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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共游·好感的形状 又过了两天 ...

  •   又过了两天。

      五条悟没再来消息说训练。江小鱼每天练观游,跟虎杖跑步,十五圈不丢。做便当。洗便当盒。黄色橡皮筋已经攒了十二个,手腕上的手环越来越紧,他摘下来放在桌上,换了一根新的串上去。旧的那串放在碟子里,和粉色橡胶圈挨着。

      那天下午,虎杖来敲门。

      “小鱼哥,五条老师说让我跟你练共游。”他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领口洗变形的T恤,手里拿着两瓶水。“说对我的灵魂感知有好处。”

      江小鱼说:“现在?”

      “现在。”

      训练室。还是那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和几天前一样。但今天只有两个人。五条悟不在。

      虎杖把水放在窗台上,转过身,看着江小鱼。“怎么练?”

      江小鱼说:“你坐下。”

      虎杖坐在地上,盘腿,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小学生。江小鱼坐在他对面,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大概一米。

      “共游需要皮肤接触。”江小鱼说。他伸出手,手心朝上。

      虎杖看了看他的手,然后把自己的手放上去。不是握手,是把手腕放在江小鱼手心里。他的手腕比江小鱼粗,骨头硬,皮肤是热的——比虎杖嘴角的温度还热,像刚从被窝里伸出来的。江小鱼握住他的手腕。拇指按在脉搏的位置。脉搏跳得很快,比正常快。不是因为紧张,是虎杖的静息心率本来就高。

      “你闭上眼睛。”江小鱼说。

      虎杖闭上眼睛。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

      江小鱼也闭上眼睛。发动共游。

      意识从身体里流出来,顺着手指、手腕,流进虎杖的身体。和进入五条悟的意识完全不同——五条悟的意识是一堵发光的墙,推不动,进不去。虎杖的意识是软的,像水,像那层梦的膜,但更厚,更暖。

      他进去了。不是“推门进去”,是“沉进去”。像从岸上走进温水里,水没过脚踝,没过膝盖,没过腰,没过胸口。温的,但不是洗澡水的温度,是晒太阳的石头、刚出炉的面包、冬天抱着热水袋的那种温度。

      虎杖的意识里没有画面。没有夕阳,没有河,没有爷爷。只有温度和气味。温暖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被棉被裹住。气味是阳光、洗衣液、一点点汗味——不是臭的,是运动之后皮肤上残留的那种,淡淡的,像草被太阳晒过的味道。

      还有别的东西。一种感觉,不是视觉,不是嗅觉,是身体感——笃定。虎杖的意识里有很重的“我在这里”。不是“我思故我在”的那种,是“我吃故我在”“我跑故我在”“我活着故我在”。没有自我怀疑,没有焦虑,没有“我够不够好”的犹豫。他就是在这里,在此时此刻,在这个身体里,活着。

      江小鱼被那种笃定包围着。他觉得自己像一块冰,掉进了温水里。冰的边缘开始融化,和水分不清彼此。他的意识在向虎杖的意识靠近——不是“想靠近”,是“已经靠近了”。像两块磁铁,中间没有距离。他能感觉到虎杖的心跳,不是听到,是共振——他自己的心跳在跟着虎杖的节奏走。虎杖快,他快。虎杖慢,他慢。

      他想待在这里。不想出去。

      这个念头不是他主动想的。是身体自己产生的,像饥饿、困倦。他的意识在虎杖的温暖里泡着,泡得很舒服,舒服到不想动。这里没有五条悟,没有醋意,没有胃翻,没有“不等边”的念头。只有温暖,只有笃定,只有虎杖的“在”。

      然后他意识到:他对虎杖的好感,不止友情。

      不是分析出来的。是身体告诉他的。在虎杖的意识里,他的身体反应不是“朋友”该有的反应。朋友不会想待在这里不走。朋友不会让自己的心跳跟着对方走。朋友不会在离开的时候觉得“不想走”。

      他睁开眼睛。松开虎杖的手腕。手心里全是汗,但不是冷汗,是热的。

      虎杖也睁开眼睛,看着自己的手腕——被握过的地方有一圈红印,不深,像被橡皮筋勒过。他用拇指摸了摸那圈红印。

      “刚才……”虎杖说,“我感觉你进来了。像一阵风。”

      江小鱼说:“嗯。”

      虎杖把手翻过来,看着手心,又翻回去。“你走了之后,我觉得有点冷。”

      江小鱼看着他。虎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江小鱼,他看着自己的手腕,拇指摩挲着那圈红印。

      江小鱼说:“是吗。”

      “嗯。”虎杖抬起头,笑了一下。“像冬天有人把被子掀开了一下。”

      江小鱼没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还有汗,虎杖手腕的触感还留在掌纹里——骨头硬,皮肤热,脉搏跳得快。他把手翻过来,手心朝上,手指微微弯曲,像在回忆那个触感。

      虎杖站起来,拿起窗台上的水,拧开一瓶,递给江小鱼。江小鱼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虎杖也喝了几口,用袖子擦嘴。“五条老师说共游能帮我练灵魂感知。我刚才有感知到什么吗?”

