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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夜半梦魇,旧影初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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秘境之中无昼夜,只凭周身气力疲惫来判断时辰。
沈清欢不知研磨了多久,手臂酸麻得几乎抬不起来,石桌上的魔墨早已浓淡适宜,黑亮如漆,氤氲着淡淡魔气。她不敢擅自停下,只得维持着姿势,机械般重复着动作,连指尖都泛出发白的勒痕。
王座上的烬渊自始至终闭目养神,周身气息冷冽,仿佛与这座玄冰王座融为一体。沈清欢偷偷抬眼瞥过几次,他都纹丝不动,唯有长睫垂落,遮住了那双猩红眸底所有情绪,让人猜不透他究竟是醒是睡。
漫长的安静几乎要将人逼疯,沈清欢心头压着太多疑问,却半句也不敢出口。千年前的恩怨,上神的身份,还有他口中那场刻骨铭心的背叛,于她而言都只是模糊的空话,可落在烬渊身上,却是熬了千年的恨意。
她不敢赌,也赌不起。
又过了许久,烬渊终于缓缓睁开眼。猩红的眸光扫过石桌上的魔墨,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够了。”
沈清欢如蒙大赦,立刻放下墨条,垂首立在一旁,紧绷的脊背微微松了些。
“秘境西侧有石室,自行寻处安身。”烬渊起身,玄色袍角扫过冰面,带起一阵微凉的风,“无事不得靠近王座百里之地,更不得擅闯秘境深处。”
“是。”沈清欢低声应下。
她抬眼望去,才发现秘境西侧的雾气之中,隐约藏着几间石室的轮廓,之前因雾气太浓竟未曾察觉。能有个避开玄冰的地方歇息,对她而言已是万幸。
烬渊不再看她,转身迈步,身影很快没入浓重的紫色雾气之中,独留沈清欢一人站在空旷的冰原之上。
周遭瞬间恢复死寂,连一丝声响都无。寒意顺着鞋底往上窜,沈清欢打了个寒颤,不敢多留,快步朝着西侧石室的方向走去。
石室皆是玄冰雕琢而成,内壁光滑,虽依旧冰冷,却比外面少了许多戾气。最外侧一间石室还算整洁,内里空无一物,只有一方平整的冰台,权当休憩之处。
沈清欢走到冰台旁,伸手摸了摸,刺骨的寒意瞬间窜遍全身。她如今只是凡人之躯,这般睡在冰上,怕是不消片刻便会冻僵。
可她别无选择。
她缩着身子坐在冰台角落,尽量减少与冰面的接触,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从昨日坠井误入秘境,一连串的惊吓与紧绷早已耗尽了她所有力气,不过片刻,困意便席卷而来。
意识昏沉之间,那些破碎的画面又开始在脑海里翻涌。
这一次,画面比以往清晰了些许。
九天之上星河璀璨,白衣女子立在星桥之上,手中捧着一盏浮灯,灯身刻着细碎星纹,光芒柔和。身后传来轻快的脚步声,黑衣少年跑至她身侧,眉眼桀骜,却带着几分少年人的青涩:“阿禾,你又在放浮灯?”
女子回头,眉眼温柔,指尖轻点,浮灯缓缓飘入星河:“愿往后岁月,星河安稳,四海清平。”
“还有呢?”少年追问,目光灼灼。
女子轻笑,声音清浅:“还有,愿你一生平安,无灾无难。”
少年嘴角扬起肆意的笑,伸手拉住她的衣袖:“我不要平安,我要变得强大,护你一世周全。”
画面戛然而止。
沈清欢猛地惊醒,心口砰砰直跳,额间沁出一层薄汗。
阿禾……
是在叫她吗?
是星禾上神,还是千年前的她?
那个黑衣少年,分明是未染魔性的烬渊。那时的他,没有滔天戾气,没有猩红眼眸,只是个满心欢喜护着心上人的少年。
究竟是发生了什么,才会让那般纯粹的欢喜,变成了千年不死不休的恨意?
