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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秘境晨昏,冷意微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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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秘境之中,既无日出日落,也无更鼓晨昏。
沈清欢不知自己究竟醒了多久,只知道周遭的紫色雾气始终浓淡如一,脚下的玄冰也永远透着一股钻心的凉。
昨夜那一摔带来的酸痛还未散去,脖颈间被无形之力扼过的痕迹虽已消弭,可那窒息的恐惧却依旧牢牢刻在心底。
她不敢再动逃开的念头。
魔主烬渊的威胁清晰地回荡在耳边——只要她敢逃,永安城便会鸡犬不留。那些人纵然待她刻薄,却也不该因她枉死。
左右不过是留下做个囚奴,打扫伺候,总好过连累无辜。
沈清欢撑着冰面缓缓站起身,动作间还有些虚软。她抬眼望向那座高耸的玄冰王座,上面已然没了人影。
心下稍松,她这才敢仔细打量起这座囚禁她的地方。
放眼望去,四周皆是高耸狰狞的石像,或立或坐,面目模糊却带着一股蛮荒威压,石像之间是蜿蜒的玄冰路径,延伸至雾气深处,望不到尽头。王座后方隐有一片泛着微光的石壁,周遭的紫色雾气便是从那石壁缝隙之中缓缓溢出。
除了这些,便再无旁的东西。空旷,冷寂,连一丝活气都没有。
很难想象,有人能在这样的地方,独自熬过千年岁月。
一念至此,沈清欢心头竟莫名掠过一丝复杂。她连忙甩了甩头,强迫自己不再去想。那人是恨了她千年的魔主,不是什么需要同情的可怜人。
按照烬渊的吩咐,打扫秘境是她今日要做的第一件事。
可这偌大的地方,除了玄冰与石像,什么都没有,连一丝灰尘都寻不见。她沿着冰面小心翼翼地走了几步,脚下冰凉刺骨,粗布鞋底根本挡不住寒意,不多时,双脚便已经麻木。
她走得极慢,生怕再触怒那位喜怒无常的魔主。
一路行至王座下方,沈清欢才发现王座旁侧立着一方石桌,桌上摆着一方墨砚与几支笔杆泛着幽光的笔,旁边还堆着一叠漆黑的纸张,不知是用何物制成。
想来,这便是他说的研磨魔墨。
沈清欢走上前,指尖刚碰到墨砚,便察觉到一股微弱的魔气顺着指尖窜入,她浑身一僵,连忙收回手,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
这秘境之中的一物一什,似乎都带着属于魔主的危险气息。
她不敢再随意触碰,只得规规矩矩地站在一旁,等着烬渊出现。
不知等了多久,久到她双腿都站得发麻时,身后终于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沈清欢浑身瞬间紧绷,下意识地转过身,垂首立在原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一袭玄色衣袍从她身侧掠过,带着淡淡的寒气,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似沉香又似寒梅的气息。
烬渊走至王座前坐下,猩红的目光淡淡扫过她,语气淡漠无波:“杵在这里做什么?”
沈清欢垂着头,声音细小:“回魔主,不知该如何打扫,也……也不敢随意动桌上的东西。”
她姿态恭顺,没有半分昨夜的反抗,倒让烬渊微微挑了挑眉。
凡人的性命,果然是最怯懦的。
他心中嗤笑,可看向她的目光,却依旧没有半分温度:“这秘境无需打扫,桌上魔墨,每日晨昏研磨即可。”
“是。”沈清欢乖乖应下,缓步走到石桌旁,拿起砚台旁的墨条,小心翼翼地研磨起来。
墨条触碰到砚台的瞬间,便有淡淡的黑色墨汁晕开,伴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魔气,却不再像刚才那般刺人。她不敢分心,垂着眼,一下一下认真研磨,长长的睫毛垂落,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
烬渊坐在王座之上,并未闭目养神,目光反倒落在了她的身上。
少女身形单薄,一身粗布旧衣,与这满是蛮荒威压的秘境格格不入。她垂首研磨的模样温顺又安静,眉眼间带着凡人特有的怯懦,哪里有半分当年星禾上神执掌星河、清贵凛然的模样。
