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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春假 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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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
在沈容的照顾下,我第三天就差不多好了。鼻子通了,嗓子也不疼了,整个人像被从水里捞出来晾干了一样,轻快了不少。
他倒是没有被传染,每天跟我待在一起,吃我吃剩的粥,用我用过的杯子,什么防护措施都没有,但就是没事。
我问为什么他会没事。
他说:“我免疫力好。”
我有点不平衡,说:“你这是在炫耀。”
他笑了,说“算是吧。”
二月底的时候,我们开始计划春假。
沈容说想road-trip,沿着加州海岸往北开,去Big Sur,去Carmel,他说这几年放假旅游一直往远的地方跑,还没往北加开。他指着地图上画了一条线,弯弯绕绕的,贴着海岸线走。
“要开多久?”我问。
“四五天吧,看心情。”
“就你一个人开?”
“不然呢,你又不会开。”
我看了他一眼。他正看屏幕上的地图,没注意到我的表情。
我在中国有驾照。高三毕业的那个暑假考的,科目二考了两次,科目三一次过。驾照拿到手之后没怎么开过,妈妈的车太贵了,我不敢碰。但驾照是实实在在的,塑封都没有起边。
春假要开那么远的路,我不想让他一个人从头撑到尾。六个小时,八个小时,他握着方向盘,我坐在副驾,什么忙都帮不上,只能递水递零食。那不是我想象中一起roadtrip的样子。
“我想考个加州驾照。”我说。
沈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你在中国开过?”
“有驾照。”
“那你开过吗?”
“……有驾照。”我又说了一遍。
他沉默。
但我没有开玩笑。
DMV的预约约到了两周以后。我在网上把驾驶手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路考那天是,沈容给实验室请了半天假,开着他的车带我去DMV。他坐在副驾陪我练了半小时,在DMV附近的小路上绕了两圈。
“你别紧张,”他说,“你在中国都考过了,这个更简单。”
路考比我预想的要简单。考官是一个中年黑人女性,很严肃,上车前检查了灯光和刹车,然后让我开出去。我做了平行停车,一次进去,没有蹭到路沿。做了倒车,做了变道,做了靠边停车。
全程大概十五分钟,回到DMV停车场的时候,考官在评分表上写了几笔,然后面无表情地说:“You passed.”
我愣了一下。“Really?”
她看了我一眼,终于露出一丝笑意。“You did well.”
我拿着那张评分表下车的时候,沈容正站在停车场边上等着,手里拿着两杯咖啡。他看到我的表情,把咖啡换到左手,右手伸出来。
“过了?”
我把评分表拍在他手心里,他没有看,直接收起来,把咖啡递给我。
“我说什么来着,”他说,“你肯定一次过。”
“你什么时候说了?”
“在心里说的。”
我们站在DMV的停车场,喝完了那两杯咖啡。四月的洛杉矶阳光很好,暖洋洋地晒在肩膀上。远处有人在拍驾照的照片,闪光灯一闪一闪的。
“现在你可以跟我换着开了。”他说。
“你想得美,我先在local练练。”
“行,”他说,“反正以后有的是时间。”
我喝了一口咖啡,没说话。
以后有的是时间。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很自然,像是再确定不过的事情。我没有怀疑过,也不会怀疑。
那天晚上他把我的临时驾照贴在了冰箱上。白色的纸片,蓝色的边框,照片拍得不太好看,我笑得太开了,露出好几颗牙。沈容说“挺好的”,然后拍了一张照片存进手机。
周行后来来家里看到了,说“嫂子你这照片好像通缉犯”。沈容看了他一眼,周行立刻改口说“开玩笑的,挺好看的,真的”。
我把那张临时驾照从冰箱上拿下来,放进了钱包里。
我不知道这张驾照会用多久。一年,两年,也许更久。也不知道那些环游全美的路,我们什么时候才能真的开上一遍。
但驾照在手边,他在身边。
6.6
拿到临时驾照后没几天,春假就到了。
沈容说先往北开到Santa Barbara,住一晚,看看海。
出发前沈容把车钥匙递给我。
我疑惑:“我又没说要开。”
“你考驾照不就是为了开吗?”
