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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03.下河街 那是神明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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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的南城,冷雨下得像一场没有尽头的惩罚。
季鸣澜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出“夜色”酒吧的后巷的。他的世界被物理意义上地掐断了所有的声音。没有风声,没有雨滴砸在铁皮垃圾桶上的闷响,也没有自己踩在积水里溅起水花的哗啦声。
只有死一样的静谧。
这种绝对的无声,让他的视觉和触觉被放大到了一个近乎折磨的阈值。
冰冷的雨水成串地顺着他额前过长的碎发淌下来,流进眼睛里,涩得发疼。他没有眨眼,也没有抬手去擦。那件廉价的化纤马甲早就被彻底浇透,湿冷地、沉重地贴在脊背上。
季鸣澜在一条没有路灯的狭窄巷弄里踉跄着奔跑。
“砰”的一下。
他的右脚绊到了一块凸起的破旧地砖,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地砸进了满是污泥和生活垃圾的积水坑里。
膝盖磕在碎石子上,原本在酒吧里就被划破的口子再次崩裂。暗红色的血丝在浑浊的水洼里丝丝缕缕地漫开,很快又被瓢泼的大雨冲刷得一干二净。
季鸣澜没有立刻爬起来。
他维持着脸朝下扑倒在泥水里的姿势,手指死死地抠进砖缝的泥泞里,指甲边缘因为过度用力而翻卷、渗血。他张大嘴巴,胸腔剧烈地起伏,像一条被扔在岸上濒死的鱼,拼命地大口喘息,却发不出一丁点声音。
刚才在包厢里的那一幕,像是一根烧红的烙铁,反反复复地在他的脑海里烫下印记。
许久单膝跪在他面前。
许久的深灰色西裤蹭上了地毯的脏污。
许久那双干净得没有一丝瑕疵的手,拿着雪白的真丝手帕,碰了他的嘴角。
还有……那个被塑料硬茬划破的掌心,和那抹刺目的鲜血。
季鸣澜猛地翻过身,背靠着一堵长满青苔的砖墙坐了起来。雨水冲刷着他惨白的脸,他抬起那只抢回助听器的右手,死死地盯着。
就是这只手。
这只骨节粗大、手背上长满冻疮疤痕、指甲缝里全是黑泥的手。就在刚才,这只手划破了许久的掌心。
他怎么敢的。他怎么能弄伤那个人。
那种病态的、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撕裂的自责和惶恐,瞬间化作一阵无可遏制的战栗,从尾椎骨一路窜上头顶。季鸣澜突然抬起左手,毫无预兆地、狠狠地扇了自己一个耳光。
在无声的世界里,这一下并没有清脆的回响,只有左脸颊瞬间泛起的火辣辣的刺痛。
不够。
他又扇了自己第二下,第三下。他像是在对待一个有着血海深仇的仇人,直到嘴角再次破裂,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他才停下手,颓然地将头埋进了膝盖里。
他有什么资格委屈?有什么资格感到屈辱?
许久高高在上,温柔地施舍了一点怜悯。他本该感恩戴德地跪在地上舔舐那点可怜的恩赐,可他却像条疯狗一样咬了对方一口。
季鸣澜颤抖着,将那个彻底报废的助听器紧紧地攥在掌心,塑料的裂痕深深地压进他的皮肉里,带来一阵尖锐的痛楚。他却像是感觉不到一般,越攥越紧。
属于许久的那股极淡的薄荷冷香,仿佛还残留在指尖。
在这阴冷、恶臭、满是气息的南城暗巷里,这点几乎微不可察的香味,成了季鸣澜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他将紧握着助听器的拳头抵在自己的鼻尖上,像个瘾君子一样,贪婪而又绝望地深嗅着。
眼泪终于混着雨水,无声无息地砸进了泥水里。
这是他守了十四年的妄念,也是他永远跨不过去的鸿沟。
同一场暴雨下,南城的另一端。
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平稳地行驶在积水的柏油马路上。车窗玻璃被厚重的雨幕模糊,将车厢内与那个破败的底层世界彻底隔绝开来。
