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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你的名片 我不想在南 ...

  •   一切声音都在刹那间被剥夺,只剩下心脏在胸腔里搏动时,带起的沉闷回响。“咚、咚、咚”,混杂着血管里沸腾的血液流速,在耳膜深处徒劳地轰鸣。

      重低音的震颤顺着沾满劣质酒水和泥污的复古花纹地毯,一寸一寸爬上季鸣澜的膝盖。他跪跌在那一堆散发着气味的碎玻璃中央,右膝的廉价化纤西裤被划开了一道口子,鲜血洇透了暗黑色的布料,滴落在脏污的玻璃碴上。

      刘大富因为那声突兀的“哥”而彻底陷入了狂怒。

      在无声的视界里,暴力的降临变得格外具象。季鸣澜仰起头,视网膜上清晰地映出刘大富那张因为酒精和暴怒而涨成紫红色的脸。对方粗糙的毛孔、油腻的汗水、随着张嘴叫骂而喷飞的唾沫,以及那高高扬起、带起一阵压迫性气流的肥厚手掌,像电影里被放慢了无数倍的慢镜头,一帧一帧地压向他的面门。

      季鸣澜没有闭眼,也没有躲闪。

      他像一头被逼到死角的幼狼,漆黑的瞳仁越过刘大富肥硕如山的身躯,死死地、贪婪地钉在包厢正中央那张暗红色的真皮沙发上。

      那里坐着一个人。

      一个与这间充满着情色、廉价香水、呕吐物气味的南城底层酒吧,完全格格不入的人。

      许久陷在沙发深处,深灰色的高定西装没有一丝褶皱,布料的纹理在昏暗暧昧的紫红色射灯下,泛着一层冷质的光。他的脊背并未完全挺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特有的松弛。右腿交叠在左腿上,西裤在膝弯处折出一道锐利而干净的线条,纯黑色的手工皮鞋一尘不染。

      修长的食指与中指之间,夹着一根燃了一半的万宝路黑冰。一点猩红的火光在昏暗中明灭,灰白的烟柱笔直地向上升腾,随后在浑浊的空气中溃散。

      就在刘大富那巴掌即将重重扇在季鸣澜颧骨上的前一秒,那根烟在水晶烟灰缸的边缘轻轻磕了一下。

      一小截烟灰无声坠落。

      随后,许久站起了身。

      这个动作并不迅猛,甚至称得上是慢条斯理。男人迈开长腿,皮鞋踏过满地狼藉的阴影。他抬起手,深灰色的袖口微微向后滑落,露出一截雪白挺括的衬衫袖边,以及一枚闪烁着深幽光泽的蓝宝石袖扣。

      骨节分明、白皙修长的手,就那样轻飘飘地、不带丝毫烟火气地,搭在了刘大富那只青筋暴起的手腕上。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停止了流动。

      没有声嘶力竭的喝止,没有剑拔弩张的对抗。许久只是用那双温润如春水的眸子,静静地注视着刘大富。他的嘴角甚至还带着一抹极淡的、看似温和的弧度。

      季鸣澜听不见许久说了什么。他只能看到刘大富脸上的横肉在一瞬间僵住,那原本凶神恶煞的表情,像是一块融化的劣质黄油,迅速地垮塌、变形,最终凝固成一种充满恐惧和谄媚的滑稽笑脸。

      刘大富那壮硕的身躯竟然不可遏制地瑟缩了一下,他猛地抽回手,佝偻着原本挺直的脊背,点头哈腰地连连后退,一连退到了包厢角落的阴影里,像是一只见了光的肥硕老鼠。

      包厢门边的王胖子手忙脚乱地关掉了震耳欲聋的音响设备。即便没有听觉,季鸣澜也能从周围人如释重负又战战兢兢的肢体语言中,感受到那种绝对的、压倒性的权力落差。

      那是一种不需要动用一兵一卒,仅仅凭借站位和姿态,就能将人碾压进泥土里的上位者威压。

      而这份威压的主人,此刻正转过身,面向了他。

      许久将指间那半截香烟随意地按灭在茶几上的烟灰缸里,薄荷混合着烟草的冷香在空气中隐秘地弥漫开来。

      男人迈开脚步,越过一地的碎玻璃、被踢翻的啤酒瓶,一步一步,走到了季鸣澜的面前。

      季鸣澜的呼吸彻底停滞了。

      那双纯黑色的手工皮鞋停在他的膝盖前方不到半米的地方。鞋面的皮革质感细腻得没有一丝毛孔,鞋尖干净得能映出包厢里暗弱的灯光。

      而与这双鞋相隔不过寸许的,是季鸣澜自己那双洗得发白、边缘已经磨破、沾满泥水和不明污渍的旧帆布鞋。

      云端与泥沼,在这一刻被拉近到了一个令人窒息的距离。

      季鸣澜僵硬着脖颈,不敢抬头。他怕自己眼底藏了十四年的妄念和贪婪会像毒蛇一样钻出来,更怕在这面名为“许久”的完美镜子前,照见自己浑身上下洗不净的酸臭与恶劣。

      可是,许久接下来的动作,却如同在季鸣澜紧绷的神经上狠狠割下了一刀。

      男人没有居高临下地俯视他。

      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随着身体的前倾而微微敞开。许久单膝弯折,就这么在满是酒水、呕吐物残迹和玻璃碎片的污浊地面上,蹲了下来。

