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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新学期 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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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
新学期开始的第一个周末晚上,我们都没什么事,窝在沙发上看电影。
窗帘拉了一半,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昏的,刚好够看清茶几上的零食。沈容把笔记本电脑接在电视上,屏幕的光映在对面墙上,一明一暗的。
我挑了一部文艺片,法国片子,讲一个老人在山里养了一只鹰,后来鹰飞走了,老人去找它。预告片看起来画面很美,阿尔卑斯山的雪,鹰在云层上面飞,配乐是大提琴。
沈容看了一眼简介,说“法语片?”
“有字幕。”
“行吧。”
他不太爱看文艺片,我知道。他喜欢那种节奏快的,要么是悬疑,要么是动作,爆炸声越大越好。但我挑的时候他没有说“换一个”,只是把毯子拉上来盖住两个人,靠进沙发里,摆出一副“行,陪你看看”的姿态。
电影开头是漫长的空镜。雪山,树林,结了冰的湖面。老人的手,粗糙的,布满老年斑,他把肉块喂给鹰。鹰站在他的皮手套上,翅膀微微张开,灰色的,眼睛是黄色的。
我靠着沈容的肩膀,看得很认真。他的手臂环着我的肩膀,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我的头发。
大概演到老人进山寻找鹰的那一段,我感觉到肩膀上的重量变沉了。
沈容的头慢慢歪过来,靠在我肩膀上。呼吸很轻,很均匀,偶尔有一声细微的鼻息,像猫在打盹。我侧头看了一眼,他的眼睛闭着,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嘴角微微抿着,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我没叫他。
电影继续放。老人翻过一座山,又翻过一座山,雪越下越大,鹰的影子偶尔出现在云层上面,像一个小小的十字架。字幕一行一行地跳,法语我听不懂,只能看字幕。老人说,它不会回来了,但我想找到它,因为它是我的。
大提琴的声音很沉,像有人在慢慢拉动一根很粗的弦。
沈容的呼吸就在我耳边,温热的,落在我锁骨的位置。他的头靠得很稳,没有往下滑,像是找到了一个刚好合适的位置。我的手在毯子下面,和他搭在我腰侧的手碰在一起。他的手指是松开的,没有握紧,但也没有离开。
电影最后,老人没有找到鹰。他在山脊上站了很久,雪落在他的帽子上,肩膀上,他伸出手,掌心朝上,鹰从云层里俯冲下来,落在他的手套上。
还是那只鹰。灰白色的羽毛,黄色的眼睛。
它回来了。
我没有看到老人有没有笑,镜头切到了远山,雪还在下,鹰飞起来,越飞越高,变成一个点,消失在天际。
字幕出来了,白色的字在黑色的屏幕上滚动,配乐还在继续,大提琴换成了钢琴,单音,很轻。
我动了动肩膀,沈容没有醒。又过了几分钟,我的右肩开始发酸,像有根筋被拉住了,隐隐地疼。我没有叫他,换了个姿势,把肩膀稍微抬高了一点,让他的头枕得更舒服一些。他动了一下,嘴里含糊地说了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酸从肩膀蔓延到脖子,脖子又连到后脑勺,整个右边都开始发僵。我咬着嘴唇,盯着电视屏幕上滚动的字幕,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
大概又过了十几分钟,字幕已经滚完了,屏幕变成黑色的。客厅里很安静,落地灯的光落在茶几上,照着半包没吃完的薯片和两杯一空一满的水。
我轻轻推了推他。
“沈容。”
没反应。
我又推了一下,这次用力了一点。
“沈容,结束了。”
他动了一下,眉头皱了皱,眼睛慢慢睁开。刚醒的时候他的眼神是散的,瞳孔还没有对焦,眨了两次才看清我在哪里。他抬起头,从我肩膀上离开,左右看了看,像是在确认自己身在何处。
“结束了?”他的声音哑哑的,带着刚睡醒的那种沙。
“嗯。”
“结局是什么?”
他的头从我肩膀上离开之后,那股酸胀感反而更明显了,像被压了很久的弹簧终于弹开。我揉了揉肩膀,说:“男女主在一起了。”
其实电影里没有男女主。只有一个老人和一只鹰,但我觉得这么解释太麻烦了。
沈容揉了揉眼睛,把毯子往上拉了拉,说:“那挺好的。”
他靠回沙发,头又歪过来,这次靠在我身侧。
“你睡着了,”我说。
“嗯,前面太慢了。”
“那你早点说,换个你喜欢的。”
“不用,”他说,“你看就好。”
“那你呢?”