      江小鱼想了想。虎杖感知到了“一阵风”,感知到了“冷”。他的灵魂感知天赋在无意识中工作着——他不知道自己在感知什么,但他的身体知道。

      江小鱼说:“你感知到了我。”

      虎杖说:“哦。那你是什么感觉?”

      江小鱼看着他。虎杖问这个问题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在问“今天的玉子烧咸不咸”。

      江小鱼说:“温的。”

      虎杖说:“温的?不是凉的?”

      江小鱼说:“不是。是温的。”

      虎杖想了想,笑了。“那挺好。凉的不舒服。”他拿起另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大口。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在T恤上,领口湿了一小块。他没擦。

      “明天还练吗?”他问。

      江小鱼说:“问你老师。”

      “那我问他。”虎杖把水瓶放回窗台。“我先走了。晚上超市打折,我去买肉。你冰箱里还有什么?”

      江小鱼说:“鸡蛋还有。黄瓜没了。”

      “买黄瓜。还有呢?”

      “没了。”

      “那我看着买。”虎杖走到门口,回头说,“对了,今天的玉子烧比昨天的甜。我喜欢甜一点的。”

      然后走了。

      江小鱼一个人坐在训练室的地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腿上。他的裤子是黑色的,吸热,被晒的那一小块比周围热。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手心已经干了。但虎杖手腕的触感还在——不是真的在,是皮肤记得。骨头硬,皮肤热,脉搏跳得快。

      他想起虎杖说“你走了之后,我觉得有点冷”。不是因为温度变了,是因为他的意识离开了。虎杖感知到了那个离开——像被子被掀开,冷空气钻进来。他也感知到了虎杖的温暖。那种温暖不是物理上的,是意识里的。虎杖的意识里没有黑暗的角落,没有藏起来的东西。他就是在那里,干净的,笃定的,像阳光照在清水里。

      江小鱼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台上放着两瓶水,一瓶被虎杖喝了一半,一瓶没开。他拿起那瓶没开的,拧开,又喝了一口。水还是凉的。

      他走出训练室。走廊空无一人。经过中庭,台阶上有一片落叶,被风吹着,在台阶上转圈。他看了一眼,没停。

      回到宿舍。他把手腕上的黄色橡皮筋取下来,十二个,串在一起,放在桌上。小碟子里还有两个单独的。十四个了。他看着那串黄色橡皮筋,看了几秒。然后打开冰箱,检查食材。鸡蛋还有六颗,鸡胸肉还有两块。黄瓜没了,虎杖说买。他把明天要用的东西拿出来:鸡蛋、出汁、糖、盐。

      做玉子烧。四颗蛋,加出汁、糖、盐。搅匀。平底锅烧热,倒油。一层一层地卷。金黄色的,切的时候能听到刀切下去的沙沙声。他多煎了十秒,让颜色深一点。虎杖说喜欢焦一点的。两个便当盒。一样的。盖上盖子。橡皮筋:黄色的给虎杖,绿色的给自己。

      做完这些,他坐在床边。手指在膝盖上画圈。画了一个,两个,三个。

      他在想:在虎杖的意识里,那种“想待在这里不走”的感觉,是什么?不是友情。友情不会让你不想走。友情是“和你在一起挺开心的”,然后分开也不难过。这是别的什么。他不知道名字。也不需要知道。

      他躺下来。被子拉到下巴。天花板上的水渍还是茶叶形状。窗帘没拉严,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

      隔壁虎杖回来了。脚步声,开门声,塑料袋的声音——他去超市买回来了。然后是冰箱门开合的声音,水龙头声,拖鞋声。然后安静了。然后是一声很轻的哼歌,调子听不清。

      江小鱼把手放在肚子上。肚子在消化今天的事——共游,虎杖的温暖,自己的反应。消化不是分析,是让身体慢慢吸收。他闭上眼睛。手指在枕头上画了一个圈。

      然后他想起虎杖说“我喜欢甜一点的”。明天的玉子烧,多放半勺糖。他记住了。

      他翻了个身。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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