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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新车 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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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
搬进新家后的某个晚上,沈容窝在沙发里,手机举在脸前,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一明一暗的。我坐在旁边写作业,余光里看到他的拇指一直在往上滑,滑了很久,不像是在看新闻或者论坛。
“你在看什么?”我问。
“车。”他说,眼睛没离开屏幕。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是一辆银色的宝马,低矮的车身,线条很凶。屏幕上写着M4,下面有一串数字,车我看不懂,但那个价格我看懂了。
“你要换车?”
“想换。”
“大切呢?”
“大切是好车,”他说,拇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滑,“但不一样。”
他没有解释哪里不一样,我也没问。接下来的几天,他的手机里多了好几个看车的App,电脑上开着十几个标签页,YouTube的推荐列表全是车评。吃饭的时候他会突然说一句“你觉得这个颜色怎么样”,把手机转过来给我看,不等我回答又转回去。睡前他会靠在我旁边,把一辆车的配置单从头念到尾,功率、扭矩、零百加速,像在读一篇他觉得很精彩但我完全听不懂的论文。
我没觉得烦。反而觉得有意思。沈容这个人平时太稳了,做什么事情都有条不紊,不急不躁。看车的时候他会露出一种少见的、近乎孩子气的专注。
“我爸以前有一辆AMG。”有一天他突然说。
他翻出一张照片,应该是他手机里存了很久的,一辆黑色的S63,停在某个地库的车位上,灯光打在上面,漆面亮得像镜子。
他说:“我开过几次。那时候还没到能拿驾照的年龄,偷偷开的。”
“你爸知道吗?”
“知道。”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周末的时候他约了试驾。车行在downtown附近,离我们住的地方不远。
车行的展厅很大,地板亮得能照出人影。销售是个四十多岁的白人,看到沈容的时候目光先落在他的脸上,又落在我脸上,然后笑着问我们要不要喝水。
沈容告诉他我们约了试驾C63。
那辆C63停在展厅外面,黑色的,阳光照在车身上,线条不算张扬,但有一种说不出的气势。沈容绕车走了一圈,蹲下来看了看轮毂,站起来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我坐副驾,座椅把我包得很紧,坐姿比大切低很多,整个人像是陷在地面上。
销售坐在后排,简单介绍了一下车子的配置,指了指几个按键的位置。沈容点着头,但我感觉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握着方向盘,脚放在刹车踏板上,没有踩下去。
“走吧。”他说。
开出车行的时候他开得很慢,比平时开大切还慢。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销售在后排说“你可以踩深一点”,沈容说“我知道”。
上了大路之后,前面的车少了。他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来,双手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我低头看了一眼转速表,指针在怠速的位置微微抖动。
绿灯亮了。
他没有像平时那样慢慢起步。油门踩下去的那一刻,我整个人被按进了座椅里。不是推,是砸。一股巨大的力量从背后涌上来,把我和座椅之间的空隙全部填满,后背紧紧贴着椅背,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把我死死按在那里。窗外的景色开始加速后退,路边的棕榈树变成了一道道模糊的影子,速度表上的数字在疯狂跳动,但车身稳得像贴在地面上,没有任何飘忽或者犹豫。
发动机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低沉的,厚重的,像一头被关了太久终于放出笼子的野兽。那种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压迫感的轰鸣,震得我的胸腔也跟着一起共振。
沈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盯着前方的路。
大概三四秒后,他松了油门。速度降下来,那股把我按在座椅里的力量消失了,后背空了,像被人突然松开。
“推背感。”他说。
“什么?”
“那个感觉,”他说,“就是推背感。”
“哦。”
“你觉得怎么样?”
“有点吓人。”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嘴角弯了一下就收回来了。
他掉头开回车行,路上开得很规矩,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回到展厅,他坐在C63的驾驶座上又待了一会儿,手在方向盘上放了几秒,然后松开。他下车,走到旁边那辆E53前面,站了一会儿。
“E53是四驱,”他说,像是在跟我解释,又像是在说服自己,“C63是后驱。大马力后驱,很难得。”
“所以呢?”
