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暗墨光》秦怜

3、第三章 薄荷糖

　　初秋的清晨，总被一层薄薄的湿凉水汽包裹着。露水还凝在窗沿与道旁的草叶尖端，风一吹便滚落细碎的晶莹，带着草木特有的清冽气息，扑在脸上凉丝丝的。天刚蒙蒙亮，灰蓝色的天幕还未完全褪尽，远处的高楼与路道旁的树都沉在一层朦胧的晨雾里，轮廓柔和不清。车道上早已是电瓶车与小汽车穿梭的光景，车轮碾过路面上沾着潮气的落叶，发出细碎而富有节奏的沙沙声，混着引擎的低鸣，划破了晨间的宁静。

　　高二(5)班所在的教学楼还沉在静谧里，整栋楼只有每层拐角处的声控灯，被偶尔路过的脚步惊得亮起昏黄的光，又在脚步声远去后迅速归于沉寂。偶尔有几人匆匆走过，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距离早自习还有整整二十分钟，教室里已经陆陆续续坐了大半人。靠门位置的男生把校服外套拉得高高的，整个脑袋埋进臂弯里，蜷缩在课桌上补觉，呼吸声均匀而沉重。前排两个女生凑着头，压低声音说着只有她们才懂的悄悄话，有人笔尖在纸上飞速划过，赶着在早自习前补齐昨晚没写完的作业。

　　桌椅挪动的轻响，纸张翻动的哗啦声，揉杂着压低的笑闹声，构成了高中晨间独有的光景——平淡，却鲜活得透着生机。

　　叶辰是掐着最后一刻冲进教室的。书包带在肩上一甩，带起一阵门外凉意的小风，他几乎是一路小跑到自己的座位。屁股刚沾到板凳就长舒了一口气，额角渗出一层薄汗，像刚跑完八百米，透着那股疲惫却又劫后余生的庆幸。

　　“我去，差点迟到。”他小声嘀咕着，手忙脚乱地把书包往桌肚里塞，在书山般的书堆里翻找语文书，“再慢一步，门口执勤的学生会就得把我名字记上去了，到时候又得被老班念叨。”话音刚落，他习惯性地向后看去，后座却是空荡一片。

　　早自习刚下课，顾墨便慢悠悠地从后门进来。他单手随意拎着书包带，红白色的校服外套穿得松松垮垮，半边袖子随意挽在手臂上，领口微微敞着，露出里面干净的白色内搭。整个人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慵懒劲儿。

　　顾墨径直走到叶辰身后的座位坐下，书包往桌肚里一扔，胳膊往桌上一叠，整个人便趴了下去，侧脸深深埋进臂弯里，一副要睡到天荒地老的架势。

　　“墨哥，你昨晚几点睡的？”叶辰侧过身，压低声音问道，目光落在他微微蹙起的眉尖上，“看你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昨晚又熬夜处理家里的事了？”

　　顾墨闷在臂弯里，声音含糊又沙哑，裹着浓浓的困意闷闷传来：“嗯，最近家里事情比较多。”话音落下，呼吸便已然沉了下去，沉沉睡去。

　　没过多久，上课铃便尖锐地响起。教室门被轻轻推开，一道挺拔的身影走了进来。女人怀里抱着一摞早自习刚收的作业，进门的瞬间，原本吵闹的教室瞬间鸦雀无声，有人还在底下小声提醒：“老班来了。”班主任是个教数学的女老师，一米六七的身高衬得身姿挺拔，气场十足。

　　“睡觉的都醒醒，看看你们交的作业，写的都是什么东西！”老班的声音透过扩音器传出，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下周就月考了，能不能收收心！”她走到顾墨桌边，轻轻敲了敲桌面，“月考完就是国庆节，到时候你们再慢慢玩。这次月考没给我考好的，作业就加倍！你们自己看着办。”

　　顾墨被敲醒，慵懒地靠在椅背上，睡眼蒙眬地听着训话。目光漫无目的地在教室里游移，最后却不自觉地落在了靠窗位置的周赫身上。脑海里闪过昨晚路灯下那个挺拔的身影，嘴角竟不自觉地微微上扬，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周赫莫名一顿，像是背脊有视线若有若无的缠绕，他轻轻侧过头望了过去。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顾墨嘴角那点笑意还没来得及收回，便直直撞进了周赫清澈的眼底。周赫也是一怔，随即轻轻勾了勾唇角，偏头回以一个淡笑。与周赫目光相对的刹那，顾墨慌忙低下头，耳尖不受控制地漫上一层淡红，正悄悄发烫。