“我睡了一会儿,挺好的。”
我笑了一下。他也笑了一下,眼睛没睁开,但嘴角的弧度是明显的。
客厅里很安静。楼下的街道偶尔有一辆车经过,车灯从窗帘的缝隙里扫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一道弧线,又消失了。
“沈容。”
“嗯。”
“下次换你挑。”
“好。”
“但你别挑那种两个小时的爆炸片。”
“那挑三个小时的。”
“你——”
他笑出了声,很低,胸腔的震动传过来,隔着毯子,隔着衣服,像一只猫在喉咙里咕噜。
我靠回他身上,肩膀还是酸的,但我不想动。窗外的城市还没有睡,远处的灯火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那部电影后来我再也没有看过。剧情忘得差不多了,只记得雪山、鹰、大提琴的声音。还有他的头靠在我肩膀上的重量。
7.
7.1
四月最后一个周末,洛杉矶难得地阴了一上午。
不是那种要下雨的阴,是云层很厚,把阳光全部挡住了,天灰灰的,像一块洗旧了的布铺在整个城市上面。我们哪儿也没去,我窝在沙发上写一篇论文,沈容坐在餐桌那边,电脑旁边摊着几份打印出来的面经。
他的手机响了。
我看了一眼,没有在意。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站起来走到窗边才接。窗户开着,风把窗帘吹起来,挡住了他半边身子。我只能听到他声音的轮廓,听不清内容。语调没有太大起伏,偶尔“嗯”一声,偶尔说一两句很短的话。大概三四分钟,他挂了电话,在窗边站了几秒,然后走过来。
“今天想吃什么?”他问,语气和平时一模一样。
我正对着电脑屏幕删掉一整句话,头都没抬:“随便。”
“你不能换个答案吗?”
“那你不能不问这个问题吗?”
他没有立刻接话。我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头顶,停了一会儿。然后他说:“不问的话,怕你觉得我不在乎你。”
我的手指在键盘上顿住了。抬起头看他,他站在茶几旁边,手插在裤兜里,表情很平静,嘴角甚至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和平时没有什么不同。但我说不上来哪里有一点点不一样,像是那层笑意是浮在表面的,底下沉着别的东西。
“你今天怎么了?”我问。
“没怎么。”
他走过来,弯腰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嘴唇是干的,停留了不到两秒,然后直起身往厨房走。
“吃面吧,”他说,“上次买的那个酱还剩半瓶。”
“好。”
我继续写论文。厨房里传来烧水的声音,锅盖碰锅沿,筷子搅动。一切如常。
后来回想起来,那个电话也许就是开始。也许不是,也许更早,也许还有别的事。但那天窗边他的背影,和那句“没怎么”,是我后来反复想起的画面。就像一道很细的裂缝,当时没注意,回头看的时候才发现,光从那里漏出去,也从那里照进来。
五月的第一个星期,沈容说起毕业典礼的事。
那天晚上我们躺在床上,灯已经关了,窗帘没有拉严实,有一线光从缝隙里钻进来,落在衣柜的角上。他在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一明一暗的。
“毕业典礼是六月十五号。”他说,没有抬头。
“嗯。”
“你要不要来?”
我把头从枕头上抬起来看他。“当然要。”
他笑了一下,把手机放下,侧过身来看我。黑暗中他的眼睛亮亮的,像两颗被磨过的石子,表面有一层薄薄的光。
“你那天有课吗?”他问。
“六月都放假了。”
“哦对。”
“你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
“最近事情多,脑子乱了。”
他说“最近事情多”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随口一提。我没有追问。他大四最后一个学期,事情多是正常的。找工作,毕业,各种收尾的表格和手续。他的生活被这些事情填满了,偶尔乱一点,没什么好在意的。
“你知道到时候几点开始吗?”我问。
“上午九点。在Pauley Pavilion。”
“那我得早点起。”
“也不用太早,都是人,”他说,“你来了就行。”
“你爸妈来吗?”我问。
“应该来。”
“那我要见你爸妈了。”
他沉默了一瞬,很短,短到我差点没注意到。然后他说:“嗯,他们也想见你。”
我笑了,把脸埋进枕头里,说:“那我得穿好看点。”
他说:“你穿什么都行。”
我说“不行,第一印象很重要。”
他没有接话,伸手过来,手指穿过我的头发,在我的后脑勺上轻轻按了按。
那天晚上我梦见了毕业典礼。梦里的阳光很好,棕榈树的影子落在草地上,沈容穿着黑色的学士服,帽子上的流苏是橙色的。他从台上走下来,在人群中找到我,朝我笑了一下。梦到这里就醒了,窗帘缝里的光已经从衣柜角移到了床头,天快亮了。沈容还在睡,手臂搭在我腰上,呼吸很匀。
我看着他,想,六月十五号,很快了。
后来我无数次想起这个梦。想起他穿着学士服朝我笑的样子。想起我笃定地说了“当然要”。想起他说“你来了就行”时,声音里那一点我没能辨认出来的东西。
六月十五号,洛杉矶会有很好的阳光。棕榈树的影子会落在草地上。Pauley Pavilion会坐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