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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1.哥?  终于见到 ...

  •   南城入秋后的风,总是夹杂着下水道发酵的腥臭和廉价脂粉的味道。

      季鸣澜站在“夜色”酒吧的后巷,低头点燃了一根揉得有些发皱的烟。劣质的烟草味呛入肺腑,勉强压下了胃里翻腾的恶心感。他抬起手,有些粗糙、布满细小疤痕的手指碰了碰右耳廓上那个肉色的、廉价的助听器。

      “滋——滋啦——”

      电流的杂音像一把生锈的锯子,日夜不停地切割着他的神经。高一那年被县城土霸王按在巷子里用钢管砸向头部后,他的世界就失去了原本的清晰。校方被买通,一纸开除通告和这副经常接触不良的助听器,买断了他原本可以堂堂正正读书的权利。

      无所谓了。季鸣澜吐出一口灰白的烟雾。他十八岁了,搬过砖,洗过厕所,在这个乌烟瘴气的酒吧里端着盘子,只要能活下去,只要还能攒够去一次北城的车票钱。

      “季鸣澜!你他妈死外边了?!”酒吧领班王胖子猛地推开后门,一把揪住季鸣澜廉价的黑马甲衣领,肥腻的脸上满是焦急和愠怒,“808包厢的贵客催酒了!让你进去倒酒你聋了是不是?哦对,你他妈就是个聋子!”

      季鸣澜眼神暗了暗,漆黑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如野犬般的狠戾。但他只是抿紧了薄唇,将烟头扔在积水的洼地里踩灭。他不能丢了这份工作,上个月助听器的电池钱还没结清。

      “王哥。”季鸣澜的声音有些沙哑,因为听力受损,他说话的语调比常人稍显生硬,却透着一股冷冽的质感,“808那个光头,刚才摸我的腰。”

      “摸一下怎么了?!”王胖子压低声音,恶狠狠地戳着他的肩膀,“里面坐的可是从北城来的大人物!许氏医药集团的总裁!人家是来咱们南城搞医疗扶贫项目的,县里的领导都跟孙子一样陪着。那个光头是县里的刘总,他看上你塞小费是你的福气!赶紧端着酒滚进去,再惹事老子扣你半个月工钱!”

      北城,许氏。

      这两个词顺着劣质的电磁音钻进季鸣澜的耳朵,让他心脏猛地瑟缩了一下。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战栗从脊椎骨窜了上来,顺着血液涌向四肢百骸。

      他垂下眼睫,浓密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端起旁边那盘价格昂贵的洋酒,转身走进了光怪陆离的走廊。

      “吱呀——”

      厚重的包厢门被推开的一瞬间,走廊里震耳欲聋的重低音舞曲和包厢内的安静形成了强烈的割裂感。

      季鸣澜端着托盘,低着头走进去。他已经做好了再次被那个油腻的刘总揩油、然后找准时机用酒瓶砸对方脑袋的准备。他是一条习惯了在烂泥里撕咬的野狗,即使被拔了牙,也要咬下对方一块肉。

      “哎哟,小季来了!”刘总的声音因为兴奋而拔高,带着令人作呕的垂涎,“来来来,赶紧过来给许总倒酒!这可是北城来的贵人,伺候好了,少不了你的小费!”

      季鸣澜僵硬地迈动脚步。皮鞋踩在柔软的地毯上,像踩在棉花里。他顺着刘总指引的方向,缓缓抬起头。

      包厢顶部昏黄暧昧的射灯倾泻而下,恰好落在了主座上那个男人的脸上。

      时间在这一秒,轰然静止。

      季鸣澜右耳里的助听器突然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长鸣,但他仿佛完全失去了痛觉。他的瞳孔骤然紧缩,浑身的血液在瞬间倒流,连指尖都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那张脸。

      那张他在报纸上、在财经杂志的边角、在无数个发着高烧的夜里,躲在漏水的地下室里一遍遍描摹过的脸。

      二十六岁的许久,褪去了少年时的单薄,五官轮廓深邃而柔和。他没有戴眼镜,那双温润如水的眼眸毫无遮挡地暴露在昏暗的光线下,透着一种久居高位的疏离与骨子里的疲惫。他穿着剪裁极佳的深灰色暗纹西装,修长匀称的指骨间,正随意地夹着一根燃烧了一半的万宝路黑冰。

      淡淡的薄荷烟草味,混合着他身上干净清冽的冷香,在这个充斥着阿谀奉承和浑浊酒气的包厢里,显得格格不入。

      那是季鸣澜的月亮。

      而此刻,他这个穿着劣质化纤马甲,耳朵里塞着破烂塑料机器的阴沟老鼠,就这样猝不及防地,与他的月亮撞了个满怀。

      他们生着八分相似的脸。一个是九天之上的明珠,一个是任人践踏的烂泥。

      “当啷——”

      水晶托盘在季鸣澜剧烈的颤抖中倾斜,几只昂贵的酒杯滑落,砸在茶几的大理石边缘,碎玻璃四溅,琥珀色的酒液流了一地。

      “你他妈眼瞎了还是手断了?!”刘总勃然大怒,猛地站起来,肥厚的手掌夹杂着劲风,狠狠一巴掌扇在季鸣澜的后脑勺上。

      这一巴掌力道极大,直接将季鸣澜右耳那本就松动的助听器打得飞了出去,摔在几米外的地毯角落里。

      世界瞬间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所有的辱骂、斥责,都变成了滑稽的默片。

      季鸣澜被巨大的力道带得向前踉跄了一步,膝盖重重地磕在大理石茶几上。钻心的疼痛传来,他却像是失去了灵魂的木偶,没有看暴怒的刘总,也没有管一地的狼藉。

      他只是固执地、死死地盯着坐在沙发上的许久。

      那双因为常年挨打而充满戾气和警惕的眼睛里,此刻盈满了毫无保留的脆弱、渴望与一种深不见底的、病态的贪恋。他的嘴唇颤抖着,在死寂的世界里,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气声,从喉咙最深处挤出了那两个演练了成千上万遍、却从未敢宣之于口的字眼。

      “哥?”

      坐在沙发上的许久,指间夹着的那根万宝路黑冰,火星微微颤动了一下。

      隔着一地破碎的玻璃和昏暗的光影,他看着面前这个因为失去助听器而显得茫然无措的少年。那张与自己有着惊人相似的、却又带着一种凌厉破碎感的脸,与记忆中十二岁那年,趴在礼堂门缝外的那个脏兮兮的影子,跨越了十四年的时光,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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