　　老班的训话还在耳边回响，顾墨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课本封面，耳尖的淡红未褪，心里却乱糟糟的。刚刚周赫那个笑，清清淡淡的，却像一颗小石子投进心湖，漾开的涟漪久久不散。

　　周赫握着笔，看似在认真记笔记，笔尖却在书页空白处顿了许久，写下的字迹都歪歪扭扭了几分。背后那道视线消失了，可心里却莫名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与悸动。

　　顾墨的样子他不是没见过，平日懒洋洋的，不爱说话，要么趴桌睡觉，要么眺望窗外，看着不好接近。可刚刚那双眼睛里藏不住的笑意，还有慌乱低头时泛红的耳尖，却与平时的清冷判若两人，竟让他心头微微一颤。

　　一节课的时间过得飞快，下课铃一响，教室里瞬间恢复了喧闹。叶辰立刻转过身，凑到顾墨桌边：“墨哥，你猜我昨天做梦梦见了什么？”
　　“什么？”顾墨抬了抬眼。
　　“我梦见我和女鬼打架，她都快抓到我了，铃声突然响了，我就醒了，你说巧不巧！”叶辰说完便自顾自地大笑起来，笑声清脆。

　　他话锋一转，想起老班的话，又凑得近了些，声音带了点讨饶：“老班说下周月考，考不好作业加倍。墨哥，你可得救救我。”

　　顾墨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声音依旧带着未散的沙哑，却难得温和：“月考不难，只要你把基础题弄懂就行。我给你划重点。”

　　话音刚落，一本崭新的笔记本轻轻放在了顾墨的桌角，封面干净整洁，字迹工整清秀。顾墨抬头，便见周赫站在桌旁，身姿挺拔如松，语气平淡却带着诚意：“这是语文和数学的基础知识和重点整理，都是月考必考点。叶辰，你要是不知道怎么复习，就看看这个。”

　　叶辰瞬间瞪大了眼睛。谁都知道班里的周赫性子冷，不爱与人打交道，昨天能一起吃饭已是意外，如今竟主动借出笔记。叶辰看着那本笔记本，兴奋地抬头看向周赫：“谢谢赫哥！你真是大好人！”

　　周赫轻轻摇了摇头，目光在顾墨脸上短暂停留了一瞬，没多说什么，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连日下来，教室里的氛围日渐沉静紧绷。月考步步逼近，所有人都收敛了平日里的散漫浮躁，尽数沉下心伏案备考。往日课间肆意的嬉笑打闹淡了许多，整间教室只剩书页轻翻的细碎声响，混着笔尖摩挲纸面的沙沙落笔声。为了这次假期每个人各司其职，低头刷题、梳理错题、复盘知识点，安静沉敛，默默为即将到来的考试积蓄底气。

　　月考的日子很快到了。顾墨拎着笔袋，慢吞吞地走向考场。刚进门，就看见坐在第一排第一个位置的周赫，淡淡抬眸看向他，轻声说了一句：“早。”

　　说话间，周赫从桌肚拿出一包薄荷糖，递向顾墨：“第一场语文考试，含一颗提神。”指尖不小心擦过顾墨的手背，顾墨像是被烫到般微微一缩，却还是乖乖将糖收进了口袋，低声道了声：“谢谢。”随后便坐在了周赫的正后方。

　　此时，考场角落里有个声音小声响起：“哎，他怎么坐那儿了？”
　　“你不知道吗？他是顾墨，全年级第二。他前面那个就是全年级第一的周赫。”
　　“周赫我知道，可那个顾墨，看着就不像好学生。”
　　“别以貌取人啦。他看着吊儿郎当，人其实挺好的。有次我晚上回家被人尾随，遇见了他，是他帮我抓住坏人送进警局，还亲自送我回家。他人不坏，别被外表骗了。”
　　“原来如此啊，我要被他圈粉了。”

　　话音刚落，一声极轻的嗤笑从前排传来。
　　顾墨原本趴在桌上，闻言动作一顿，抬眼往声音来源处看了一眼。那两个女生被他冷不丁的目光扫到，瞬间噤声，脸颊发烫地低下头，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顾墨没再多说，收回目光，视线却不受控制地往前飘，落在了周赫挺直的后背上。