“我考驾照是为了不让你一个人累。”
他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接话。
那几天洛杉矶热得像夏天,我们出门的时候我只穿了一件短袖,沈容在后备箱塞了一件外套,说海边冷。沿着1号公路往北开,右手边是山,左手边是海。海面很蓝,不是深蓝,是那种被阳光晒透了的浅蓝,上面铺了一层碎金,晃得人眼睛疼。
我坐在副驾,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风灌进来,把我的头发吹到脸上。沈容伸过手来,帮我把那缕头发别到耳后,手没拿回去,顺势搭在我肩膀上。
“好看吗?”他问,看着前方的路。
“什么?”
“海。”
“好看。”
他笑了一下,没再问。
Santa Barbara比我想的要小,也比我以为的要安静。我们从高速下来,开进一条两边种满棕榈树的街道,路尽头就是海。小镇的房子大多是白墙红瓦,西班牙式的,拱门和铁艺阳台,像是从欧洲搬过来的,但比欧洲多了加州的阳光。
沈容订的酒店在山上,要沿着一条开满三角梅的坡道开上去。白色的灰泥墙,红色的筒瓦,门口有一座小小的喷泉,水声细细的,落在大理石的水池里。庭院里种着橘子树,果子还是青的,藏在深绿色的叶子中间。前台不大,但光线很柔,墙壁上挂着几幅圣芭芭拉老城区的素描画。接待的人递给我们两张房卡,放在一个深蓝色的小皮夹里,轻声说了句“enjoy your stay”。
刷卡打开房间门,离得最近的柜子上放着一小瓶鲜花和一本关于当地鸟类的小册子。地板是深色的木地板,铺了一块浅灰色的地毯。窗帘是亚麻的,半拉开着,露出阳台的一角。
推开通往阳台的玻璃门,海风立刻涌了进来。阳台不大,摆着两把藤编的椅子和一张小圆桌,栏杆上爬着几枝茉莉花,还没有开,但能闻到叶子的清香。从这里望出去,整个太平洋铺在眼前,没有遮挡。海是深蓝色的,靠近岸边的部分泛着绿,阳光打在上面,碎成无数个光点。远处有一条白色的船,慢慢地在海面上移动,小得像一粒米。
沈容站在我旁边,手肘撑在栏杆上,侧头看了我一眼。
“还行吗?”
“你什么时候订的?”
“上个月。”
“上个月?”
“怕订不到,”他说,“这家一直很火。”
我看着他。
上个月我们还没开始计划春假,他甚至不知道春假我们会去哪。他就订了。
“你这个人,”我说。
“怎么了?”
“没什么。”
他笑了一下,没有追问。
傍晚的时候我们去了沙滩。
太阳已经开始往下走了,光线从金色变成橘红色,把整个沙滩染成了蜜糖的颜色。人不多,远处有几个小孩在堆沙堡,一对情侣牵着手从浪边走过,脚印被海水一波一波地抹平。
我脱了鞋,赤脚踩在沙子上。白天晒过的沙子还是温热的,细软地陷进脚趾缝里。沈容把我的鞋接过去,一手拎着一双,走在我旁边。
浪涌上来,漫过我的脚踝,凉丝丝的。我“嘶”了一声,往后退了一步。沈容站在旁边没有动,浪打在他的小腿上,他也不躲。
我们沿着水边走了很远。天边的颜色在变,橘红变成粉紫,粉紫变成深蓝,像有人在天空上慢慢晕开一滩水彩。海面上铺满了晚霞的倒影,碎碎的,一浪一浪地晃。
沈容走在靠海的那一侧,和Santa Monica那次一样。
他一直都是这样。
“林栖。”
“嗯。”
“以后我们每年来一次吧。”
“每年都来Santa Barbara?”
