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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真会有断供这种事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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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8.1
五月最后一个周末,天气忽然热了起来。
干热,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晒得柏油路发软,空气里没有一丝水分。公寓里开了空调,窗子关得严严实实,把整个城市的热浪挡在外面。
我蹲在厨房的柜子前翻东西。上次和沈容去华人超市的时候买了几包酸辣粉,一直放在最里面的角落里,今天突然很想吃。包装袋是红色的,上面印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粉,看着就辣。
水烧开了,我把粉条放进去,用筷子搅了搅。锅里的水开始冒泡,粉条在沸水里慢慢变软,透明的,像纠缠在一起的线。
沈容的手机响了。
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摊着电脑。我看到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立刻接,而是拿着手机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帘拉着,只留了一条缝。他站在那条缝前面,背对着我。
“喂。”
他的声音不大,被厨房的抽油烟机盖住了一半。我听不清对方在说什么,只能听到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中间隔了很久的空白。
“嗯。”
沉默。很长一段沉默。
“我知道了。”
又一段沉默。
“我会处理。”
他的语调没有太大变化,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沉稳的调子。但那些沉默太长了,长到不像是在听对方说话,像是在消化什么东西。我停下筷子,转过身看了他一眼。他侧对着我,半边脸被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照亮,另外半边在暗处。看不清表情。
锅里还在咕嘟咕嘟地冒泡。
“嗯。”
最后一个“嗯”说完,他挂了电话。站在那里,没有动。大概过了几秒,也许是十几秒,他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握在手里,又站了一会儿。
我转回去,把火关小。
粉条已经煮好了,透明的,软塌塌地躺在锅底。我拿起调料包,拆开一袋,倒进去。红油在热水里慢慢化开,变成一锅浓烈的红色,呛得人鼻子里发酸。
我听到他的脚步声。从客厅走过来,经过走廊,到了厨房门口。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走到我旁边。他在我身后停下来,近到我能感觉到他的存在,但没有碰到我。我们之间隔了一小段空气,他的呼吸声很轻,几乎是屏着的。
然后他往前迈了一步,贴上来。他的手臂从身后环过来,没有搂住我的腰,只是松松地搭在我身体两侧,手掌垂在我腰侧的位置。他的下巴抵在我的头顶,头发被他的下巴压下去,又弹起来。
他就那么站着。没有说话。我的后脑勺能感觉到他喉结的位置,他没有吞咽,就那么一动不动地抵着。
锅里的红油还在翻腾,咕嘟声越来越小。蒸汽模糊了我的视线,看不清锅底还有什么。我手里还拿着筷子,另一只手攥着调料包的空袋子。
“怎么了?”我问。
他的下巴在我头顶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没事。”
声音闷闷的,从头顶传下来,经过我的颅骨,钻进耳朵里。那个声音比平时低,带着一点沙,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就是想抱抱你。”
他的手臂收紧了一点,手掌从腰侧移到我的胃前面,交叠在一起,把我整个人圈进他怀里。他的体温隔着T恤传过来,在开着空调的厨房里,像一个小小的火炉。
我低下头,看着他的手指。骨节分明,指甲修得很整齐。只是现在这只手放在我胃前面,微微攥着,像是在握一个看不见的东西。
“沈容。”
“嗯。”
“是出什么事了吗?”
他沉默了两秒。那两秒里,我感觉到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又松开。
“没什么大事,”他说,“就是一些事情要处理。”
“什么事?”
“家里的事。”
他没有再多说。我没有再问。
锅里的酸辣粉已经煮过了头,粉条开始发胀,软塌塌地堆在锅底。我伸手关了火,把筷子放在锅沿上。
“酸辣粉好了,”我说,“要吃吗?”
