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东海岸的新年 5. ...

  •   5.
      5.1
      那个圣诞假期,沈容说带我去看东海岸的冬天。

      机票是提前一个月订的。在某个我在他身旁写作业的那个晚上,他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两个从LAX飞往PHL的座位。

      “圣诞节去费城和DC吧,”他说,“我有个朋友在宾大,还有一个在乔治城,很久没见了。”

      我没什么意见。

      每个人只带了一个登机箱。我的是一只深蓝色的硬壳箱,他的是黑色的,并排放着的时候像一大一小两只鞋子。沈容说“你就带这么点”,我说“够穿了”,他说“你每次都这么说,然后到了就开始买”。我瞪了他一眼,他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费城落地的时候是平安夜的前一天。机场不大,取了行李出来,冷风从自动门的缝隙里钻进来,和洛杉矶完全不一样。洛杉矶的十二月还能穿单衣,费城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我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沈容把围巾解下来绕在我脖子上。围巾上还有他身上的温度。

      张远在到达大厅等我们。

      他比沈容矮半个头,肩膀很宽,穿着一件深色的厚外套,站在那,双手插在口袋里,看起来等了有一阵了。他看到沈容,眼睛亮了一下,快步走过来,捶了沈容肩膀一拳。

      “好久不见啊兄弟。”

      沈容也捶了他一下,然后侧过身,看了我一眼。

      “这是林栖。”

      张远转向我。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嘴角动了动,露出一个不算笑但也不严肃的表情。能感觉到他在看一个他听说过但没见过的人。

      “你好,”他说,声音比和沈容说话时收了一些,“路上还顺利吧?”

      “挺顺利的。”我说。

      他帮沈容拎了一个登机箱,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听到他压低声音问沈容了一句什么,没听清,沈容答了两个字,也没听清。但张远“嗯”了一声,没有再问。

      张远开着一辆有点旧的日系SUV。后备箱不大,两个登机箱刚好塞进去。沈容拉开副驾的门,我坐进了后排。

      车子驶出机场的时候,费城的天灰蒙蒙的,路两旁是光秃秃的树。张远和沈容在聊高中时候的事。我听着,偶尔笑一下,没有说话。张远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很快又移开了。

      我们在费城待了三天。

      张远带我们逛了他每天生活的大学城。宾大的校园和UCLA完全不同,建筑是深色的砖石结构,厚重,老派,像是每一栋楼都在说“我比你大一百岁”。沈容说UCLA是地中海风格,宾大是哥特复兴,因为加州阳光多,费城阴天多。我抬头看了看天,确实是阴的,灰白色的云压得很低,但没有要下雨的意思。

      Barnes Foundation是沈容点名要去的。他说这是他在美国见过的最特别的美术馆,不是因为藏品多,是因为挂画的方式。一进门我就明白了——墙上密密麻麻地挂满了画,不是按照年代或者流派排列的,而是按照收藏家自己的审美,把不同时期不同风格的画并置在一起。雷诺阿的画旁边是马蒂斯,塞尚的静物和非洲雕塑面对面,墙上没有任何标签,只有画,一排一排的,从地板一直挂到天花板。

      那个展厅在Barnes Foundation的二楼,靠近角落。我本来是跟着他们走的,他拐进了隔壁的展厅,我却被这座柜子钉在了原地。

      透明柜子里并排放着三尊佛首。石头雕刻的,眉眼低垂,嘴角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弧度。灯光从斜上方打下来,在佛的眼窝和鼻梁处落下淡淡的阴影,让它们看起来不像是石头,像是随时会睁开眼睛。

      我站在那柜子前面,突然走不动了。

      不是因为它们多好看。是因为旁边的说明牌上,写着一个我熟悉的地名。

      那座山的名字。我从小就看惯了的那座山。春天姥姥会去山脚下的庙里上香,姥爷说山上有鹰,我举着望远镜找过很多次,只看到过几个模糊的黑点。那座山灰扑扑的,没什么名气,连本地人都不太把它当回事。

      那山上石窟的佛首,在一万公里之外,挂在这面灰色的墙上。

      沈容发现我没跟上来,折回来找我。他站到我旁边,也看到了那个地名。他没说话,但他的手伸过来,握住了我的。

      张远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过来了,站在沈容另一边,双手插在口袋里,抬头看着中间那尊佛首。他学材料的,对文物没什么研究,但他看得很认真,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大都会也有一个,”他说,“听说是同一批出来的。我去看过,在亚洲艺术厅,单独一个展柜。”

      “也是咱们那儿的?”我问。

      “嗯,”张远说,“同一座山。”