“不一定非得是Santa Barbara,”他说,“就是每年都找个海边待一待。”
“好。”
他说“每年”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笃定我们会在一起很久。我没有追问,也没有多想。那时候我觉得“每年”是一件很自然的事情,像春天会开花,洛杉矶会出太阳,不用怀疑。
天完全黑下来之后,我们往回走。沙子开始变凉了,脚底板触到的地方从温热变成微凉,再到有点冰。我走快了几步,沈容跟在后面,步子不紧不慢的。
回到房间,我踩在地板上,低头一看,脚上沾满了沙子,脚趾缝里也有,脚后跟还黏了几颗小贝壳的碎片。
“别动,”沈容说。
他蹲下来,一只手托着我的脚踝,另一只手轻轻地拍掉我脚背上的沙子。他的手掌粗糙,指腹有薄薄的茧,拍在皮肤上有一点刺。从脚背到脚趾,再到脚后跟,他拍得很仔细,像在处理一件需要小心对待的东西。
我低头看着他的头顶。他的发旋在正中间,头发剪短了。灯光从上面照下来,他的肩膀宽宽的,蹲在那里,像一尊不会动的雕塑。
“好了,”他站起来,把另一只鞋放下,“另一只。”
我把右脚伸出去。他蹲下去,重复了一遍刚才的动作。
“你脚怎么这么容易沾沙子,”他说。
“因为脚大。”
“脚大跟沾沙子有什么关系?”
“表面积大。”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笑了,露出一点牙齿。那个笑很轻,但整个人都在发光。
那天晚上我们躺在阳台的椅子上,盖着同一条毯子,看星星。海上的星星比洛杉矶多,没有那么多灯光抢走它们的光。天很黑,星星很亮,偶尔有一架飞机的尾灯慢慢划过,红白相间的,小得几乎看不见。
沈容的手指和我扣在一起,搭在椅子扶手上。他的拇指时不时蹭一下我的手背,无意识的,像是在确认我还在。
“沈容。”
“嗯。”
“明年春假我们去哪?”
“你想去哪?”
“纽约?”
“太冷了。”
“迈阿密?”
“可以考虑。”
“黄石?”
“春天还没开。”
我想了半天,说“那你想去哪”。他想了想,说“不如一路往北,开到西雅图”。
“那要开多久?”
“慢慢开,开一周。”
“一周都在车上?”
“路上可以停,”他说,“住各种小旅馆,吃各种路边摊。”
我笑了。他也笑了,在黑暗里,声音很低,像一颗石子丢进平静的水面。
“行,”我说,“那就西雅图。”
后来我靠着他的肩膀睡着了。再醒来的时候,毯子盖到了我下巴,他被我挤到了椅子的一角,半边身子悬在外面。我动了一下,他睁开眼睛,迷迷糊糊地说“回屋睡吧”。
我站起来,他跟在后面。阳台的玻璃门关上的那一刻,海风的声音突然远了,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的嗡鸣。
那晚我睡得很好。床很软,被子很轻,他的手臂搭在我腰上,像一条温暖的绳子,不紧不松。
第二天早上,我在鸟叫声中醒来。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白色的床单上画出一道金色的线。沈容还在睡,呼吸很轻,睫毛微微颤着,不知道在做什么梦。
我没有叫醒他。
我翻了个身,面对着他,看着他睡觉的样子。他睡着的时候眉头是松开的,嘴角没有弧度,整个人看起来很乖,不像白天那样什么都安排得妥妥当当的,像一个普通的、也会累的男生。
他动了一下,手臂收紧,把我往他怀里拉了拉。眼睛没睁开,声音哑哑的,说了一句“你醒了”。
“嗯。”
“几点了?”
“还早。”
他“嗯”了一声,又不动了。
我躺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稳。窗外有海鸥在叫,远远的,像是在很远的地方,又像是在阳台外面。
我不知道明年春假我们会不会真的去西雅图。但那个早晨,在Santa Barbara,在他怀里,我觉得会不会都不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