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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深夜档案室 连续两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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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续两天,江小鱼都在练观游。
第一天跟的是虎杖跑步。他坐在操场边的长椅上,闭上眼睛,意识黏在虎杖身上。虎杖跑得快的时候意识跟着快,慢的时候跟着慢,转弯的时候意识像被风吹歪的烟,偏了一下,他拉回来。十五圈,丢了两次。第二天跟了十五圈,丢了一次。第三天,十五圈,没丢。虎杖跑完蹲在他面前喘气,说“你今天没丢”,江小鱼说“嗯”。虎杖竖起大拇指,去喝水了。
晚上。九点以后的高专很安静,走廊上偶尔有人走过,脚步声从这头响到那头。江小鱼不想待在宿舍——虎杖在隔壁看电影,声音不大,但笑声很大,隔几分钟就爆发一次,笑得床板都在震。不是烦,是那种“别人在笑的时候你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也笑”的不自在。
他去档案室。
档案室在教学楼一层最里面,门是木头的,很重,推开的时候会发出低沉的吱呀声,像老人叹气。灯是日光灯,两根灯管,其中一根在闪,闪了大概十下才稳定下来,嗡嗡响。房间里全是铁皮柜子,灰色,上面贴着标签:“咒灵记录·平成”“咒术师档案·旧”“事件报告·分类未定”。空气里有旧纸的味道——干燥的、带一点酸味的霉。
江小鱼坐在长桌前,翻开一本《神游历史记载》。书很厚,纸张发黄,边角卷曲。上面写着:神游使用者极少,记录可考者仅三人。江户时代一人,明治时代一人,大正时代一人。每个人的记录都不超过两页。
他读了一会儿,发现自己在重复读同一段:“神游者,意识游离于肉身之外,可入他人之梦境,可共感他人之意识。然能力与情感强度相关,情感压抑则能力衰减。”这一行他读了四遍。不是因为重要,是因为他在走神。
在想什么?不知道。脑子里有一团东西,说不上来。
门开了。
没敲门。
五条悟走进来,手里拿着一盒喜久福。他穿了一件灰色的卫衣,帽子没戴,头发有点乱,像刚洗完澡没吹干。墨镜架在鼻梁上——晚上九点,在室内,戴墨镜。
“哟,在呢。”他说,语气像在便利店碰到熟人。
江小鱼说:“嗯。”
五条悟没等他说“请坐”或者“你来干嘛”,直接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了。椅子腿刮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响。他没道歉。他把喜久福放在桌上,打开盒子,拿出一个,咬了一口。嚼的时候嘴巴没完全闭上,能听到奶油在口腔里被碾压的声音。
江小鱼继续看那本书。眼睛在字上移动,但脑子没跟上。他能感觉到五条悟在旁边,不是视线——五条悟没看他。是体温。两个人坐得很近,大概一臂的距离。五条悟身上有洗衣液的味道,还有一点甜味,喜久福的奶油。
日光灯嗡嗡响。闪的那根灯管又闪了一下。
江小鱼翻了一页。纸上写着:“江户时代,神游使用者名不详,据记载可进入他人梦境,但因过度使用导致精神崩溃,二十六岁去世。”他盯着“二十六岁”三个字,看了大概五秒。
五条悟在旁边打了个哈欠。不是用手挡的那种,是张开嘴、毫不遮掩的那种。打完了,嘴唇还微微张着,然后慢慢闭上。他的睫毛上挂了一滴眼泪,在日光灯下亮了一下,像清晨草叶上的露水。
江小鱼看到了。他盯着那滴眼泪,看了两秒。不是故意的,是视线自己过去的。
五条悟说:“你在看什么。”
江小鱼说:“没。”
五条悟说:“你看了两秒。”
江小鱼说:“你在数?”
五条悟没回答。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你这话有点意思”的肌肉反应。他伸手,把椅子往江小鱼这边挪了一点——不是拉近,是调整坐姿,腿伸开,脚碰到了江小鱼的椅子腿。椅子被带过来了一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一臂变成半臂。
五条悟没说话。江小鱼也没动。
五条悟继续吃喜久福。第二个。第三个。他吃东西的样子和虎杖不一样。虎杖是完成任务式的快,五条悟是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在拆解食物的结构。江小鱼假装在看那本书。目光落在“二十六岁”那三个字上,但脑子里在想别的事。他在想:五条悟为什么要来档案室。他不是来查资料的。桌上没有书,没有文件,只有一盒喜久福。他就是来坐着的。在一个没人的地方,坐着。
江小鱼想起第一天见到五条悟的场景。没人的教室,一个人吃喜久福,叠包装纸。现在是一样的。没人的档案室,一个人吃喜久福。只是旁边多了一个人。
五条悟吃完最后一个。他把包装纸展开,铺在桌上,用手掌压平,然后开始叠。手指的动作很慢,很精确——把边缘对齐,压出一条折痕,翻过来,再对齐。指甲剪得很短,指节分明。叠好了。方块。角是锋利的,和上次一样。
五条悟把方块放在桌上,推到江小鱼手边。没说“送你”。就是推过来了。
江小鱼看了一眼那个方块,没拿。“你每次都叠?”