      我重新看向那三尊佛首。它们被装在木箱里,漂洋过海,辗转经过日本、欧洲,最后来到这里。从一座默默无闻的山,来到费城这个明亮的展厅。脖子有残缺,耳后有裂痕,但眼睛是完整的。低垂着,看着地板,看着来来往往的游客,看着墙上那些雷诺阿和马蒂斯。

      不知道它们还记不记得那座山。

      山上的风,山上的雪,山上的香火,山脚下人们去上香的脚步声。

      我们三个人站在佛像,谁都没有再开口。展厅里很安静,偶尔有人走过,脚步声在地板上吱呀一下,又归于沉寂。

      沈容的手没有松开。他的拇指在我的手背上轻轻画了一下,像是在说,我在这里。

      “走吧,”张远先开了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楼下还有塞尚。”

      我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三尊佛首还摆在那里,灯光打在它们脸上,表情和刚才一模一样。不悲不喜。

      走出展厅,我小声说了一句:“它们离家好远。”

      沈容听到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那天后来我们又看了很多画,但我总是想起那三尊佛首。想起那座灰扑扑的山,想起姥爷说山上有鹰,想起我从来没有认真看过它一眼。它在我的生活里存在了十八年,我却从来没有觉得它重要。直到在费城的一间美术馆里,看到它的佛首,隔着玻璃,隔着近百年的时光,安安静静地看着我。

      电梯下楼的时候,张远忽然说了一句:“我导师有一次说,博物馆是文物的坟墓。”

      “但我不同意,”他顿了顿,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至少在这里,还有人记得它们从哪里来。”

      我们走出电梯,走进Barnes Foundation明亮的大厅。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大理石地面上,白晃晃的。

      我回头看了一眼楼梯的方向。那三尊佛首还在二楼,还在那架子上,还在看着这个不属于它们的世界。

      但至少今天,有三个从它们故乡来的人,站在它们面前,站了很久。

      下午我们去了Reading Terminal Market。市场在老城区的一个大房子里,头顶是铁架和玻璃穹顶,阳光从上面漏下来,照在五颜六色的摊位上。一进门就被各种味道淹没了,烤面包的甜味,炸鸡的油香,咖啡的苦,还有奶酪的酸。

      张远轻车熟路地带着我们穿过人群,在一家卖奶酪牛排三明治的店门口停下来。

      “来费城必须吃这个,”他说,“虽然最好的那家在别的区,但这家的也不错。”

      奶酪牛排三明治是费城的特产,薄薄的牛肉片在铁板上炒熟,加上融化的芝士,塞进一个长条面包里。面包是软的,牛肉很嫩,芝士拉丝,咬一口汁水会从另一端溢出来。我吃得满手都是,沈容递纸巾过来,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张远看着我们,笑了笑,低头咬了一大口自己的三明治,说“你们俩真是”。

      吃完之后我们在市场里逛了一圈。有卖新鲜海鲜的,龙虾堆在碎冰上,眼睛亮亮的。有卖手工意面的,各种形状,五颜六色。有卖水果的,草莓红得发亮,摊主热情地让我们试吃。张远买了一大袋软糖,说是带回去给室友。沈容买了一袋咖啡豆,说是给钱近带的,钱近只喝手冲。我买了一小瓶枫糖浆,瓶子的形状很好看,想着回去可以配煮燕麦。

      平安夜那天,张远带我们去了他一个朋友家的聚会。说是聚会,其实就是几个宾大的中国学生凑在一起包饺子,毕竟俗话说得好“圣诞不端饺子碗,耳朵冻掉没人管。圣诞饺子不蘸醋,圣诞老人打驯鹿。”

      他们租的公寓在市中心,客厅不大,一棵小小的圣诞树摆在角落里,上面挂着彩灯和几颗塑料球。有人擀皮,有人调馅,有人在厨房里煮饺子,蒸汽把窗户糊住了,外面费城的夜景变成一片模糊的光点。

      沈容不会包饺子,站在旁边帮忙递饺子皮。我也不会,但张远说“你来试试”,手把手教了我一个,包出来像个瘪掉的包子。沈容看了一眼,笑了,说“挺有风格的”。我把那个饺子单独放在一个盘子里,说“这个我要自己吃”。

      离开费城的那天早上,我们拖着箱子去了三十街火车站。候车大厅很高,穹顶上挂着巨大的美国国旗,阳光从拱形窗户照进来,落在灰色的大理石地面上,反着光。张远送我们进站台,拍了拍沈容的肩膀,说了句“到了发消息”。然后转向我,笑了笑,说“下次见”。