　　周赫的背挺得笔直，像是没听见身后的议论，依旧低头看着手中的笔记，连一丝停顿都没有。只有他自己清楚，顾墨并非旁人眼中的“坏学生”，甚至比谁都清楚，那个看着懒懒散散、对什么都不上心的少年，骨子里藏着何等的温柔与担当。

　　顾墨看着那道熟悉的背影，嘴角忍不住轻勾，生出一点坏心思。他向前倾了倾身子，将声音压到最低，对着周赫的后背轻轻低语：“听见没？年级第一，你的后桌人气可要超过你了。”

　　周赫的身形猛地一顿，缓缓转过头，清清淡淡的目光扫过顾墨，没说话。可那眼神里藏着的一丝不易察觉的情绪，被顾墨精准捕捉——像是有点不爽，又像是别的什么，与平时的清冷判若两人。

　　顾墨被他看得心头一痒，刚想再逗几句，监考老师的脚步声从走廊传来。他坐直身子，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周赫转回头，重新看向笔记，可那句带着笑意的低语，还有顾墨凑近时身上萦绕的淡淡茉莉香，却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连日紧绷的考试时光转瞬即逝。最后一场考试的收卷铃声骤然响起，凝滞沉闷的空气一瞬松懈下来。笔尖缓缓落停，考场内细碎的落笔声、翻页声渐渐归于平静。窗外晚风穿窗而入，卷着秋日微凉，吹散了这几日积压在教室里所有的紧绷与沉闷。
　　没过几日，月考成绩便如期下来了。

　　老班抱着一摞试卷走进教室，喧闹声瞬间平息，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班主任将试卷放在讲桌上，笑着说道：“课代表把试卷发下去。这次大家都考得不错，尤其是叶辰，没想到放了个暑假，成绩提升了这么多。”她说着带头鼓起掌来，“大家都很棒，继续保持！”

　　叶辰听到自己的名字时，心跳猛地漏了一拍，接过试卷的手都微微发颤。看着那鲜红的分数，他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同桌凑过来，小声问：“你考了多少分？”看清楚分数后，同桌震惊地瞪大眼：“我靠，124！这么牛，太厉害了！”

　　“这次大家都考得不错，国庆节假期作业减少，希望你们好好保持。”班主任话音刚落，全班瞬间欢呼起来，压抑了许久的情绪终于得到了释放。

　　下课铃声刚结束，教室里的喧闹声还没散开。叶辰手肘撑在桌上，整个人转了个圈，对着后面正收拾书包的顾墨扬声问：“墨哥，这个假期你有什么安排不？”

　　顾墨动作一顿，将笔随手丢进笔袋，抬眼淡淡瞥他一眼：“还没想好，大概率回趟外婆家。你呢？”

　　叶辰闻言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一点茫然的神色，不假思索地接话：“我也不知道，假期太长了，反而有点没方向。”

　　话音刚落，顾墨突然抬头，目光直直落在他脸上，语气平淡得听不出什么情绪，却又带着不容错过的认真：“那……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真的吗？！”叶辰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整个人都凑近了几分，“好啊好啊！我好久没去看外婆了，乡下风景又好，空气又棒。”他话锋一转，又露出点犹豫，“就是……就我们两个吗？要不要叫上徐潇他们一起？人多热闹点。”

　　顾墨指尖顿了顿，垂眸思考了两秒，淡淡吐出两个字：“你问。”

　　“得嘞！”叶辰立刻转身，对着刚从座位起来准备丢垃圾的徐潇挥了挥手，“潇哥！等一下！”

　　徐潇刚走到后门，听见喊声脚步一顿，回头疑惑地看过来：“喊我干嘛？”

　　叶辰也不绕弯子，直接开口：“国庆假期你有事不？没事的话，跟我们一起去顾墨外婆家玩啊，那里真的绝了，风景超棒！”

　　徐潇想了想，脸上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好像没什么安排，去呗！至于周赫……”他顿了顿，看向旁边正慢条斯理整理试卷的周赫，“我等下问问他。”

　　“行！那咱们好像还没互加微信吧？赶紧加一个，到时候建个群，方便通知时间。”叶辰说着立刻掏出手机。

　　“可以。”徐潇爽快答应。

　　放学的路上，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徐潇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侧头看向并肩走着的周赫，状似随意地提起：“对了，刚刚课间叶辰喊我，说假期要去顾墨外婆家玩，问我们去不去。说那边风景特别好，去散散心挺不错的。”

　　周赫原本看着前方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侧过头，目光落在徐潇脸上，语气听不出波澜，只有一声极轻的“嗯”：“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