“嗯。”
“为什么?”
五条悟想了想。想了大概三秒。“不为什么。”
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走了。早点睡。”
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
“你那个神游,别用太多。会头疼。”
江小鱼说:“嗯。”
门关上了。脚步声在走廊上越来越远。
江小鱼坐在原地。日光灯还在嗡嗡响。桌上的喜久福方块还在。他没拿,也没推开。他看着它,看了大概五秒。然后他注意到桌上还有一个喜久福——没拆封的。五条悟留下的。盒子里本来有六个,他吃了五个,叠了一个方块,剩下一个完整的。
江小鱼把那一个喜久福拿起来。包装纸是塑料的,透明的,能看清里面白色的奶油馅。他捏了一下,软的。他把喜久福放进口袋。又把方块拿起来,也放进口袋。口袋里已经有东西了:虎杖的粉色橡胶圈,五条悟之前叠的方块,还有那张训练方法。现在又多了一个方块和一个喜久福。口袋鼓鼓的。
他站起来,把书合上,放回书架。关灯。走出档案室。
走廊很暗,只有尽头的安全出口指示灯发出绿色的光。他走在绿色光里,脸被照成惨白的。经过中庭,月光照在台阶上,水泥地面发白。他看了一眼虎杖白天坐的那个位置,空着。
回到宿舍。隔壁没有声音了——电影放完了,虎杖应该睡了。他听到平稳的呼吸声,隔着墙,很轻,但能听到。
江小鱼把口袋里的东西掏出来,放在桌上:两个方块(一个旧的,一个新的),一个粉色橡胶圈,一个喜久福,一张训练方法。他看了两秒。然后把那个新的喜久福拆开,咬了一口。奶油在嘴里化开,甜的,有点腻。他嚼了几下,咽下去。剩下的半个放在桌上。
他去洗漱。刷牙的时候对着镜子看自己。眼睛下面还是有点青,没睡好。他吐掉牙膏沫,用毛巾擦嘴。
回到床边,躺下。被子拉到下巴。
脑子里在想:五条悟说“别用太多,会头疼”。这句话不是提醒,是关心。五条悟的关心藏在命令式的句子里,像药片外面包的糖衣。不是甜,是让你能吞下去。
他在想:五条悟为什么要来档案室?真的只是路过?还是知道他在这里?
他在想:那滴眼泪。挂在睫毛上,亮了一下。
他翻了个身。手指在枕头上画圈。画了一个,两个,三个。
然后他听到隔壁虎杖翻身的声音,铁架床嘎吱一声。然后是更深的呼吸。
他把手伸进口袋——空的。东西都掏出来了。但他记得五条悟手指叠包装纸的动作,慢的,精确的,指甲剪得很短。
他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练观游。跟虎杖跑步。别丢。
他想了想。跟虎杖。
然后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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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手机震了。五条悟的消息:“四点,训练室。带你练共游。”
三点五十,江小鱼到了训练室。门开着。五条悟已经在了。他穿着黑色的训练服,站在窗边,背对着门。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肩膀上切出一条亮线。他听到脚步声,没回头,说:“你早了十分钟。”江小鱼说:“你也是。”五条悟转过身。墨镜没戴,放在窗台上。他的眼睛在阳光下颜色更浅,像冬天结冰的湖面。他往墙上一靠,整个人像没骨头一样瘫着。
“共游和观游不一样。”他说,“观游是‘看’,共游是‘进去’。你要进入我的意识,不是站在外面看。”江小鱼说:“进你的意识?”五条悟嘴角一咧,“怕了?”江小鱼说:“没有。”“那就试试。”
江小鱼发动共游。意识从身体里探出去,像伸出一只手,去触碰五条悟的意识。他能感觉到五条悟的意识就在那里,很大,很亮,像一堵发光的墙。他推了一下。没进去。又推了一下。意识被弹回来了,像手指碰到滚烫的锅盖。“进不去。”五条悟说:“你太紧张了。”他从墙上直起身,走过来。脚步声很轻,训练鞋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走到江小鱼面前,停下。距离很近,近到江小鱼能感觉到他身体的温度。
五条悟伸手。手掌按在江小鱼胸口——心脏的位置。掌心是温的,和手指的温度不一样。手指是凉的,掌心是温的。隔着T恤的薄棉布,江小鱼能感觉到五条悟掌心的纹路。心跳在掌心里跳。一下,两下,三下。
五条悟说:“你心跳太快了。放松。”语气是教学的,不是调侃。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按着的地方。睫毛很长,从上面看下去像两把小扇子。江小鱼说:“你手拿开,心跳就慢了。”五条悟没拿开。他说:“共游不是靠力气,是靠放松。你太想进去了,反而进不去。”他的手还按在江小鱼胸口。江小鱼能感觉到那隻手的温度在慢慢变暖——从凉的变成温的,和他掌心的温度一样了。
