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入梦 夜里,江小 ...
-
夜里,江小鱼没睡着。
不是失眠。是隔壁的梦太近了。
他躺在床上,被子拉到胸口,盯着天花板。
窗帘没拉严,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那条白线刚好穿过水渍的形状——茶叶被切成两半。
隔壁传来呼吸声。不是普通的呼吸,是睡着的呼吸——更深,更慢,偶尔会突然变快一点,然后又慢下去。
然后梦来了。
不是他主动去感知的。是梦自己漫出来的,像水从杯子里溢出来,沿着墙壁渗过来,漫过他的床沿,把他泡进去。
这一次的画面比白天多。
夕阳。河。老人的侧脸。还有一个年轻男人的背影,粉色短发,校服——是虎杖。
虎杖在梦里更年轻一点,肩膀窄一些,站在那里,面朝河水。
老人的声音在说什么,听不清内容,但语气不是“没说完”的那种了。是“我再说一次”的那种。
江小鱼睁开眼睛。
梦退了。像潮水退回去,但沙滩上还留着湿痕。
他能感觉到隔壁虎杖的意识在波动——不是噩梦,是那种“想抓住但抓不住”的梦,像手里攥着沙子,越攥越漏。
他坐起来。铁架床嘎吱一声。
他停了一下,听隔壁的反应。呼吸没变。虎杖还在睡。
他穿上拖鞋,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没拧。
他在想:要不要过去?不是“要不要入梦”。是“要不要过去敲他的门,问他是不是做了不好的梦”。
但他没有敲门的理由。半夜两点,敲一个刚认识的人的房门,说“我感觉你做噩梦了”——这不像关心,像变态。
他松开门把。回到床上,坐着,背靠墙壁。
墙壁是凉的,透过睡衣,贴着脊柱。
他闭上眼睛。不是决定入梦。是“再看看”。
意识探出去。这一次不是被动的感知,是主动的——像伸出手,轻轻推了一下那扇门。
那层膜还在。软的,有弹性的。白天他推不进去,现在能进去吗?
他推了一下。膜往里凹,没破。又推了一下。凹得更深了。
然后他想起五条悟说的话:“脉搏还行。”
不是这句话的内容,是这句话的语气——不评价,不鼓励,只是陈述事实。好像在说:你现在这样就够了。
他深呼吸。不是调整心态,是让身体沉下去。像站在游泳池边,不跳,只是松手,让自己掉进去。
膜破了。不是“破”,是融化了。
像冰变成水,水变成气,气散开,然后他站在了河边。
河不是想象中的河。是真实的河——至少梦里的真实。
水是灰绿色的,流得很慢,表面有一层油光。河岸上是泥土和碎石,踩上去脚感是实的。空气里有水草的味道,带一点腥。
夕阳在河对岸,很低,橘红色的光铺在水面上,像有人把颜料倒进去了。
虎杖站在河岸上,面朝河水。他穿着白T恤和深色短裤,脚上是一双旧运动鞋,鞋带没系紧。
粉色头发比现实中长一点,垂在额前。肩膀比他现实中的窄——梦里的身体是过去的身体,大概一两年前的。
江小鱼走到他旁边。脚步声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响动。
虎杖没转头。但说话了。
“你是今天帮我擦饭粒的那个人。”
声音和现实中不一样,更软,像隔了一层棉布。
江小鱼说:“嗯。”
“你怎么在这里?”
“不知道。”
这是真话。他不知道怎么进来的,也不知道为什么在这里。但他在这里。
虎杖转过头看他。梦里的眼睛颜色比现实中深一点,像光线不够造成的错觉。
虎杖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伸出手,碰了碰江小鱼的手背。
不是握手。是用指尖点了一下,像试探水的温度。
梦里触感很奇怪——像隔着棉布摸东西,能感觉到形状和温度,但细节是糊的。
虎杖的指尖是热的,比现实中任何人的皮肤都热。那种热不是温度计能测出来的,是梦里的热,像夏天摸被太阳晒过的石头。
“你的手是凉的。”虎杖说。
江小鱼说:“你的手是热的。”
虎杖把手收回去,重新面朝河水。两个人并排站着,中间隔了半步。
河水在流,声音不大,哗——哗——像有人在翻一本很厚的书。
老人的影子出现在虎杖左边。不是“走过来的”,是“本来就在那里”。
梦就是这样,东西会突然出现,而且你觉得自己一直知道它在那里。
老人坐在一把折叠椅上,穿着深灰色的夹克,脸上皱纹很深。他也在看河,不说话。虎杖也没有看他。
江小鱼知道这是虎杖的爷爷。梦里没有寒暄。爷爷没有问“这是谁”,虎杖也没有介绍。
三个人站在河岸上,像三棵树,各自长在自己的位置。
爷爷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像隔了水,听不清字,但能听出语气。
不是“没说完”,是“说完了但没说完”的那种——句子结束了,意思还在空气里飘。
虎杖的肩膀动了一下。不是抖,是绷紧了一瞬,然后松开。
江小鱼看着河水。河面上有一片树叶漂过去,被夕阳照成红色。
他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说什么。
他只是站在那里。和虎杖并排,中间隔了半步。河水在流,夕阳在落,爷爷的侧脸在光线里变得模糊。
这一切都不是他的,但他在这里。虎杖让他在这里。
然后梦开始散了。不是突然醒来的那种散。是慢慢褪色,像画布上的颜料被水冲淡。
夕阳变暗,河水变灰,虎杖的身影变模糊,像一张照片在湿气里受潮。
江小鱼感觉到意识被推出来。不是被拒绝,是梦自己撑不住了,像泡泡破掉。
他最后看到的是虎杖的脸。虎杖在看他,嘴唇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没说出来。
江小鱼睁开眼睛。
天花板。月光白线还在,位置移了一点。窗帘被风吹了一下,鼓起来又瘪下去。
他躺着没动。手心没有汗。手指尖还残留着梦里“隔着棉布”的触感——热的,虎杖指尖的热。
他把手翻过来,手背朝上,搭在枕头上。手背是凉的。
隔壁呼吸声很平稳。虎杖还在睡,梦已经退了,意识的水面恢复平静。
江小鱼翻了个身,面对墙壁。白墙上那个小黑点还在。
他盯着它,脑子里不是梦里的画面,是虎杖最后那个表情——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来。
他想说什么?
