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鸟飞来 [留学半纪实]》麻薯猪

16、超市 7.2

　　7.2
　　五月末，某个普通的周三傍晚，我们去了Ralphs。

　　那天和任何一个周三没有区别。太阳快落山了，天边还有一点橘色的光，停车场的车比周末少很多，不用绕来绕去找位置。

　　沈容把购物清单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说：“牛奶、鸡蛋、香蕉、纸巾……”

　　我说“还有你答应给我买的薯片。”

　　他说：“那不在清单上。”

　　我说：“你写清单的时候忘了。”

　　他看了我一眼，推了购物车往里走。我跟在后面。

　　他走得很慢，一边看货架一边找要买的东西。牛奶在最后一排冷柜，鸡蛋在牛奶旁边，香蕉在水果区最左边。他对这个超市的布局了如指掌，住了三年，每周至少来一次，闭着眼睛都能找到。

　　我在后面跟着，推车的人是他，我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走。

　　走到干货区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伸手从背后环住了他的腰。

　　动作比大脑快。等我的手臂贴上去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他的腰很窄，T恤下面能感觉到体温，隔着薄薄的一层棉布。我的脸贴在他后背，闻到他洗衣液的味道，和每天早上在他衬衫上闻到的一样。

　　沈容顿了一下，推车的动作停了半拍。

　　“你干嘛。”他说。不是问句，语气里没有惊讶，也没有不耐烦，就是平平的，带一点懒洋洋的笑意。

　　“不干嘛。”我说，声音闷在他后背。

　　他没有再说话，也没有把我推开。就那么继续推着车往前走，一步，两步，三步。购物车的轮子在地砖上滚动，发出轻微的嗡嗡声。他走在前面，我挂在后面，像一个不太合身的外套。

　　旁边一个白人老太太正在挑番茄，看到我们，嘴角弯了一下，然后继续低头挑她的番茄的笑。

　　我把脸埋在沈容后背，耳朵有点烫。

　　“好了，”他说，“别人都看见了。”

　　“看见就看见。”

　　“你不是害羞吗？”

　　“今天不害羞。”

　　他笑了一下，我能感觉到他后背的震动，很轻。

　　我们就这样走完了干货区，走过了冷柜，走到收银台的时候我才松开手。他的T恤被我攥出了一片褶皱，他没有抚平，把购物车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放在传送带上。

　　结完账往外走的时候，我走在他旁边。他一手拎着袋子，另一只手空着，垂在身侧。我伸手过去，碰了碰他的手指，他反手握住了。

　　回到公寓，我们把东西归置好。牛奶放进冰箱，鸡蛋放进冰箱，香蕉放在灶台旁边的架子上。纸巾塞到洗手台下面的柜子，那包薯片被我拆开了，先吃了几片才夹住放进零食柜。

　　天已经完全黑了。客厅没开灯，只有阳台外面的光透进来，远远的，城市的光，橘黄色的，把整个房间染成一种温暖的灰。

　　我端着两杯水走到阳台上。沈容已经坐在那里了，两把藤编的椅子并排摆着，中间的小圆桌上放着他的手机。他靠在椅背上，腿伸得很长，脚踝交叠着。我坐下，把一杯水递给他。

　　五月底的洛杉矶不冷，但入夜之后风会凉。我穿了一件短袖，坐了一会儿，手臂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沈容没说话，把身上的外套脱下来，搭在我腿上。外套还带着他的体温，从膝盖一直暖到小腿。

　　“你不冷？”我问。

　　“不冷。”

　　“你每次都说‘不冷’。”

　　“因为真的不冷。”

　　我没有拆穿他。他的手臂上也有鸡皮疙瘩，路灯照在上面，一粒一粒的，很明显。但我没说话，把外套往自己身上拢了拢，盖住更多。

　　阳台外面是洛杉矶的夜景。我们这个方向看不到好莱坞那几个字母，但能看到远处的一小片灯火，密密麻麻的，像有人在地上撒了一把碎金。棕榈树的影子在路灯下被拉得很长，风一吹，影子就晃一下。

　　我们并排坐着，谁也没有说话。沈容的手搭在椅子扶手上，我的手搭在他手背上。他的拇指偶尔动一下，蹭蹭我的手指，大部分时候就那么放着，不动。

　　“林栖。”

　　“嗯。”

　　“你觉得美国好还是国内好？”

　　我想了想，说：“不知道。”

　　他说：“这有什么不知道的。”

　　我说：“各有各的好。”

　　他“嗯”了一声，没有再问。

　　风吹过来，阳台上的那盆绿植叶子沙沙地响。我忘了那盆是什么，钱近送的，说“养不死”，我们确实没怎么管它，它自己活得挺好。

　　“沈容。”

　　“嗯。”

　　“你毕业后会留在美国吧？”

　　他沉默了几秒。时间不长，但在那个安静的夜晚，几秒钟显得很长。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他的表情看不太清，嘴角的线条是平的。

　　“应该会吧。”他说。

　　应该会。他说的是“应该会”，不是“会”，也不是“当然”。但当时我没有注意到这个词的重量。我以为他只是累了，或者在想别的事情。

　　“那你留下来，”我说，“我陪你。”

　　他转过头来看我。光线很暗，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感觉到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会儿，比平时久。

　　然后他说：“好。”

　　那个“好”字说得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没有声音，只有一圈细细的波纹。风又吹过来，我把腿上的外套往上拉了拉。他的手臂上鸡皮疙瘩又起来了。

　　“你真的不冷？”我问。

　　“真的。”

　　我伸手过去，摸了一下他的手臂。凉的。

　　“骗子。”我说。

　　他笑了一下，没反驳。

　　我们在阳台上坐了很久。久到杯子里的水喝完了，久到对面那栋楼的灯一盏一盏地亮了，久到风变凉了，凉到我缩进他的外套里，把整个脸埋进衣领。

　　衣领上有他的味道，洗衣液的，干净的，一点点淡。

　　“回去吧，”他说，“明天你还有课。”

　　“嗯。”

　　我站起来，把外套从腿上拿起来还给他。他没有接，说“你穿着吧”。我把外套披在肩上，他走在前面，推开阳台的玻璃门，我跟着进去。

　　客厅还是暗的，只有冰箱的灯亮着，窄窄的一条白光。

　　那天晚上我刷完牙躺在床上，他在关灯。灯灭的那一刻，我想起那个老太太在超市里看我们的那个笑。

　　我翻了个身，面朝他的方向。床垫动了一下，他躺下来，手臂习惯性地伸过来，搭在我腰上。

　　“沈容。”

　　“嗯。”

　　“下次还去Ralphs。”

　　“你什么时候这么喜欢去超市了？”

　　“今天开始的。”

　　他在黑暗里笑了一下，很轻，呼吸落在我后颈上。

　　我没有告诉他为什么。因为今天从背后抱住他的时候，他推着购物车继续往前走，没有停下来，也没有把我推开。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我们最后一次一起去Ralphs。最后一次一起走过干货区、冷柜区、收银台。最后一次他在前我在后，他的体温隔着T恤传到我的手臂上。

　　那个老太太大概不知道，她看到的那个画面，是一个不会再重来的画面。

　　但当时我们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