      笔挺的西裤裤管不可避免地蹭到了脏污的地毯,许久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他的视线与跪跌在地的季鸣澜平齐。

      这是一种将姿态放低到尘埃里的温柔。

      季鸣澜猛地抬起头,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一双深邃、平静、却又盛满悲悯的眼睛里。

      距离太近了。近到季鸣澜能够清晰地看到许久根根分明的睫毛,看到他高挺的鼻梁,看到他眼底倒映出的、那个狼狈不堪、满脸血污的自己。

      铺天盖地的薄荷冷香,夹杂着一丝微凉的雪松气息,强硬地、不容拒绝地钻进季鸣澜的鼻腔,驱散了他周围所有的与恶臭。

      半晌,许久动了。

      他从西装内侧的口袋里,慢条斯理地抽出了一方雪白的、没有一丝杂色的真丝手帕。那手帕的质地柔软得仿佛能融化在水里。

      男人微微倾身,温热的呼吸几乎要拂过季鸣澜的耳廓。他抬起手,将那方雪白的手帕,轻轻印在了季鸣澜破裂渗血的嘴角上。

      触碰的瞬间,季鸣澜浑身不受控制地剧烈战栗起来。

      那是一种轻到几乎没有重量的触感,许久的动作缓慢而珍重,仿佛他擦拭的不是一个在底层酒吧端盘子、满身酸臭的野种,而是一件蒙尘的易碎瓷器。

      骨节分明的手指偶尔会隔着轻薄的真丝布料,擦过季鸣澜紧绷的下颌线。属于许久的、高于常人的体温,顺着那一小块皮肤,像电流一样疯狂地窜进季鸣澜的四肢百骸。

       “疼吗?”

      季鸣澜看到了许久嘴唇的开合。虽然听不见声音,但他能读懂这句简单的唇语。

      疼吗?

      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南城,从来没有人问过他疼不疼。被人按在巷子里打断肋骨的时候不疼,在寒冬的冷水里洗几百个杯子的时候不疼,助听器坏了只能忍受死寂的时候也不疼。

      可是现在,因为许久这一句轻飘飘的、带着无尽温柔和悲悯的询问,季鸣澜突然觉得,五脏六腑都疼得要痉挛起来了。

      这温柔太残忍了。

      它就像一把精美绝伦的薄刃,不费吹灰之力地划开了季鸣澜用戾气和凶狠在外面铸造的铜墙铁壁,将他最深处的自卑、难堪、见不得光的心思,血淋淋地挑了出来,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他算什么?一个生来就带着原罪的私生子,一条在垃圾堆里找食的野狗。他身上的化纤马甲沾着廉价的啤酒,洗到发白的衬衫领口泛着黄,连呼吸出来的空气都是浑浊的。

      而许久呢?他是天之骄子,是高悬在九天之上的冷月,是干干净净、连衣角都不该沾染一丝尘埃的神明。

      那方雪白的手帕上,已经沾染了属于他的、暗红色的脏血。

      太刺眼了。太不配了。

      泥沼里的怪物,怎么能妄想去拥抱月亮,怎么能忍受自己身上的烂泥,弄脏了那片皎洁的光。

      强烈的应激反应和病态的自卑感瞬间淹没了季鸣澜。他猛地偏过头,动作幅度大得几乎扭伤脖颈,像躲疫一样,躲开了许久的手。

      许久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那双向来平静温润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化为了更深的无奈与痛楚。他没有强求,而是缓慢地收回手,视线垂落,看向了茶几腿旁边的一处阴影。

      那里躺着季鸣澜被打落的助听器。

      许久伸出手,修长的手指从肮脏的地面上捡起了那个肉色的、劣质的塑料外壳。助听器已经被踩裂了,里面的金属线圈和廉价的主板暴露在外,彻底成了一堆废品。

      许久看着手里这个粗糙的小物件,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边缘的裂痕。随后,他将助听器握在掌心,另一只手从西裤口袋里拿出了手机。

      男人的拇指在屏幕上快速而熟练地敲击着。昏暗的包厢里,只有那块莹白的手机屏幕散发着冷质的光源。

      几秒钟后,许久将手机翻转,屏幕朝向季鸣澜,递到了他的眼前。

      屏幕微弱的光芒照亮了季鸣澜惨白如纸的脸,也照亮了他眼底那层疯狂翻涌、随时会决堤的猩红。

      【这个坏了,你也受伤了。跟我走,好吗?】

      不是命令,不是施舍,而是带着商量口吻的、温柔到极致的邀请。

      有那么一瞬间,季鸣澜的灵魂几乎要脱壳而出,扑向那个拿着手机的人。他想点头,想紧紧抱住那双干净的手,想跟在这个人身后,哪怕只是做一条摇尾乞怜的狗,只要能留在那股薄荷冷香里。