江小鱼不知道。他把被子拉到下巴。被子是棉的,边角磨毛了。他用嘴唇碰了一下被子的边缘。然后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走廊上有人跑过去。脚步声很重——不是故意踩重,是那个人本身就重。
然后他的门被敲了。不是轻轻的敲,是“咚咚咚”,三下,很有力。
“江小鱼——你醒了吗?”
虎杖的声音,隔着门板有点闷。
江小鱼坐起来。头发翘着,眼睛有点涩。他看了一眼桌上的闹钟:七点十五。
“醒了。”
“你昨天塞给我的纸条,我看到了。”虎杖的声音顿了一下。“你说你做便当?”
江小鱼这才想起来。纸条。便当。他说:“嗯。”
“那我等你。”
脚步声跑远了。
江小鱼坐在床上,头发翘着,眼睛涩。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有枕头的压痕,红红的。
他想起梦里虎杖说“你的手是凉的”。他握了一下拳头,又松开。
然后下床,去洗脸。水龙头拧开,水是凉的,扑在脸上,顺着下巴滴进领口。
他用毛巾擦脸的时候,对着镜子看了一眼。眼睛下面有一点青,没睡好。
但他记得梦里的每一个细节。河。夕阳。爷爷。虎杖指尖的热。
他把毛巾挂好,打开冰箱——宿舍配的小冰箱,里面只有鸡蛋和牛奶。
他拿出鸡蛋,打了两颗在碗里,搅拌,倒进平底锅。油滋啦响。
他在做便当。两个。一个给虎杖,一个给自己。
动作很熟练。打蛋,搅拌,倒锅,翻面,出锅。金黄色的玉子烧,一层一层,像书的页码。
切几片黄瓜,摆好。米饭盛进去,撒一点芝麻。盖上盖子。
他拿着两个便当盒,走出宿舍。
中庭的台阶上,虎杖已经坐着了。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卫衣,帽子没摘,两根带子垂在胸前。
看到江小鱼,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你真的做了啊。”
江小鱼走过去,把其中一个便当盒递给他。虎杖接过去,打开,看到里面是玉子烧、黄瓜片、米饭上撒了芝麻。
“玉子烧?”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江小鱼坐下来,打开自己的便当盒。一样的。
虎杖也坐下来,夹起一块玉子烧,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含混地说:“好吃。”
江小鱼说:“嗯。”低头吃自己的。
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两个人中间的台阶上。光斑在晃。
蚂蚁从台阶缝里爬出来,这次没有便当盒挡路,它直接爬过去了。
虎杖吃完了,靠在台阶上,仰起头,阳光照在他脸上。他闭了一下眼睛,然后睁开,偏过头看江小鱼。
“你昨晚睡得好吗?”他问。
江小鱼筷子顿了一下。他说:“还行。”
“我做了个梦。”虎杖说,语气很随意,像在说天气。“梦见有人陪我站在河边。”
江小鱼没说话。他把一块玉子烧放进嘴里,慢慢嚼。
虎杖继续说:“那个人不说话,就站在旁边。但是感觉挺安心的。”
江小鱼咽下去。他说:“是吗。”
“嗯。”虎杖看着天空,眯了一下眼睛。“不知道是谁,脸看不清。但是手是凉的。”
江小鱼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蹭了一下。
虎杖没注意到。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说:“我去训练了。谢谢便当。”
跑走了。跑了几步,回头喊了一句:“明天也做吗?”
江小鱼说:“随便。”
虎杖笑了,转回头,继续跑。脚步声越来越远。
江小鱼坐在台阶上,便当还有一半没吃完。阳光照在便当盒上,玉子烧的颜色是金黄的。
他把最后几口吃完,盖上盖子。站起来的时候,他在想:虎杖说“手是凉的”。
那是他的手。虎杖不知道。梦里看不清脸。但江小鱼知道。
他把便当盒拿回宿舍,洗干净,放在桌上。桌上还有喜久福方块和粉色橡胶圈。他把便当盒放在它们旁边。
然后躺到床上。天花板上的水渍还是茶叶形状。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白墙上画了一条细细的亮线。
他闭上眼睛。手指尖还残留着梦里“隔着棉布”的触感——热的,虎杖指尖的热。
但虎杖记得的是凉的。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是白的。
他想起虎杖说“感觉挺安心的”。然后他想起自己站在河边的时候,什么都没做。只是站着。
这就够了。
他睁开眼睛,看了一眼闹钟。九点十五。他坐起来。今天有课。咒术理论。
他穿上鞋,走出宿舍。经过虎杖房间时,门开着。里面没人。被子叠得很整齐,枕头上有压痕。
他看了一眼,然后走过去。
走廊尽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切出一块明亮的梯形。
他站在阴影里,看着那块光。和昨天一样的位置,一样的形状。
但今天他没有踩过去。他绕过去了。
---