沈清欢按住心口,那里传来阵阵细密的抽痛,不是因为寒冷,而是一种莫名的酸涩与遗憾。她分不清这是自己的情绪,还是千年前星禾上神残留的神魂悸动。
夜深人静(即便秘境无夜,她依旧习惯这般认为),恐惧褪去,剩下的便是无尽的困惑。
她蜷缩在冰台角落,抱着膝盖,试图再回想些什么,可脑海里空空如也,只剩下那盏飘向星河的浮灯,和少年眼底纯粹的光亮。
不知过了多久,困意再次袭来,她终究抵不过疲惫,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这一夜,她睡得极不安稳。
冰面的寒意浸透衣衫,梦魇接连不断。一会儿是永安城邻里唾骂的嘴脸,一会儿是枯井漆黑的洞口,一会儿又是九天之上漫天血色的战场,碎片交织,让她辗转难安。
半梦半醒之间,一阵极低沉的嗓音传入耳中。
不是骂声,也不是威胁,而是带着痛苦的呢喃,模糊不清,却满是悲凉。
“……别走……”
“阿禾……别离开我……”
“我没有背叛……信我一次……”
声音很近,仿佛就在隔壁石室。
沈清欢被这声音惊醒,睡意瞬间消散。她轻手轻脚地走下冰台,贴着冰冷的石壁,仔细聆听。
声音是从隔壁石室传来的,而住在那里的,只有烬渊。
那个高高在上、戾气滔天的魔主,竟然也会做噩梦?也会在睡梦中露出这般脆弱的模样?
她心头诧异,忍不住缓步走到石室门口,隔着雾气望向隔壁。
隔壁石室没有关门,紫色雾气稀薄,隐约能看清里面的景象。
烬渊躺在冰台之上,平日里一丝不苟的墨发有些凌乱,散落在冰面。他眉头紧蹙,平日里冷冽的眉眼此刻布满痛苦,猩红的眼眸紧闭,薄唇微张,不断溢出破碎的呢喃。
没有了白日的冷漠与狠戾,此刻的他,更像一个被伤痛困住的可怜人。
千年的孤寂,千年的怨恨,终究不是毫无缘由的狠绝,而是藏着不为人知的委屈与伤痛。
沈清欢站在门口,心头复杂难明。
她想走近一些,想听清他究竟在说些什么,想知道千年前的真相究竟是什么。可她不敢,她怕自己一旦靠近,便会惊醒这位魔主,迎来新一轮的怒火与威胁。
就在她驻足犹豫之际,冰台上的烬渊忽然猛地睁开眼。
猩红的眸底没有半分睡意,只剩下惊魂未定的戾气,周身魔气骤然翻涌,周遭的紫色雾气剧烈波动,玄冰石室都微微震颤。
沈清欢吓得浑身一僵,瞬间屏住呼吸,连忙缩回自己的石室,背靠石壁,心脏狂跳不止。
不过片刻,隔壁石室的气息便恢复了平静,仿佛刚才的波动只是错觉。
沈清欢捂着心口,久久无法平静。
她方才看得真切,烬渊醒来的那一刻,眸底除了戾气,还有深深的落寞与空无。
那场梦魇,究竟藏着怎样的过往?
他口口声声说她背叛,说她封印,可若是当真那般恨,又为何会在睡梦中,喊着她曾经的名字,说着让她相信的话语?
真相似乎越来越近,却又被一层厚厚的迷雾笼罩,伸手难触。
沈清欢回到冰台角落,再也没有了睡意。
她望着石室顶部光滑的冰壁,脑海里反复闪过那些破碎的画面,还有烬渊睡梦中痛苦的模样。
或许,他口中的背叛,并非她所想的那般简单。
或许,千年前的那场恩怨,藏着所有人都不知道的隐情。
秘境之中依旧寂静无声,玄冰的寒意从未消散。
可沈清欢的心里,却悄然埋下了一颗想要探寻真相的种子。
她不再仅仅是为了活命而安分守己,她想知道,千年前的自己究竟是谁,想知道她与烬渊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想知道那份跨越千年的爱恨,究竟是一场误会,还是注定的宿命。
夜色(她心中的夜色)渐深,沈清欢睁着眼,直到天边(秘境雾气)泛起一丝极淡的光亮。
而隔壁石室之中,烬渊端坐于冰台之上,猩红的眸底一片沉郁。
指尖紧紧攥起,骨节泛白。
又是那个梦。
千年以来,反反复复,从未停歇。
星河,浮灯,白衣,还有她决绝转身的背影。
每一次,都将他凌迟一遍。
烬渊抬眼,望向隔壁石室的方向,眸底戾气翻涌,却又夹杂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复杂。
沈清欢。
星禾。
你最好永远都不要想起一切。
否则,这千年的怨与恨,爱与痴,终究会将你我二人,一同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