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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他走后 8.3 ...

  •   8.3
      两周。

      他走后的前两周,我数着日子过的。

      第一天他没有发消息。我知道他在飞机上,十个小时的航程,加上时差,落地已经是国内的凌晨。

      第二天早上他发了一条:“到了。一切都好。”四个字,连标点都没有多余的。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回了一个“好”。不敢多写,怕他觉得我在催,怕他在那边已经焦头烂额了还要分心回我的长消息。

      后来的每一天,他都会回几条微信。不多,三五条,有时候更少。时间也不固定,

      有时候是国内的中午,有时候是凌晨两三点。内容很简短,“今天吃了什么”“早点睡”“别担心”。我问他妈妈怎么样了,他说“在好转,还在ICU”。我问他家里的事情处理得怎么样,他说“在走程序”。

      他的回复像电报,每个字都精打细算。

      我每天把手机带在身上,洗澡的时候放在洗手台上,做饭的时候放在灶台边,睡觉的时候放在枕头下面,震动调到最大。我怕错过他的消息,怕他看到我没回就不发了。

      有一次我在上课,手机震了一下,我立刻拿起来看,是一条推送。那一瞬间的失望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我愣了好几秒才把手机扣回去。

      周行有时候来家里,给我带吃的。钱近也会来,坐在沙发上,不怎么说话,但坐很久。他们都知道,都不提。公寓里还留着沈容的东西。他的书在书架上,他的衣服在衣帽间左边,他的牙刷在洗手台上,和我的并排。我没有动它们,也没有打算动。

      第十四天的时候,他发了一条消息:“今晚方便视频吗?”

      我的心跳了一下,像从很高的地方失重落下来的感觉,心提到了嗓子眼,又沉到了胃里。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打了两个字:“方便。”

      他说:“稍等我。”

      那天晚上我把公寓收拾了一遍。沙发上的靠垫拍松,茶几上的东西全部归位。我还洗了澡,换了干净的衣服,坐在沙发上等他。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上,我怕它响了我没听到。

      八点。九点。十点。他没有打来。我不敢发消息问,怕他在忙。十一点的时候手机终于亮了,是他的视频请求。我深呼吸了一下,点了接受。

      屏幕亮了。他的脸出现在画面里。

      我差点没认出来。

      他瘦了,颧骨比以前明显了,脸颊凹下去一点,下颌线很清晰的,但皮肤的质感变了,暗沉,粗糙,像一张被反复揉过的纸。

      最刺眼的是他的胡茬。

      他以前是那种胡子长得很快的人。早上刮干净,到了傍晚下巴上就能看到青色的影子。他一天刮两次,早上一次,下午一次,雷打不动。

      他说过“胡子长了看起来不精神”。

      我笑他,说过“谁看你啊”。

      他说:“你。”

      似乎很久以前的事了,在Santa Barbara的酒店里,早上他站在洗手台前刮胡子,我靠在门框上看他,水滴从下巴上滴下来,他用毛巾擦掉,对着镜子里的我说“看够了没”,我说“没有”。

      现在他的下巴上全是青色的胡茬,从下巴蔓延到两颊,再到上唇,密密的一层,像春天野地里疯长的草。那些胡茬让他的脸看起来更瘦了,颧骨和下颌之间的阴影被衬得更深。

      他的眼睛下面是青黑的,他的眼窝陷进去了,眼眶的轮廓比以前更深,眼球上布满血丝,白眼球不白了,泛着一种疲惫的灰。他的嘴唇是干的,起了皮,嘴角往下垂着,没有笑意。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衣服,领口松松的,锁骨露出来一截。以前他穿这件衣服的时候不是这样的,现在领口变大了。他的肩膀还是宽的,但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缩过。

      “林栖。”他叫我名字的时候,声音是哑的。

      “沈容。”我的声音也在抖,但我努力让它听起来正常一点。

      他挤出一个笑。他对着镜头调整表情、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糟糕。但那个笑没有到达眼睛,他的眼睛还是暗的,没有光。

      “你瘦了。”我说。

      “你也瘦了。”

      “我没有,你瘦了。你胡茬都长出来了。”

      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一下下巴,手指碰到那些青色的胡茬,像是才意识到自己忘了刮。他把手放下来,说“最近忙,没顾上”。

      “你以前一天刮两次的。”

      “以前是以前。”

      他说“以前”的时候,目光从镜头上移开了,看向旁边,像是在看某个很远的东西。屏幕里他的侧脸,下颌线上全是青色的影子,喉结突出,随着吞咽上下动了一下。

      “你妈妈怎么样了?”我问。

      “好一点了。从ICU转出来了,还在住院。”

      “那你呢?”

      “我没事。”

      他总是说他没事。从四月份开始,他一直在说他没事。那碗酸辣粉的时候他说没事,在阳台上接电话的时候他说没事,在我怀里发抖的时候他说没事。他的“没事”已经变成了一种条件反射,不问真假,只管说。

      “你家里的事呢?”