      可是,当他的视线不受控制地从屏幕上移开,落在许久握着手机的手上时,一切幻梦轰然碎裂。

      许久的手腕上,戴着一块百达翡丽的复杂功能腕表,表盘在幽暗中折射出冰冷昂贵的机械光泽。那只手干净、修长、养尊处优。

      而季鸣澜自己的手呢?指甲缝里藏着洗不掉的黑色油垢,手背上满是冻疮留下的紫色疤痕,刚才摔倒时,掌心还被玻璃渣划出了一道道皮肉外翻的血口子。

      天壤之别。云泥之判。

      他配不上。他去了只会弄脏许久的世界。

      巨大的绝望和病态的自尊心像两只无形的手,狠狠撕扯着季鸣澜的神经。他喉咙里发出一声负伤野兽般的嘶哑喘息,猛地向前扑去。

      他不是去抱许久,而是像疯了一样,一把从许久的另一只手里抢夺那个破烂的助听器。

      动作太急、太狠。

      破碎助听器边缘锋利的塑料硬茬,在许久白皙的掌心狠狠划过。

      一道血线瞬间渗了出来,刺目的红在许久毫无瑕疵的掌心里显得触目惊心。

      许久的手微微一颤,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但他没有躲,也没有收回手,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变冷,只是静静地看着像困兽一样发狂的少年。

      季鸣澜抢回了那个代表着他残缺和卑微的塑料壳子。他没有去看许久被自己划伤的手,他不敢看。他甚至连滚带爬地从碎玻璃堆里站起来时,右腿因为膝盖的剧痛而打了个踉跄,差点重重地摔在茶几上。

      但他死死咬着牙,没有发出一声痛哼。

      他像一头被踩了尾巴、落荒而逃的流浪狗,撞开了挡在过道上的王胖子,跌跌撞撞地、头也不回地冲向了包厢厚重的大门。

      “砰!”

      包厢门被粗暴地拉开又撞上,走廊里震耳欲聋的音乐声像潮水一样涌进来了一秒,又被生生截断。

      少年单薄、狼狈的背影,消失在了门外冰冷的灯光里。

      包厢里死一般的寂静。

      许久依旧保持着单膝蹲地的姿势。他微微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那道还在往外渗血的划痕。很浅,却火辣辣地疼。

      这就是他的弟弟吗?宁愿带着一身伤回到烂泥里,也不愿意接受施舍的干净。

      一直静静站在门口阴影里的特助陈放,立刻大步走上前来,从西装口袋里掏出无菌湿巾和创可贴,低声道:“许总,您的手。”

      “无碍。”

      许久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清冷与平静,只是多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沙哑。他没有接过陈放递来的湿巾,而是用自己那方沾了季鸣澜嘴角鲜血的真丝手帕,随意地在自己的伤口上按压了一下。

      两人的血,在那方雪白的真丝上交融,变成了一块暗红色的、触目惊心的烙印。

      许久站起身。深灰色的西裤上沾了一点灰尘,但他毫不在意。他将那方脏污的手帕仔细地折叠好,放回了贴近心脏的西装内袋里。

      随后,他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向角落里那个一直抖如筛糠的胖子。

      此时的许久,眼底的温柔与悲悯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常年浸淫在许家那种吃人不吐骨头的权力中心里,淬炼出来的绝对冷酷。

      “陈放。”许久接过特助递来的黑色羊绒大衣,搭在臂弯里,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明天的天气。

       “在,许总。”陈放微微低头,进入了工作状态。

      “去查一下这家酒吧的老板是谁,明天天亮之前,完成收购。顺便,让人把这里的地毯、沙发,所有沾过脏东西的地方,全都换成干净的。”

      许久说着,目光冷冷地扫过瘫软在地的刘大富。

      “至于这位刘总听北城那边的人说,刘总最近押上了全部身家,在争取城北那块商业用地的竞标?”

      刘大富听到这句话,肥胖的身体猛地弹了一下,膝盖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声音抖得像风中的破风箱:“许、许总!许总您高抬贵手!我不知道那小子是您的人!我有眼不识泰山,您把我当个屁放了吧!”

      许久没有理会他的哀求,甚至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施舍给他。

      他迈开长腿,向包厢门外走去。擦肩而过时,男人温润如玉的声音,宣判了刘大富的死刑。

      “通知相关部门,刘氏建材的资质存在严重违规。明天上午,我不想在南城,再听到刘大富这个名字。”

      大门推开。

      许久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尽头,只有空气中残留的那抹极淡的、清冽的薄荷雪松香,在浑浊的包厢里久久不散,昭示着刚才那个如神明般降临、又如修罗般残忍的男人,曾经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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