“吃。”
他没有松手,下巴还抵在我头顶。我被他箍着,动不了,手够不到碗柜。厨房里只剩下抽油烟机嗡嗡的声音,和锅里残余的热气慢慢散掉的安静。
过了一会儿,他松开手。退后一步,那股体温突然消失了,后背凉了一下。
他把碗柜打开,拿出两个碗,并排放在灶台上。我拿漏勺把粉条捞出来,分到两个碗里,又各舀了一勺汤。红油在碗里漾开,辣味冲进鼻腔。
他端起一碗,我端起另一碗。我们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电视没有开,空调的风从头顶吹下来,凉凉的。我吃了一口粉,很辣,辣得我吸了一口气。他坐在旁边,慢慢地吃着,没有说话。
我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和平时一样,鼻梁挺直,下颌线清晰,看不出任何异常。但他吃粉的速度比平时慢,一口粉在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你不辣吗?”我问。
“还好。”
“你都没出汗。”
“我出汗少。”
我继续吃粉,没有再看他。客厅里只剩下两个人吸粉条的声音,和空调的低鸣。
吃完之后,他收了碗去洗。我坐在沙发上,抱着膝盖,听着厨房里水龙头的声音。水流了一会儿,停了。碗和碗碰撞的声音,碗柜开合的声音。然后脚步声,他走出来,坐回我旁边。
他伸手把我拉过去,让我靠在他身上。我的头枕着他的肩膀,他的下巴抵在我头顶,和刚才在厨房里一样的姿势,但现在是坐着的,他的手臂搭在我肩膀上,手指垂下来,刚好碰到我的手臂。
“林栖。”
“嗯。”
“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他说,“你都要好好的。”
“你也是。”
他没有接话。我感觉到他的手指在我手臂上轻轻画了一下,像是想写一个字,但没写完就停了。
空调的风还在吹。窗外的天已经黑了,窗帘拉着,看不到外面的城市。这间小小的公寓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和头顶那盏亮着的落地灯。
我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
我以为以后还有很多个这样的晚上。很多碗酸辣粉,很多次他把下巴抵在我头顶,很多句“就是想抱抱你”。
8.2
那之后的一周,他变了一个人。
不是突然变的,是像一壶水慢慢烧开,从底下一颗一颗地冒泡,到最后整个翻滚起来。
他开始失眠。我半夜醒来的时候,旁边的位置是空的,他坐在阳台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一明一暗。
我走出去,他说:“吵醒你了。”
我说:“没有。”在他旁边坐下。
阳台的风很凉,他只穿了一件短袖,我把他的外套从椅背上拿过来披在他身上,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谢谢。
他开始接电话接到一半走出去。不是以前那种走到窗边,是直接走到阳台上,把玻璃门关上,声音被完全隔绝了。我隔着玻璃看他,他背对着我,一只手叉着腰,另一只手举着手机,很久不动,像一尊雕像。他挂掉电话之后在阳台上又站了一会儿才进来。进来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眼睛下面的青黑一天比一天重。
我开始担心了。
“你告诉我,”有一天晚上我拦住他,在他又要走去阳台之前,“到底怎么了。”
他站在走廊中间,头顶的灯照着他,他的影子落在地板上,长长的一条。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找一个不那么重的说法,但找了半天没找到。
“家里出了点事。”他说。
“什么事?”
他靠在走廊的墙上,低着头看了一会儿地板。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像是做了一个决定。
“我家做纺织的,”他说,“从原料到成品一整条线。印染、织造、后整理、成衣加工,还有自己的贸易公司。”
“以前一直很顺。这几年大环境不好,一个环节压一个环节的钱,上游欠我们,我们欠下游,账期越拉越长。去年开始,一个客户倒了,几千万的款收不回来。”
“我爸一直在撑着,用别的钱补这边的洞。撑了一年多,撑不住了。”
他停了一下。
“北边那个工厂,印染的,停了。南边的织造厂还能开,但订单少了七成。贸易公司那边,几个大客户都撤了。”
他的声音还是平的,但说这些话的时候,他的目光落在地板上的某个点,一动不动。像在数地板的纹路,又像什么都没在看。
“我爸四月份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只是说让我省着点花。我以为不是什么大事,他以前也说过类似的话,过两个月就好了。”
四月份。那个周末,他接完电话说“没怎么”,然后带我去Ralphs,在干货区我从背后抱住他,一个老太太看着我们笑。那时候他已经在扛了。
“然后呢?”我问。
“然后前几天,”他说,“他告诉我,资金链彻底断了。”
资金链断裂。这几个字我在财经文章里扫到过,但从来不知道它们落在一个活生生的人身上是什么感觉。欠供应商的钱要付,银行的贷款要还,工人的工资要发。所有的口子同时裂开,水从四面八方涌出去,没有一滴回来。
“他要我做好心理准备,”沈容说,声音终于有了一点裂痕,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划了一下,“如果我想留在美国,以后就要靠我自己了。”
留美。靠他自己。我知道这几个字意味着什么。学费、生活费、房租、OPT、H1B,所有他以前不需要操心的事情,从今往后每一分钱都要从他自己的口袋里出。不是不能,是突然。
“还有呢?”我问。我直觉觉得他没说完。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走廊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一半阴影,他的眼睛在暗处,我看不太清,但我看到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妈,”他说,声音低下去,低到像是怕被这间屋子之外的任何人听到,“她在ICU。”
“她本来心脏就不好,”他说,“这些年一直吃药控制着。这次的事情,我爸本来不想让她知道,但消息传出去了,供应商堵到厂门口,有人在微信群里骂,她看到了。”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那种剧烈的抖,是很细微的、从喉咙深处传出来的震动,像一根绷得太久的弦终于开始松脱。
“她倒在家里……”他没有说完,摇了摇头,把后半句话吞了回去。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
“你怎么不早告诉我?”我的声音在发抖,但我控制不住。
“我不知道怎么说。”
他抬起头看着我,走廊的灯光终于照到他的眼睛。他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眼泪。他没有哭过,或者他已经哭过了,在我不在的时候。
“我必须回去一趟。”他说。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他的妈妈在ICU,他怎么可能不回去。
“课都结束了,”他说,“毕业典礼……就是个仪式。”
他说“仪式”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他的毕业典礼,六月十五号,Pauley Pavilion,他问过我要不要去,我说当然要。他还不知道他等不到那一天。
“你什么时候走?”