      我微笑说好。

      火车开动的时候,费城的天际线慢慢往后退。那些红砖的楼房、尖顶的教堂、灰白色的天空,一点一点地变小,最后变成一条模糊的线。

      火车驶过特拉华河,窗外是新泽西平坦的土地,光秃秃的树,偶尔一个小镇,教堂的尖顶在灰白色的天空下显得很安静。

      DC比费城暖和一点,但也只是一点。

      我们在联合车站下车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车站大厅很高,穹顶上画着金色的图案,像欧洲的老火车站。拖着箱子往外走的时候,沈容接了一个电话,对面是他乔治城的朋友,叫许朗。
      “到了到了,”沈容说,“你急什么。”

      许朗比张远安静。他是沈容在UCLA的本科同学,后来转学去了乔治城,读国际关系。个子很高,戴一副银框眼镜。他在车站外面等我们,穿着一件黑色的羊毛大衣,围巾围得很整齐。

      “冷吧?”他问,接过沈容手里的一个袋子。

      “还行,”沈容说,“比费城暖和。”

      许朗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说“走吧,车在外面”。他开的是一辆深色的轿车,里面很干净,有一股木质香薰的味道。沈容坐副驾,我坐后排,车子驶出车站的时候,DC的街道在车窗外展开。和费城不一样,DC很宽敞,街道很宽,建筑是白色的,古典风格。

      跨年夜是这次旅行的重头戏。

      许朗提前订了国家广场附近的一个 rooftop bar,可以看到整个华盛顿纪念碑和国会山。他说每年跨年夜DC都会放烟花,虽然不是全国最大的,但在纪念碑旁边看,感觉不一样。

      那天晚上DC很冷,气温降到了零下。我后悔没有在乔治城那条M街买件羽绒服。沈容把他的大衣脱下来披在我身上。

      我说:“你不冷吗?”

      他说:“我抗冻。”

      但我看到他鼻尖红了。

      许朗带了他的几个朋友来,有在乔治城法学院的,有在世界银行实习的,还有一个在约翰霍普金斯读研的。一群人站在露台上,手里举着香槟杯,聊着各自的工作和学业。我站在沈容旁边,沈容偶尔低头跟我说一句“冷不冷”,或者把手伸进大衣口袋里握住我的手,他的手指也是凉的,但比我暖一点。

      跨年倒计时开始的时候,所有人都在喊。十、九、八、七。露台上的音响放着音乐,有人打开了香槟,瓶塞弹出去,落在不知道哪里。六、五、四。沈容转过身来看我,他身后的天空是深蓝色的,远处的华盛顿纪念碑亮着灯,白色的,在夜空中很显眼。三、二、一。

      烟花从纪念碑后面升起来。

      不是洛杉矶那种铺天盖地的盛大,是克制的,优雅的,一簇一簇地在空中绽开,金色和红色交错,倒映在林肯纪念堂前面的水池里。人群在欢呼,有人在接吻,有人举着手机在录视频,闪光灯在黑暗中明灭。

      沈容没有做任何特别的事。他只是看着我,笑了一下,然后转过头继续看烟花。他的手还握着我的,在口袋里面,五根手指和我的五根手指交叉在一起。

      我没有看烟花。我看着他被烟花照亮的侧脸,光一明一灭地打在他脸上,像那天在Santa Monica的沙滩上,夕阳落在他眼睛里的样子。

      许朗第二天在手机上翻出一张照片,不知道什么时候拍的,是我和沈容并肩站着的背影。我穿着他的大衣,袖子长出一截,他穿着那件深色的卫衣,两个人的手都插在口袋里,但从大衣右侧的口袋形状看,他的手和我的手应该在同一个口袋里。

      许朗没说什么,只是把照片发给了沈容。沈容看了,把手机转过来给我看,说“这张好看”。

      我说“你还没发给我。”

      他说“现在就发。”

      凌晨一点多,我们从rooftop bar出来,沿着国家广场走了一段。林肯纪念堂的台阶上还有人坐着,有人在唱歌,声音不大,被风吹散了。反思池的水面很平静,映着华盛顿纪念碑的倒影,白色的,细细的一条,在水里微微晃动。

      许朗走在我们前面几步,把空间留给我们。沈容牵着我的手,步子很慢。

      “新年快乐。”他说。

      “新年快乐。”

      “去年这个时候,”他说,“我在想你来不来UCLA。”

      “去年这个时候我还在等录取。”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在想。”

      我们没有再说话。DC的风从波托马克河上吹过来,很冷,但他的手很暖。远处国会山的圆顶亮着灯,像一个小小的月亮,落在城市的尽头。

      我想,这是我和他一起度过的第一个新年。不是最后一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东海岸的新年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