      他沉默了几秒。屏幕上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我看到他咬了一下后槽牙,腮帮子的肌肉鼓起来又消下去。

      “在处理,”他说,“很复杂。”

      他没有多说。我没有追问。我不想让他觉得我在逼他,不想把自己的好奇放在他的痛苦之上。

      他问了我很多。作业写完了吗,饭好好吃了吗,有没有出去走走,周行钱近有没有来家里,最近怎么样。他问得很细,细到像在做一份问卷,每一个问题都要确认答案。

      他问这些问题的时候,语气和以前一模一样。不紧不慢的,带着一点关心的温度,像是在家里坐在沙发上问我“今天想吃什么”。那些青色的胡茬像是一根一根从他身体里长出来的铁丝,扎破皮肤,露出里面锈迹斑斑的铁。

      “沈容。”我打断了他。

      “嗯?”

      “你到底想跟我说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屏幕上的画面几乎没有动,他的眼睛看着镜头,看他手机屏幕上的那个我,那个小小的、困在方框里的我。

      他在犹豫。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

      “林栖。”

      他的声音软了,是我从来没在他那里听到过的东西,是无力。

      “我们分手吧。”

      那五个字说出来的时候,他的眼睛还是看着镜头的。他没有躲,就那么看着我,一字一字地说完,然后等着。

      我的耳朵里突然安静了。好像巨大的声音之后短暂的失聪。窗外的车声、冰箱的嗡鸣、空调的风,全都没了。世界被抽空了,只剩下那五个字,在我的脑子里一遍一遍地回放。

      “你说什么?”我问,我不敢相信。

      “我们分手吧。”他又说了一遍,这一次他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最后一口气。

      “我不愿意。”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比我想的要大,大到不像是在说给他听,像是在对这个世界喊。眼泪在这个时候才开始流,从眼眶里涌出来,沿着脸颊往下淌,热热的,烫得我脸疼。

      “任何困难都可以克服,”我说,“你说过的,你说以后要去更多地方,你说了那么多的以后,你不能——”

      “林栖。”他打断了我。

      他的声音是平静的。他的眼眶是红的,鼻尖也是红的,但脸上没有泪痕。他可能已经哭过很多次了,在我不在的时候。

      “我要留在国内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宣布一个已经定了的事实,不再讨论,不再商量。

      “你还有三年毕业,”他说,“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你以后可以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情。你不能被我拖着。”

      “你不是拖累。”我说。

      “我是。”

      “你不是。”

      “我是。”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重了一点,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命令我接受。“林栖,你看着我。”

      我看着他。屏幕里他的脸,青色的胡茬,深陷的眼窝,干裂的嘴唇。那张脸已经不是我记忆中的样子了。一个二十二岁的人,被几千万的债、停产的工厂、躺在病床上的母亲,压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我不舍得,”他说,声音终于裂开了,像一面被敲碎的玻璃,裂纹从中间向四周蔓延,“我真的不舍得。”

      他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忍了很久,再也忍不住了,从眼眶里涌出来的那种,他的嘴唇在发抖,下巴也在发抖。

      “但你还有未来,”他说,“我不想把我的烂摊子分给你。你已经一个人走了那么远的路来见我,我不能再让你为了我走更远了。”

      “沈容——”

      “林栖,我们,就到这吧。”

      那六个字他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像是刀子,每一刀都精准地切在最疼的地方。他说完之后闭上了眼睛,仿佛已经没有了力气,他的睫毛是湿的,黏在一起,眼睑在颤抖。

      我握着手机,屏幕上的光映在我脸上。我的眼泪滴在屏幕上,模糊了他的脸。我用拇指擦了一下,擦不掉,又擦了一下,还是擦不掉。分不清是屏幕脏了,还是我的眼睛花了。

      “你不是说要努力回来吗,”我说,“你说你努力的。”

      “我努力过了,”他睁开眼睛,看着镜头,眼睛里有血丝,有泪光,“但我做不到。”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一声叹息。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我想说“那我等你”。

      “你答应我一件事。”他说。“你好好的。把书读完,去你想去的地方,做你想做的事情。”

      “你呢?”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了一句我每每想起都会觉得胸口疼的话。

      “我也会好好的。”

      他会好好的。他会吃饭,会睡觉,会处理那些烂摊子,会在某个早上刮掉那些青色的胡茬,会穿上衬衫去谈事,会在电话里说“嗯”“行”“知道了”。

      “林栖,我要挂了。”

      “不要。”

      “我还有事。”

      “沈容——”

      “林栖。”

      他叫我的名字。

      “再见。”

      屏幕弹出通话结束的信息。

      我握着手机,坐在沙发上,屏幕熄灭,映出我的脸,眼睛被泪水泡得面目全非,我没有动,就那么坐着。客厅的灯亮着,茶几上还放着我下午洗好的水果,碗柜里的碗摞得整整齐齐,冰箱里有牛奶和鸡蛋,书架上的书按照颜色排列,衣帽间里他的衣服挂在我衣服的左边。

      一切如常。一切都不如常了。

      后来周行来了。我不知道是他自己来的还是沈容让他来的。他开门进来的时候,我还在沙发上,手机还握在手里。他站在门口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走过来,坐在我旁边。

      钱近也来了。他带了一袋东西,放在茶几上,是Ralphs的袋子。他蹲下来,把袋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牛奶、鸡蛋、香蕉。沈容的购物清单上永远写在头三个的那三样。

      我看着那些东西,终于哭出了声音。周行的手搭在我后背上,没有动,就放在那里,温度从他的掌心传到我的脊椎,穿过皮肤,穿过肌肉,落在我空荡荡的胸腔里,落在沈容曾经住过的地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他走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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