车厢里的温度恒定在二十四度。空气中弥漫着高级车载香氛的淡雅气息,混合着许久身上那股特有的薄荷雪松香。
许久靠在深棕色的真皮座椅背上,双腿交叠。那件沾了一点灰尘的西装外套已经被陈放收了起来,他现在只穿着那件纯白色的高定衬衫。
车顶的阅读灯没有开,昏暗中,男人垂下眼睫,视线落在自己平摊开的右手上。
掌心正中央,那道被劣质塑料划出的口子还在微微往外渗着血珠。血迹已经有些凝固,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有些扎眼。
“许总,”坐在副驾驶的陈放转过头,手里拿着医药箱,“还是处理一下伤口吧,南城的环境不好,容易感染。”
许久没有动。
他用左手的拇指指腹,在那道浅浅的伤口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尖锐的刺痛感顺着神经末梢传导进大脑,非但没有让他皱眉,反而让他的眼底深处,缓缓浮起一丝隐秘而暗沉的愉悦。
这是那只落荒而逃的恶犬,在他身上留下的唯一痕迹。
哪怕是以这种惨烈而防备的方式。
“不用。”许久的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低沉、清冷,“一点小伤,留着提神。”
陈放愣了一下,看了看后视镜里老板那张完美到近乎缺乏人气的侧脸,聪明地选择了闭嘴,将医药箱放了回去。
“酒吧的收购手续,明天早上八点前能走完所有的流程。”陈放翻开手里的平板,开始汇报工作,“刘大富那边,银行已经停掉了他所有的贷款额度,税务和工商的人半小时前进了他的公司。他名下的资产已经被冻结,最迟明天中午,他就会背上两千万的债务,这辈子都别想在南城翻身。”
许久听着这些足以改变一个人生死的数字,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波动,仿佛只是在听一份明天的早餐菜单。
“那个服务生呢?”许久抬起眼,目光穿过车窗上的雨幕,似乎要看穿这座城市的每一个阴暗角落。
陈放立刻调出另一份文件,将平板递到了后座。
许久接过平板。屏幕蓝白色的光芒照亮了他那双没有任何温度的眼眸。
屏幕上的每一个字,每一段经历,都化作了冰冷的尖刺,不动声色地扎进许久那颗常年没有任何温度的心脏里。
「季鸣澜
年龄: 18岁 | 状态: 辍学/重度听力障碍;现居地: 南城下河街筒子楼4栋地下室
近三年生存轨迹(节选):
[15岁] 母亲病故。因交不起房租被赶出原住处。冬季在汽修厂做黑工,双手大面积生冻疮,未就医。
[16岁] 在南城海鲜市场搬运冰块。遭到当地地痞抢劫,反抗中被打断左侧三根肋骨。因无钱手术,自行在地下室硬抗半月,导致骨骼错位愈合。
[17岁] 听力因长时间高强度重体力劳动及陈旧性脑震荡急剧恶化。在废品收购站以60元价格淘得二手报废助听器,自行拼接修理后勉强使用。
重点标注:
目标人物极度缺乏安全感,对外界抱有强烈的敌意与防备。尊严感病态,拒绝一切形式的无偿施舍。」
这就是那个孩子在没有他看着的这些年里,过着的日子。
许久握着平板的手指微微收紧,指骨因为用力而泛着一层毫无血色的苍白。那双向来深不可测、温润如水的眸子里,第一次翻涌起一种近乎失控的、夹杂着暴怒与深沉痛楚的暗流。
他许久的弟弟。
身上流着一半和他一样血液的人。
居然被这个烂泥一样的世界,欺辱、践踏成了这副模样。
难怪今天在包厢里,他不过是稍微靠近了一点,不过是递过去一块手帕,那个孩子就像是看到了什么洪水猛兽一样,宁愿伤害自己也要逃跑。
季鸣澜不是在拒绝他,而是在害怕。害怕一旦碰了这束光,就会被光灼伤;害怕一旦习惯了干干净净的待遇,就再也回不到那个可以硬抗着断掉的肋骨活下去的地下室了。
“许总,”陈放敏锐地察觉到了后座气压的骤然降低,小心翼翼地开口,“季少爷现在应该已经回到了下河街的住处。南城今晚的雨太大了,他身上有伤,助听器也坏了,需要派人去……”
“不用派人。”
许久将平板锁屏,扔在一旁的真皮座椅上。他转过头,视线越过雨幕,看向车窗外浓墨般的夜色。男人的下颌线紧绷成一条冷硬的弧度,周身的温润表象被尽数撕裂,露出属于上位者的强势与绝对的掌控欲。
“去下河街。”许久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却带着一种不容违抗的威压,“就在那里等。网已经撒下去了,他无路可走,早晚要自己撞进来。”