若不是神魂气息分毫毕现,他几乎要以为,自己当真认错了人。
千年之前,她站在九天星河之上,白衣胜雪,星盘在手,目光坚定而清冷,连面对众神施压时,都未曾有过半分退缩。
千年之后,她却成了这般小心翼翼、连抬头看他都不敢的模样。
真是……可笑。
烬渊眸底掠过一丝嘲讽,不知是在笑她,还是在笑自己千年不变的执念。
沈清欢被那道冰冷的目光盯得浑身不自在,后背早已沁出一层薄汗,却只能强装镇定,专心致志地研磨魔墨。
室内一片死寂,只有墨条划过砚台的细微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腹中不合时宜地传来一阵空泛的肠鸣声。
声音不大,却在这寂静的秘境之中格外清晰。
沈清欢脸颊瞬间涨得通红, embarrassment 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从昨夜坠井至今,粒米未进,本就饥肠辘辘,此刻被这般盯着,更是窘迫到了极点。
她手下动作一顿,垂着头,连呼吸都放轻了。
王座之上的烬渊,眸色微动。
他是魔族至尊,早已无需进食五谷,自然忘了身边这个不过是凡人之躯的囚奴,还需要吃食度日。
若是就这么饿死了,倒是少了一个可以让他泄恨的人。
烬渊淡淡抬眼,抬手轻轻一拂。
一股无形之力卷过,石桌之上瞬间多了一套瓷质餐具,白瓷碗中盛着温热的米粥,旁边还有两碟精致的小菜,香气袅袅,驱散了周遭的冰冷寒气。
米粥的香气钻入鼻尖,沈清欢的肚子叫得更响了。
她愕然抬头,望向王座之上的男子,眼中满是不敢置信。
他……竟然会给她吃食?
“愣着做什么?”烬渊移开目光,语气依旧冷硬,“吃完,继续研磨。”
没有多余的话语,却足以让沈清欢心头一震。
她本以为,落在这般恨她入骨的魔主手中,定然是受尽苦楚,别说温热的饭菜,能保住性命便已是万幸。却没想到,他竟会给她准备吃食。
难道这千年的恨意之下,还藏着一丝未灭的情面?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便被沈清欢狠狠掐灭。
不过是怕她饿死,没人替他赎罪罢了。
她不敢再多想,低声道了一句“多谢魔主”,便端起米粥,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
米粥温热,滑入喉咙,驱散了腹中的饥寒,也让她僵硬的身子稍稍缓和。两碟小菜清淡可口,是她在永安城从未尝过的滋味。
她吃得极慢,也极安静,生怕发出一点声响触怒对方。
烬渊眼角余光瞥见她小心翼翼进食的模样,猩红的眸底,一丝极淡的情绪一闪而逝,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他见过她在九天之上饮仙露、食仙果的清贵模样,也见过她在战场之上披甲执刃的飒爽姿态,却从未见过,她这般如同寻常凡间女子一般,捧着一碗米粥,吃得满足又安分的样子。
陌生,却又莫名的,不让人厌烦。
沈清欢很快便吃完了米粥,连碗底都喝得干干净净。她将碗筷收拾好放在一旁,重新拿起墨条,继续研磨。
这一次,腹中饱暖,身子也缓和了许多,她手下的动作也稳了不少。
周遭再次恢复寂静,可沈清欢却觉得,这秘境之中的寒意,似乎比清晨时,淡了那么一丝半分。
她不知道,王座之上的魔主,早已将目光从她身上移开,可那紧绷千年的心弦,却在这微不足道的细碎光景里,悄然松动了一瞬。
千年的怨怼与执念,如同冰封千里的雪原,而眼前这个孱弱温顺的凡人,像是一缕不经意间落入冰原的微光。
微光微弱,却也在悄无声息地,融化着那层坚冰的一角。
沈清欢研磨着魔墨,脑海之中却不由自主地闪过那些破碎的画面。
白衣女子,黑衣少年,璀璨星河,还有那场漫天血色的大战。
她与烬渊,千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真的如他所说,那般狠心,将他囚于这秘境千年吗?
无数疑问盘旋在心头,可她不敢问,也不能问。
只能这般,做一个安分守己的囚奴,在这不见天日的秘境之中,陪着一个恨她入骨,却又偶尔留一丝情面的魔主,熬过一个又一个没有晨昏的日夜。
玄冰依旧刺骨,雾气依旧弥漫。
可有些东西,早已在无人察觉的角落,悄然发生了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