矶很少下雨，但他遇上了。因为没带伞，他就在门口站着等。

　　“等了半个小时，”他说，“然后发现其实早就停了。”

　　台下有人笑。

　　我想，如果说洛杉矶很少下雨，那他遇上了是算他运气好还是不好。

　　他讲完了，问大家有没有问题。有人举手问申请条件，有人问奖学金，有人问加州的冬天是不是真的很暖和。他一一回答，不紧不慢。

　　直到有人问：学长，你有女朋友吗？

　　全场突然发出爆笑和起哄声。

　　沈容也笑了一下，说：“下一个问题。”

　　散场的时候，我拿着书往外走，经过讲台时没有抬头，但听到了他在跟旁边的人说话，听不清内容，只能听到他不紧不慢又有点轻的声音。

　　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

　　他站在讲台楼梯的边上，正把手里的一叠纸递给负责的老师，侧脸对着我，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嘴角有一点弧度。

　　窗外的天微微亮，夏天的傍晚，不到七点，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他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我转过头，跟着人群推门走出去。

　　热浪扑来，我皱了皱眉，伸手进校服口袋。

　　里面装了一张宣传单，是学校印的，进场时发给大家，我之前直接塞口袋里了。大大的“优秀毕业生”字样，上面有他的名字，UCLA的校徽，有一张他们图书馆的照片，罗曼式复兴风格，我之前从未注意过。

　　我站在走廊上借着傍晚的阳光又看了一眼，棕榈树，粉紫色的天空，洛杉矶。

　　又把传单折好，重新装回口袋。

　　在走廊上站了一会，我没有马上走，直到身边和眼前的人群几乎都走完了，我突然笑了一下，脑海里响起他的声音：“然后发现其实早就停了。”

　　1.2
　　我感觉我还想再见沈容一面。我觉得。这几天我一直这样想。

　　我在微信搜索框里搜索学校+他的名字，搜到了他学校官方的推文介绍之前新选出的学生会主席，时间是两年前，他上高二的时候。

　　我顺手点进学校的公众号，看到最新一篇推文标题就是说沈容回校宣讲，封面图是那天他在聚光灯下的照片。

　　我的心跳砰砰地加速，血液涌上大脑，手变凉，脸有点发烫，耳朵里能听到脉搏咚咚的敲击声。

　　一行行读下去，我逐渐平静下来，中间还保存了两张他的特写照片。

　　除了沈容之前的班级，推文里基本什么信息都没有，无非是学校炫耀式的夸赞。

　　看到最后，我在右下角“编辑：”后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何静。她是高二的学姐，和我是同一个初中毕业的，也是我在这里为数不多的朋友。

　　我记得她是学生会宣传部的，或许，她会有些沈容的信息，我这么想着，给何静发微信约她抽空见面。

　　我们约了周三晚饭在食堂见面。

　　她拿了一份炒饭和青菜，配了一瓶可乐，我拿了一碗皮蛋瘦肉粥，我们找到角落坐下。

　　“你们学生会会接触嘉宾吗？”我先试探着问。

　　“看是什么嘉宾吧，怎么了？”

　　“上次回学校宣讲的那个学长，优秀校友，你记得吗？”

　　“沈容？”

　　“对，你认识他吗？”我立刻追问。

　　“之前就认识，他是上一届的学生会会长呀。”

　　“上一届？学生会会长不都是高二的吗？”我对自己在这个学校的信息闭塞第一次有了实感。

　　“之前都是这样，但沈容他又不高考，当时学生会差不多所有人都喜欢他，所以希望他能多连任一届。”

　　“什么叫所有人都喜欢他？”

　　“他对人和善，把每个活动都都办得超出预期的好，而且还长那么帅，大家很难不喜欢他吧。”她喝了一口可乐，“你是不是也喜欢？”

　　我正在边听她说边喝粥，听到这里被烫了一下，“不是，我都不认识他！怎么就喜欢了。”

　　何静看着我咯咯笑。

　　“我就是想再问问他申请的事情。”我有点心虚。

　　好在何静没有追问，她似乎更关心我，说：“你打算出国吗？以你的成绩，保送清华北大没什么问题的吧。”

　　“嗯，我在考虑。反正本科不去，研究生也打算出国念，不如本科直接出去好了。”我舀了一勺粥，递到唇边开始吹。

　　“哦，那要不，我把他微信推给你，你自己问问？”

　　我假装镇定喝下那勺粥，实际内心在咆哮：何静！你是天使吧！！！

　　我没有推脱：“你有他微信真是太好了，我就是愁怎么联系上他。那你能跟他先说一声我要加他吗？”

　　“好啊。”说着，何静随即就把他的微信名片发给我。

　　可能是被自己平静的演技给骗到了，我居然什么也没多想，就直接发过去好友验证，备注是表明我的名字和外国语的学妹，想请教申请问题。

　　直到我们结束晚餐，我也没有等来沈容的通过验证信息。

　　晚自习时，我本想再做一套数学题，脑子里一直在想那条好友验证，根本没有办法集中注意力做题，就翻出一本前两天从图书馆借的毛姆的《刀锋》。

　　翻过盖着学校印章的扉页，我看到这句引用的话：

　　“剃刀锋利，越之不易; 智者有云，得渡人稀。-《奥义书》”

　　这种叙述总会吸引我继续看下去。

　　我看书不算快，大致看到拉里要去巴黎，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了。

　　走出教室我就点亮手机，看到几条微信消息，快步走下楼梯，在校门外的路灯下我停下，点开他的聊天框。

　　“学妹你好，我叫沈容。”

　　随即是一张小猫打招呼的表情包。

　　“学长你好，我是林栖。刚才跟何静学姐聊到我想申请UCLA，所以问她要了你的微信。”

　　消息发出后，我站着等了一会，见对面没有回消息，便装好手机先往宿舍走。

　　待我进了宿舍，洗手、喝水、把书包放好后，一看手机，有一条九分钟前的消息。

　　“嗯嗯，何静和我说了。”沈容发来，“我看到你微信的地区就选了洛杉矶，加州确实不错，你有什么问题可以随时问我。”

　　他的话似乎戳中了我一个尴尬的点似的，我本能以感谢来体面结束这个对话，却不知为何开始解释起来：

　　“啊，那是因为小时候第一次注册微信是在洛杉矶，为了能给妈妈发消息。当时还丢了一个很喜欢的东西，想找但没找到，所以再也没改过。”

　　怎么看这个解释都多余又突兀，但我已经发出去了。

　　对面很快回复：“这样啊。”

　　“那希望你如愿以偿，能再来洛杉矶。”

　　感谢他没有问我丢了什么东西。

　　我也发了一个表情包，结束这个尴尬的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