“后天。”
后天。几天里他接了无数个电话,失眠了无数个夜晚,在阳台上站了很久很久,然后才告诉我。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他靠在走廊的墙上,头顶的灯照着他,他的脸是苍白的,眼睛下面的青黑像两道深深的划痕。他就那么看着我,没有走过来,也没有说话。像是在等我消化这些信息,又像是在等我做出什么反应。
我走过去,抱住他。
我把脸埋进他胸口,手臂箍住他的腰,用力到指节发白的那种抱。他的心跳在我耳边,比平时快,比平时乱。我闭上眼睛,听到那心跳一声一声的,像有人在用拳头捶一扇关不上的门。
他的手臂慢慢收拢,环住我的肩膀,下巴抵在我头顶。和厨房里那天一样的姿势,但不一样了。那天他说“就是想抱抱你”,语气带着一点懒洋洋的、理所当然的温柔。我以为那是一个句号。现在我知道了,那是一个省略号。他没说完的话,都在这个拥抱里了。
我的脸埋在他胸口,听到他的呼吸。他在控制,一下一下地深呼吸。他的胸腔起伏,我的脸跟着一起一伏。他的下巴抵在我头顶,有一点重,压得我头皮微微发麻。但我没有动,我怕我一动,他就会松开。
“你还回来吗?”我的声音闷在他胸口。
他沉默了几秒。那几秒里,我感觉到他的手指在我的肩头微微收紧了一下。
“我努力。”他说。
三个字,每一个都像在说“我不知道”。
我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眼泪一颗一颗地从眼眶里涌出来,渗进他的T恤,消失在他胸口。我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他的身体微微一颤,像是被胸口湿润凉意刺了一下,他的手臂收得更紧了,紧到我的肋骨有一点疼,但我没有动,也没有让他松开。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十几分钟。客厅里没有开灯,只有阳台外面透进来的城市的光,昏黄的,落在茶几的角上。他的手机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消息不断,他没有看。
他终于松开了一点,只是松开了一点,手掌从我的肩头移到我的后脑勺,手指插进我的头发里,慢慢地梳了一下。像以前很多次那样,但这一次,他的手在抖。
“林栖。”
“嗯。”我的声音哑了。
“周行说后天送我去机场。”他说。
“嗯。”
“你不用去。”
“我要去。”
他没有再说什么。
那两天过得很快,又很慢。快到我还没来得及把所有想说的话说完,慢到每一秒都像被人拉长了,细得像一根头发丝,风一吹就会断。
他收拾了一个箱子。不大的那个,黑色的登机箱,我们一起去费城的时候用的那个。他说等到了国内再看情况,需要什么再买。他的书留在书架上,衣服挂在衣帽间里,左边那半,我的衣服在右边。他说“你先住着,租约还有几个月”。我说“等你回来再说”。他看了我一眼,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会的”。
去机场的路上是周行开的车。钱近也来了,坐在副驾。我和沈容坐在后排,他的手握着我的手,一路没有松开。车里的音响没开,四个人谁也没有说话。周行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们一眼,很快把目光移回前方。
LAX永远是人来人往的。出发层的车流很慢,拖着箱子的人行色匆匆,有人在拥抱,有人在挥手。周行把车停在路边,双闪开着。他帮沈容把箱子从后备箱拎出来,放在路边,拍了拍沈容的肩膀,说了一句“保重”。钱近从副驾下来,站在车门边,看了沈容一眼,没说什么,点了下头。
沈容站在我面前。他穿了一件深色的卫衣,机场的风很大,把他的头发吹起来一点。他看着我,眼睛里有光,不是洛杉矶的阳光,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透出来的光。
“林栖。”
“嗯。”
他伸手把我额前的头发拨到耳后。指尖在我的脸颊上停了一下,凉凉的,微微发颤。
然后他收回了手,拉过行李箱,转身走进了航站楼。
玻璃门关上的时候,他的背影被人群吞没了。我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玻璃门,看了很久。
许久,“走吧,”周行说,“我送你回去。”
周行轻轻拉了一下我的手臂。
“林栖,走吧。”
我转过身,上了车。车门关上的那一刻,洛杉矶的阳光照在车玻璃上,刺得眼睛疼。周行发动车子,从出发层的匝道慢慢往下开。我回头看航站楼,那栋白色的建筑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后窗的尽头。
我靠在后排座椅上,闭上眼睛。眼泪从闭着的眼睛里流出来,沿着鼻梁滑下去,落在手背上。热热的,很快就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