“所以很多路况不好开。”
他想了想,又说:“E53能开的地方更多。以后如果去别的地方,比如雪山,冬天也能用。”
他说“以后”的时候,像在说一件确定会发生的事情。我站在他旁边,看着那辆E53。它比C63安静,线条没有那么凶,颜色是发灰的青色,和他那辆大切在阴天里的颜色差不多,不仔细看的话,几乎一样。
“那就这个吧,”我说,“你不是说要开去更多地方吗。”
他没有立刻回答。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那辆C63,然后点了点头。
“那就这个。”
签合同的时候他握着笔,在那一沓纸上签了好几个名字。我坐在旁边,看着他把每一份文件翻到最后一页,签好,翻过去,签下一份。销售在旁边说着什么保养的事情,他的耳朵在听,笔没有停。
最后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呼了一口气。
“好了。”他说。
“好了?”
“好了。”
他转头看了我一眼,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走出车行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在我左边,手插在裤兜里,步子不快不慢。
“林栖。”
“嗯。”
“这辆车开两年差不多了。”
“那之后呢?”
“之后再说,”他说,“反正还有更好的。”
6.4
那年洛杉矶下了三天雨。
雨停之后天倒是晴了,但气温忽高忽低,中午热得想穿短袖,傍晚又冷得让人打哆嗦。我就是在这个忽冷忽热的缝隙里中招的。
早上醒来的时候嗓子像被砂纸磨过,鼻子堵了一只,另一只勉强通气。我躺在床上不想动,沈容已经起了,在厨房煮咖啡。我听到他倒了杯水端过来,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正用力擤鼻子。
他看了我一眼,把水放在床头柜上,伸手摸了一下我的额头。
“不烧,”他说,“但也不正常。”
“什么不正常?”
“你平时没这么安静。”
我刚想争辩,但嗓子发出的声音像一只老旧的收音机,沙沙的,还带点破音。
沈容皱了皱眉,没说什么,出去了。
我听到他换了衣服,拿钥匙,关门。
我继续躺着,盯着天花板。
大概十五分钟后他回来了。塑料袋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然后是厨房里开火、淘米的声音。
我撑着坐起来,靠在床头上。他端着一杯温水进来,另一只手拿着一盒泰诺。他把水放在床头柜上,拆开药盒,挤出一粒胶囊递给我。
“先吃这个,”他说,“粥在煮,等会儿喝。”
我把胶囊放进嘴里,喝了口水,吞下去。泰诺没什么味道,但水是温的,从喉咙一路暖下去。
他把水杯放回去,坐在床边看着我。我靠在床头,鼻子还是堵的,吸了两下,声音很难听。
“很难受?”他问。
“还行。”
他伸手把我额前的头发拨到一边,手背在我脸颊上贴了一下。
“你煮粥了?”我问。
“嗯,快好了。”
“你现在煮粥越来越熟练了。”
“练出来了。”
他起身去了厨房,过了一会儿端了一碗粥进来。米粒煮得很烂,稠度刚好,热气腾腾的。他坐在床边,把碗递给我,看我舀了一勺吹了吹送进嘴里,才放心。
“你别靠太近,”我说,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传染你。”
他没说话,起身把碗拿走了。我听到他在厨房洗锅的声音,然后水关了,脚步声又回来了。
床垫陷下去。他躺到了我旁边,被子被他扯过去一角盖在身上。
“你干嘛?传染你。”
“传染就传染。”
他的声音很轻,气息落在我后颈上。手臂从背后伸过来,环住我的腰,掌心贴在我胃的位置,温热的。
“你疯了。”
“嗯。”
我没有力气再推他。他的呼吸就在我耳后,慢慢的,均匀的。窗外有鸟叫,不知道是哪一种,叫了几声就停了。
“沈容。”
“嗯。”
“你离我远点。”
“不。”
我闭了一会儿眼睛,又睁开。窗外的天灰蒙蒙的,看不出来是上午还是下午。
“那你明天感冒了别怪我。”
“不怪你。”
我把他的手拉上来一点,放在我肋骨的位置,他的手指自动收拢,扣住我的腰侧。
后来我睡过去了。再醒来的时候,旁边的位置已经空了,但枕头上有他压过的凹痕。床头柜上放着那盒泰诺,旁边有一杯新的温水,还有一张便利贴。
他的字,笔迹很干净。
“粥在锅里。药一次一粒,六小时一次。”
我拿着那张便利贴看了一会儿,然后翻过身,把脸埋在他睡过的枕头里。
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