“闭上眼睛。”五条悟说。
江小鱼闭上眼睛。他试着不想“进去”,不想“对齐”,不想“频率”。他试着只感觉——胸口有一只手的温度,掌心的纹路,指尖的凉意。心跳还是快,但快的原因不是紧张了,是别的。他发动共游。这一次不是推。是让意识从身体里流出来,像水从杯子里溢出来,顺着五条悟的手臂流过去。他感觉到了——不是进入,是触碰。五条悟的意识像一片海,他站在海边,脚趾碰到了水。水温是凉的,和五条悟手指的温度一样。然后他感觉到五条悟的意识在动——不是拒绝,是接纳。海面升起一个浪,不凶,很慢,向他推过来。
浪碰到他的意识。然后他被弹出来了。不是被推开,是“满了”——五条悟的意识太大了,他的意识装不下。像试图把大海倒进一只茶杯。
他睁开眼睛。五条悟的手已经从他胸口拿开了,垂在身侧。五条悟说:“你碰到了。”江小鱼说:“一秒。”“一秒也是碰到。”五条悟转身走到窗边,拿起墨镜戴上。“再来一次。”江小鱼说:“好。”他深呼吸。准备再次发动共游——
门被推开了。不是敲,是推开。力气很大,门撞到墙,发出砰的一声。虎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扳手——不是武器,是工具,生锈的,他握着的地方有油渍。他穿着训练服,脸上有灰,额头上有一道黑色的油痕。
“五条老师——训练场的水龙头坏了,一直在喷水,满地都是——”
他看到五条悟和江小鱼之间的距离。两个人站得很近,不到半步。他的视线从五条悟移到江小鱼,又移回五条悟。然后他说:“啊,打扰了。”语气不是抱歉,是陈述。像在说“今天下雨了”。
五条悟说:“什么事。”
虎杖举了举手里的扳手:“训练场的水龙头坏了。一直在喷水。我想修,但拧不动。”
五条悟说:“水龙头坏了去找后勤,找我干嘛?”
虎杖说:“你不是什么都会吗?”
五条悟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你这话我爱听。行,等下我去看。你先拿抹布把地擦了。”
虎杖说:“好。”他站在门口,没走。又看了江小鱼一眼。“小鱼哥,你也在训练?”
江小鱼说:“嗯。共游。”
虎杖说:“哦。”然后笑了,“那你们继续。”
他走了。门没关,走廊上的风吹进来,凉凉的。
五条悟看着门口,等虎杖的脚步声远了,才转回来。“你今天不行了。”
江小鱼说:“为什么。”
五条悟走到门口,背对着他。“你心不静,练不了。”语气轻松,像在说“今天天气不好”。他转身,看了江小鱼一眼,嘴角带着笑,但眼神和刚才不一样——不是那种痞的、随意的,是更沉的东西。很快,一瞬。然后他又笑了。“明天再来。”
走了。脚步声在走廊上越来越远。
江小鱼一个人站在训练室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板上,反光刺眼。他走到窗边,往下看——中庭,台阶,水泥地。没人。他把手按在自己胸口。心跳已经慢了,正常了。但五条悟掌心的温度还在——不是真的在,是皮肤记得。像被烫过之后,红色褪了,但那个位置碰一下还会疼。他放下手。
走出训练室。走廊上空无一人。经过中庭,台阶上有一片落叶,被风吹着,在台阶上转圈。经过那间教室,门关着。经过虎杖的房间——门开着一条缝,里面传来水龙头声,虎杖在洗脸。江小鱼没停。
回到宿舍。他打开冰箱,拿出明天早上要用的食材。鸡蛋,出汁,糖,盐。他做了玉子烧,切了黄瓜,盛了米饭。两个便当盒,一模一样。盖上盖子。黄色的橡皮筋给虎杖,绿色的给自己。做完这些,他坐在床边。手指在膝盖上画圈。画了一个,两个,三个。
他在想:五条悟的手按在胸口的时候,他的心跳到底多快?他没数。但他知道虎杖推门进来的那一瞬间,心跳没有变快——是停了一下。像被按了暂停键。为什么停?他不知道。
他躺下来。被子拉到下巴。天花板上的水渍还是茶叶形状。窗帘没拉严,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他盯着那条白线,盯了很久。
隔壁传来虎杖的声音——不是说话,是在哼歌。调子听不清,但很放松,像刚洗完澡,心情不错。
江小鱼把手放在肚子上。肚子在消化今天的事——五条悟手掌的温度,虎杖推门进来的那一瞬间,心跳停的那一下。消化不是分析,是让身体慢慢吸收。他闭上眼睛。手指在枕头上画了一个圈。
然后他想起虎杖说“你们继续”,笑了一下,走了。那个笑是什么意思?他不知道。他翻了个身。算了。
明天还要做便当。玉子烧一样的配方。虎杖说喜欢焦一点的,明天多煎十秒。
他睁开眼睛,看了一眼桌上的便当盒。黄色的橡皮筋在月光里反光,亮亮的。然后他闭上眼睛。
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