次日清晨,季鸣澜是在一种近乎被放在火上炙烤的痛苦中醒来的。
他躺在地下室那张弹簧已经完全塌陷的旧床垫上,身上盖着一条发硬、发黄的薄棉被。没有窗户的地下室里分不清白天还是黑夜,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霉味和潮湿的水汽。
头痛欲裂。视线所及的一切都在天旋地转。
他艰难地用手肘撑起身体,左侧错位愈合的肋骨处传来一阵熟悉的抽痛。右膝盖上的伤口因为昨晚在泥水里泡过,现在已经红肿发炎,稍微动一下就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
高烧夺走了他身上最后一丝力气。
周围依旧是一片死寂。
季鸣澜摸索着看向床头那个缺了一个角的塑料凳子,上面放着那个被他自己亲手抢回来、却已经彻彻底底报废的助听器。
他愣怔地看了一会儿,眼底闪过一丝浓重的自嘲。
发烧算什么,伤口发炎又算什么。他现在必须出去。他得去那个废品站看看有没有零件能修好这个破烂,他还得去“夜色”酒吧看看能不能把这个月的工资要回来。
如果没有钱,他连最便宜的消炎药都买不起,更别提在这个冬天活下去了。
季鸣澜咬着牙,将那件半干不湿的旧外套披在身上。他的腿软得像面条,扶着墙壁,一步一步地挪向地下室那扇锈迹斑斑的铁皮门。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夹杂着初秋寒意的冷风扑面而来,让他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寒颤。
外面的雨虽然停了,但天空依旧阴沉沉的,巷子里到处都是浑浊的水坑和散落的垃圾。
季鸣澜拖着那条受伤的右腿,沿着狭窄逼仄的巷道往外走。高烧让他的大脑变得迟钝,他只能凭借本能,低着头,目光呆滞地盯着地面。
一步,两步,三步。
就在他即将走出这条老旧筒子楼的死胡同时。
一双纯黑色的、一尘不染的手工皮鞋,毫无预兆地闯入了他的视线。
那双鞋停在一个布满油污的水洼边缘,鞋尖的方向,正对着他。
季鸣澜的脚步猛地顿住。心脏在这一刻,仿佛被人狠狠地攥在了手里,连血液都停止了流动。
他的视线顺着那双皮鞋,一寸一寸、僵硬地向上移动。
笔挺的深灰色西裤、垂在身侧的修长手腕、腕骨上那块折射着冷光的百达翡丽。
以及,站在那人身侧半步的位置,撑着一把巨大黑伞的陈放。
在那把黑伞的阴影下,许久静静地站在那里。
在这个到处都是垃圾、污水、流浪猫狗的南城贫民窟里,许久的存在就像是一个荒诞的、不真实的梦境。他依旧穿着昨晚那身没有一丝褶皱的西装,除了眼底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红血丝,整个人依旧完美得像一尊高悬在神坛上的雕像。
一阵风吹过,那股熟悉的、清冽的薄荷雪松香,轻而易举地盖过了巷子里的味,将季鸣澜整个人死死地包裹在其中。
季鸣澜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都在瞬间冲向了头顶。
他想逃。他的身体本能地做出了后退的姿势。
可是,许久没有给他任何逃跑的机会。
男人迈开长腿,跨过了那个肮脏的水坑,走出了黑伞的遮蔽,径直走到了季鸣澜的面前。
两人之间的距离被拉近到了不足半米。
许久低着头,看着眼前这个烧得双颊通红、满身狼狈、眼神里写满了惊恐与抗拒的少年。
他没有说话。在这个无声的世界里,言语是多余的。
许久缓缓地、不容拒绝地抬起右手。那只掌心还有一道暗红色结痂的手,带着属于上位者的强势,直接捏住了季鸣澜削瘦、滚烫的后颈。
这是一个绝对掌控的姿势。
季鸣澜浑身一震,双腿因为恐惧和高烧而彻底发软。就在他即将跪倒在污水里的那一刻,许久的手臂猛地收紧,将他整个人,毫不留情地、重重地按进了自己带着薄荷冷香的怀抱里。
隔着单薄的衬衫,季鸣澜听不见声音,却能清晰地感觉到,紧贴着自己脸颊的、属于许久胸腔里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咚——咚——咚——”
那是神明向恶犬,降下的最后的牢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